第45章脫逃

    唐百年兄弟兩下顯然以前偷跑過很多次,哪里有路走，哪里人最少，哥兒倆一清二楚,這處角門是有人看著的,門上也落了鎖。他們躡足潛蹤溜到門邊百步遠(yuǎn)的位置,唐百年哥兒倆挪開一口缸,那墻下便現(xiàn)出一個大狗洞來。

    “這兒？”陳氏驚到了，她長這么大還沒鉆過狗洞。

    唐小魚卻是毫無心理障礙的,她把裙角掖一掖,當(dāng)先就爬了下去。

    “娘，快點(diǎn)兒快點(diǎn)！”耳邊已經(jīng)隱隱聽著些響聲，說不定是唐家人去抓她們時(shí)發(fā)現(xiàn)陳氏和小魚已經(jīng)失蹤了。

    “快點(diǎn)快點(diǎn)！你們走了，我們把缸挪回去，就沒人能發(fā)現(xiàn)?！碧瓢冽g在后頭推陳氏。

    陳氏一咬牙一跺腳，抱著包袱也爬了出去。

    唐百年把缸推回去時(shí)，還不忘俯下|身沖著外頭低聲喊：“小魚妹妹，明天我們在這兒等你,千萬聽我們的信兒，爺奶那邊氣消了才能回啊！”

    唐小魚對著里頭作了揖說：“兩位哥哥，大恩大德，妹子永遠(yuǎn)記著。唐家別人怎么樣我們不管，以后你們倆還是我親哥！”

    這話聽著怎么有些不對味兒？推好缸快速繞路回去的哥兒倆彼此對視了一眼，雙胞胎之間有著特殊的感應(yīng)。這一刻，他們心里回味著唐小魚臨別時(shí)的話，竟然都有了一種淡淡悲傷的意味。

    總覺得，今日這一別，以后再見不到小魚了似的。

    陳氏一雙小腳，走路已是不大方便，更別說逃命似地奔跑。

    雙足像踩著刀刃，每一步都痛徹肺腑，可是陳氏咬著牙關(guān)，硬是不吭一聲，死死綴在小魚的身后，不落下一步來。

    母女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大路方向跑，時(shí)已日暮，天空幽藍(lán)一片，只余天際一線金紅霞光將西方天地映得柔暖，小魚身上已經(jīng)被汗?jié)裢?，鄉(xiāng)間的農(nóng)人早已扛鋤歸家用飯，無數(shù)裊裊炊煙飄散在這幽暗天光之下，或近或遠(yuǎn)，或粗或細(xì)，卻讓人油然生出幾分蕭瑟的情懷來。

    小魚喘著氣，回身去扶陳氏：“娘，先歇一歇。”

    這一回身，她方見了陳氏的面色，給嚇了一跳。

    陳氏鬢發(fā)散亂，臉色蒼白如紙，下唇不知道何時(shí)被她咬破了，又紅又腫，唇下還洇著朵朵血漬。

    “娘啊，怎么回事？”小魚忙去攙著她的手臂，扶著她慢慢坐到路邊田梗上。

    陳氏此時(shí)雙腿已僵，幾乎沒了什么知覺，靠在女兒身上，那腳下如萬針刺骨，疼得瑟瑟發(fā)抖。

    見陳氏用手去摸雙足，小魚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娘是裹了小腳的。

    小腳那是什么？是女童五六歲時(shí)便涂礬硬裹出來的畸形，趾骨都完全折斷變形了的。小魚見過陳氏洗腳時(shí)露出來的那所謂“三寸金蓮”，簡直沒把她嚇?biāo)?。有這樣一雙小腳，走路都費(fèi)力氣，何況跟她跑了這么久，行了這么遠(yuǎn)。

    小魚眼淚當(dāng)時(shí)就下來了。

    “娘您痛怎么不說話啊?！?br/>
    “說什么話？痛還能不走？”相比小魚，陳氏顯得淡定許多，“有命疼總比沒命痛的要好。我們不能久耽，只能歇一氣，還要防著唐家追來?！?br/>
    “我背著您走！”

    陳氏正痛得抽氣呢，聽著小魚這么說也不覺笑起來：“背？你才多大，能背得動？”

    “我力氣可大了，能背！”

    能背她也舍不得讓她背啊。陳氏摸了摸她的臉：“餓不餓？”

    餓！小魚只在中午吃了飯，跑了這么遠(yuǎn)，肚子早就空空了。可是她們沒帶干糧沒帶水，又不敢冒險(xiǎn)到農(nóng)家要吃的。唐家現(xiàn)在這么大，這方圓多少里說不定都跟唐家有關(guān)，上門去討水討吃的，萬一自投羅網(wǎng)了怎么辦？

    小魚咽了口唾沫，用力說：“不餓！”

    陳氏母女歇了一會，她便又站起來：“走吧?！?br/>
    可是方才她憋著一股勁能走，但現(xiàn)在一停下歇息，那股氣力便破了，只覺得雙腿酸痛，足底像被千刀割萬刀剮一樣，站都沒站腳便又摔倒了下去。

    小魚忙著又去扶，可還沒扶穩(wěn)，陳氏又摔倒了。

    “娘！”唐小魚可慌了，她們還沒逃離危險(xiǎn)，天知道唐家什么時(shí)候會追上來。她可不知道，唐家追是追來了，因有著那慣會坑爹坑奶奶的二人組，那追兵跟她們背道而弛，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唐小魚試著背起陳氏，可是她人小力薄，背上了陳氏哪還能走路？搖搖晃晃地母女二人一起倒在地上了。

    陳氏苦笑了一聲，將包袱系到小魚的背上：“娘不行了，再走不下去。以后你只能靠你自己了。這里頭有點(diǎn)碎銀子，你到了縣里先找個小店住下，一定要尋著可靠的人去江陵送信，讓何大人他們派人來接你才能走?？h衙那里你千萬莫去尋。你爹跟萬家的親事劉知縣不可能不知道，既知道卻又親自去接了我們來，接了我們這一路卻都沒有點(diǎn)破過?？梢娝c唐家也是一道兒上的，只想著糊弄了你，不拘你以后姓唐還是姓萬，都只是他們拿來升官發(fā)財(cái)?shù)穆??！?br/>
    “娘……”陳氏說的她當(dāng)然都知道，她骨子里又不真的是個只有十一歲，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頭?？申愂线@樣對她解釋說明，她心里聽得磣得慌，怎么聽都像是交待后事一樣。

    她想起以前做的一個夢，夢里她娘就是這樣不知說了什么，然后就轉(zhuǎn)身離開，再也找不到了。唐小魚想著自己穿過來之后經(jīng)歷的種種，不覺放聲大哭起來。

    “娘，我們要死就死在一起，我不要跟你分開！”

    “傻孩子，你活著我就死不了，你活著她們就不敢要我去死?！标愂蠝厝岬夭粮尚◆~臉上的淚，可唐小魚心里明白，她娘說的這些全是鬼扯。

    玉薯交上去了，賞賜也下來了，韓綸、黃仲明，他們以后升官的青云路也鋪上了，誰還會記得她唐小魚，又有誰會真在意她的死活？

    唐小魚抱著陳氏抽泣著，心里無比后悔當(dāng)初同意跟著來唐家。

    早知道當(dāng)時(shí)便不管不顧，拼著不孝的罪名跟唐家徹底扯破臉斷絕了來往。

    可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有錢難買早知道?。?br/>
    陳氏不管怎么勸，唐小魚就是擰著性子，怎么都不肯獨(dú)自離開。娘兒倆正在拉扯著，黃土道上出現(xiàn)一輛堆滿了柴草的騾車。

    趕車的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丈，車上還坐了個老婆婆。他們經(jīng)過小魚身邊時(shí)將車停了下來。那老婆婆探出身子來問：“這娘子和閨女，怎么在路邊哭得這樣凄惶，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難事？可要幫忙一二？”

    小魚忙擦了淚，起來對著二人行禮：“老奶奶安，我們母女二人是來投親的，可是親戚搬到縣城里去了。眼見這人要黑了，我娘一雙小腳走不動路，我們又是女眷，不好找人家投宿，所以在此哭泣?！?br/>
    那老夫妻二人一向心善，本來還以為這母女二人是丟了銀錢還是與家人失散之類的事，卻不成想只是因?yàn)槟镒与p足無力不能去縣城投親，當(dāng)下松了一口氣。

    那老丈笑著說：“這可巧了，我們正是要回城的，一人也是載，三人也是載，老漢便用這車載你們一程吧。”

    這簡直是磕睡有人送枕頭，小魚喜極而泣，娘兒倆再三謝過，小魚便扶著陳氏上了騾車。

    老婆婆年紀(jì)大了腿腳不便，陳氏是纏了小足不良于行。一匹騾子拖了一滿車柴再加兩個大人已是負(fù)重太多，那老漢便自己下了車牽著騾子走，小魚自然也不肯上車，陪在老丈身邊，車上兩個婦人說話，車下爺倆交談，四人趕著車，慢悠悠向涪川縣縣城而去。

    等唐家的追兵受了唐百年兄弟故意的誤導(dǎo)，一路向西追到天色全黑也沒見著逃走的娘兒倆時(shí)，唐小魚和陳氏已經(jīng)在天黑前進(jìn)了縣城，借住在了心慈的老兩口家。唐家人想著兩個女人能跑多遠(yuǎn)了，這方向必是錯了，等醒悟過來掉轉(zhuǎn)方向去追，哪里還能追得到人。

    那老丈姓章，只夫妻二人，原來有過一子一女，女兒早已出嫁為人妻母，兒子卻是少年夭折，老倆口便相依為命著。

    他們雖然膝下沒有兒孫，但性喜熱鬧，不時(shí)會趕著騾車出城玩兒。這天也是唐小魚命好，這老兩口左右無事，出來撿些柴草順帶散心，便在路上撿到了她們。

    一路上，四人談得十分相得，那老太太更是喜歡陳氏喜歡得要命，一見她便想起遠(yuǎn)嫁出去的女兒，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一夜無話，第二天，唐小魚請老丈領(lǐng)著，爺兒倆走到了何主簿對她說過的那家大車店門前。

    她拿了何主簿的名貼，央人送進(jìn)去，不一會，便有個穿著紅衣的婦人將她迎了進(jìn)去。

    這大車店便是這婦人開的，婦人夫家姓殷，娘家姓于，男人在外跑單幫，店里留她看顧著，為人潑辣仗義，在這城里很有些名聲，大家都叫她一聲殷娘子。

    唐小魚只知道她是何主簿前夫人娘家的親戚，因不清楚這家人與唐家有沒有點(diǎn)瓜葛，所以也不敢把事情都說清楚，只說她和她娘親有急事要回江陵縣，請殷娘子看在何主簿的面上幫忙。

    殷娘子也是爽利人，自然不覺得什么，因?yàn)橛X得她們母女單身上路多有不便，她又許久沒有回江陵縣看過，便交待了下面人，與小魚約好了，下午便親自趕車送她們母女回去。

    唐小魚大松了一口氣，千恩萬謝隨著章爺爺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