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昱的警告對狄雙羽來說太多余了，她不開工則已,一旦銷假回到公司,何止不拿她當(dāng)病人,而是不拿她當(dāng)人。狄雙羽一進任務(wù)分配系統(tǒng)就急了，夾著電腦直接沖到柏林辦公室?！盀槭裁从羞@么多我沒見過的任務(wù)都顯示‘進行中’了？”

    柏林正和兩個銷售開會，看見她很高興，“回來啦？挺準(zhǔn)時嘛，以為還不得再跟我賴兩天。來得正好,山海關(guān)那項目有戲,之前就是你跟的,你不在我還得重頭理。過來跟他們講一遍?！?br/>
    “山海關(guān)……??？那個項目！”狄雙羽好驚喜,“咱不是龍?zhí)讍幔繛槭裁磿袘?？?br/>
    柏林說：“因為主演死了?！?br/>
    狄雙羽沒聽懂。

    一個銷售給她翻譯，“那邊換推廣總監(jiān)了?！?br/>
    這就更不好懂了，“這時候把推廣總監(jiān)給撤了？”

    “誰知道！”另外一個銷售樂不可支，“估計兩口子開夫妻店的事兒被點了?！?br/>
    “哪個干推廣的沒點私人關(guān)系在里邊啊?！?br/>
    “管那么多呢！”柏林一根煙到頭，吸完了摁滅在煙缸里，拍拍手分配任務(wù)，“雙羽按他們拿回來的新需求把案子再改一遍，我剛看了，調(diào)整地方還是挺多的，有必要的話再安排跟甲方碰個面?！?br/>
    狄雙羽趴他電腦前大致看了看，一圈一團的滿屏幕，基本上相當(dāng)于重做了?！澳俏蚁到y(tǒng)里那些任務(wù)……”

    柏林理所當(dāng)然道：“都進行中了，排著干吧。怎樣，在家玩兒得挺爽吧？”

    她重重點頭，“爽！”

    進去一副找人拼命的架勢，出來自己就剩半條命了。

    隔壁阿浩一臉不出所料的樣子，“進去抖擻一趟，一個活兒都沒推掉，又?jǐn)堖^來一個？”

    狄雙羽無限委屈地扁著嘴。

    “我怎么說的吧，他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不會慣著你的。你請假這些天沒看他急成啥樣，挨個兒求我們給你打電話，問問你能不能提前上班?！?br/>
    “我沒接著電話啊，柏林也沒打?！?br/>
    “他心里明鏡的，打也得被你撅回來?！?br/>
    狄雙羽承認(rèn)，“那肯定的啊。”

    “所以你就別抱僥幸心理了，”好心地扔給她一包記事貼，“挑最著急的干吧?！?br/>
    按節(jié)點寫完全部任務(wù)足足用了半小時，一片一片貼到工位隔斷的毛玻璃上，看著就頭暈眼花。狄雙羽開始考慮要不要把這次的請假實情告訴柏林。

    “呀，挺壯觀啊?！卑亓种鲃蝇F(xiàn)身。

    狄雙羽吸一口氣，“領(lǐng)導(dǎo)，有個事兒我還是提前跟你說下比較好……”

    “我也有個事兒要問你，這段時間你到底干嘛去了？關(guān)允電話都打我這兒了，一勁兒問你什么時候回公司上班。我不管，你自己給回個電話說聲吧?！?br/>
    狄雙羽聽著耳熟，想起是曾給自己打過電話的人，再聽柏林這事不關(guān)己的語氣，脾氣也跟著上來了，“我不是休假嗎！而且我也不是回家玩，在北京住了一禮拜院，昨天才出院?；仡^我得把請假單給人事拿去，給我改成病假?！?br/>
    “住院？”柏林半信半疑，“為什么？”

    “昏迷待查?！?br/>
    “這是什么?。俊?br/>
    “就是沒查出來……”

    “沒查出來敢讓你出院？我看你最近連小說也沒寫吧，連點有邏輯的情節(jié)都編不出來?！?br/>
    狄雙羽翻白眼，“別擋亮，我要干活了。”

    柏林很樂于被她拿這理由打發(fā)自己，走到辦公室前又回頭提醒，“記得給人回電話！”

    狄雙羽頭也不抬，“消失?！被貍€蛋！欺人太甚！

    阿浩發(fā)來慰問，“有用得著兄弟的盡管開口，反正兄弟也幫不上忙?！?br/>
    “這肯定掰不開鑷子?！毕到y(tǒng)里三個加急，就算她狀態(tài)大開的時候應(yīng)付起來也吃力，又加上一個山海關(guān)的，“跟中關(guān)園的撞車了，要都按規(guī)定時間出的話只能二選一，不過我不打算說，回頭槍斃了老娘他也得跟著吃瓜落兒。”

    阿浩嘆為觀止，“我算見識到殺敵一百自損三千的猛將了?！?br/>
    炎炎7月，狄雙羽生了場病，身體好了，心理上還是沒狀態(tài)，想偷懶。

    容昱正為拖沓的項目進度訓(xùn)人，幾個總監(jiān)大氣兒不敢出，要不是及時打進來的電話，險些憋出人命?！拔梗俊苯悠痣娫?，揮揮手把人趕走，“汪勇你晚點再過來找我下?！?br/>
    狄雙羽也聽見了，深深懊惱自己不會挑時間。

    “打電話又不吭聲，是專門來解救他們的嗎？”

    “聽見你發(fā)脾氣才不敢吭聲的?！?br/>
    “你也沒少惹我發(fā)脾氣。有話快說。”

    “我慢點說，你興許還能消消氣，汪勇會感激我的。”

    容昱失笑，語氣緩和了不少，但話說得還是不留余地，“到月底還有尾盤全給我滾蛋。”

    狄雙羽判斷不樂觀，“我覺得他們現(xiàn)在簽單子比不簽還難看呢，頭7個月做不出業(yè)績，現(xiàn)在一撂狠話7天就出活兒，想想老板的臉會綠成什么樣就可怕?！?br/>
    “我只看結(jié)果?！狈駝t底下人哪會這么玩命。

    “汪勇差得最多嗎？”還要單獨談話。

    “我打算在每個事業(yè)部調(diào)出來兩個人成立新部門，他抗議聲最高，說他的人不能撤，都培養(yǎng)了好幾年的。我說‘那把你端掉好了’?！?br/>
    狄雙羽干笑，“你開這種玩笑他會很不安的?！?br/>
    “我怎么可能開玩笑?！?br/>
    “……容老板一言九鼎?！北緛硎琴€氣的話，再將他兩句就給逼成真的了。

    “來電話到底什么事？你應(yīng)該沒這么閑跑來關(guān)心瑞馳的業(yè)績?！?br/>
    “我也沒那能力啊。但我一直記得住院期間您對我的關(guān)心照顧，一有機會就會報答的?！?br/>
    容昱挑高一眉，“想怎么報答？”

    “您山海關(guān)那個盤，我來做全案怎么樣？”

    原來是這個。他揉著眉心低笑，“真是幫了大忙?！?br/>
    “我做人厚道?！?br/>
    “怎么，開始背任務(wù)了？”

    她突發(fā)奇想，“我轉(zhuǎn)銷售，你覺得怎么樣？”

    “雙羽做不了銷售?！彼聪聝?nèi)線叫秘書進來填咖啡，靠進椅子里同她閑聊放松下心情，“讓你賣產(chǎn)品，你首先得要認(rèn)可這個產(chǎn)品，必須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才肯為它說好話，說著說著自己就愛上了，哪還舍得賣出去？”

    “我忽悠人能力相當(dāng)高?！?br/>
    “你忽悠自己還行，對別人差點勁?！彼嫠龑υ掁D(zhuǎn)回正題，“山海關(guān)項目是人情？”

    “算是吧，早還了早利索?！?br/>
    他聲線低醇，“我的不用還？”

    “都欠到一戶人家不是好記嗎？”狄雙羽體會到了什么叫與虎謀皮。

    “幫你轉(zhuǎn)個賬。”

    “唉，當(dāng)老板真好，下輩子我也好好學(xué)習(xí)當(dāng)老板。”

    水月不屑得鼻涕都噴出來了，“當(dāng)老板？就你這個工作態(tài)度！一歇小半月，剛銷假第二天就蹺班出來做頭發(fā)。”

    狄雙羽直接翻臉，“是誰說我敢不出來她就敢到我們大廈樓下長跪不起的?。　币皇亲蛱旖鉀Q了山海關(guān)的心頭大患，就寧可讓她去跪著了。

    “呵呵，我的意思是你當(dāng)老板娘就好，聽起來風(fēng)騷美貌的，老板多沒情趣?！?br/>
    發(fā)型師在后面撿笑，手都抖了，把狄雙羽弄得很緊張，“你可別燙著我臉，沒聽說下午還讓我上臺發(fā)言呢嗎。下午，唉，下午，下午的活動你上午才跟我說，換衣服時間都沒有?！?br/>
    水月脫口就夸，“霜雨老師天生麗質(zhì)，不穿衣服也驚艷全場?！?br/>
    狄雙羽指著頭發(fā)，“吹干我回單位了。”

    “放心——都給你帶著呢?！彼路鞣鲃⒑?，“跟姐出來混，能讓你穿得跟棵青椒小白菜似的讓人笑話嗎？”

    這話聽起來更讓人不安，“你確定是一個專欄寫手身份能穿上臺的，不是cosplay？”

    “你是代表我們雜志去的，我雖然很想但也不能干那種自毀仕途的事。是我自己的衣服?！?br/>
    “夠長嗎？”

    “裙子，長短差點怕什么？不過我沒想到咱倆才兩個多月沒見你能瘦成這樣！啊~~我身邊的女人為了過夏天全瘋了，每天靠吃草過活！需要這么折磨自己嗎？需要嗎？我去~只吃草，奶牛嗎？奶也會變小的知不知道……”

    狄雙羽咳一聲，“你是不是餓很久了？”

    平復(fù)下氣息，“我們還是來談?wù)勗煨偷膯栴}吧。”

    發(fā)型師建議她先換上衣服再配合著做發(fā)型。

    “專業(yè)?！彼仑Q下大姆指，紙袋遞給狄雙羽把她推進去換衣服。

    狄雙羽手伸進去一摸，那件被稱之為裙子的東西，攥實了可能都沒一拳頭大?！霸蹅兪侨ゾ频陼h廳還是游戲池？”

    “乖，去換吧，這次是我求你幫忙，不可能往死整你的?！?br/>
    裸粉色雪紡長裙，斜肩設(shè)計，露出輕度厭食癥患者削瘦的鎖骨，褶皺的高腰線顯得人更高挑，裙擺剛及腳背，垂墜感十足。

    水月打個響指，“很好很老板娘?！?br/>
    發(fā)型師也兩目發(fā)直，“女神范兒啊?！?br/>
    幾個小工竊竊私語，徒增狄雙羽信心，拎著裙擺晃來晃去，“水月這是你的衣服？你穿不拖地？”

    “我穿高跟鞋的……”再看她腳上那雙人字拖，“霜雨老師，裙子送你了，你自己再配雙鞋怎么樣？”

    衣服搞定，接下是頭發(fā)，水月拒絕全綰起的的造型，“老氣，而且太精致了，差點文藝的意思。”

    發(fā)型師來回抓著頭發(fā)，“散著的話，這么漂亮的脖子露不出來太可惜了?！?br/>
    “都梳到這邊一側(cè)來呢？”

    “不太夠長，拉直了也不到胸口，看著怪怪的。要不接一些？”

    “扎個馬尾怎么樣？干凈干練的樣子，和這女人味的裙子還有個小反差?！?br/>
    “嗯，扎起來先看看，總感覺有點隨意。”

    “剪短?！?br/>
    “對，短發(fā)造型很出位的……”發(fā)型師說到一半停住了。

    水月十指交叉，感動地望著狄雙羽，“為了我下這么大血本兒，這讓我，這讓我……”

    狄雙羽抓抓頭簾，“這個也幫我處理下，往哪邊斜都行，要露出眉毛來。”

    行了，馬路上遇見吳云葭都認(rèn)不出來。

    剪發(fā)是一時興起，倒也談不上沖動。既然很多事都跟她記憶里的不一樣了，形象上稍做改變也說得過去，剛巧有這機會，干脆變個徹底，她不是會做事只做一半的人。

    下午活動出乎狄雙羽意料地高端，在長安街上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很多暢銷書作家、專欄寫手、知名女性雜志主編都在場，難怪事先約好的作者突然有事，水月也不肯輕易放棄出席機會，冒著被勒索的危險臨時找她上陣。

    狄雙羽的論壇發(fā)言比較靠前，畢竟準(zhǔn)備倉促，稍顯緊張，下來跟水月打個招呼，掐一把主辦方準(zhǔn)備的塑料小蒲扇，溜出會場去透氣。滾梯口導(dǎo)示牌上顯示著該酒店當(dāng)日承辦的各項會議具體會場，她看到有個房地產(chǎn)營銷數(shù)據(jù)峰會的活動，就在上一層的西餐廳。抬頭竟看到幾個連她都叫得出名的大開發(fā)商。身邊低低一聲“勞駕借過”，她連忙閃開電梯口讓路，就勢回到水牌前看那活動的詳細(xì)信息。

    滾梯緩緩而上，見美女背影便回頭打望的旭華差點一個跟頭摔下去，“雙羽？”訝然之下沒控制力度地拐了容昱一下，“老大?！?br/>
    容昱聽見名字就回頭看去了，平白挨了一下，疼得咧嘴，還他一掌，“下去叫她上來?！?br/>
    旭華騰騰幾大步跨下來。

    狄雙羽也沒忽略旭華的大嗓門，笑盈盈看他跑下來，手捏裙擺略欠身，“初次見面?！?br/>
    “哈哈。”旭華得意洋洋，“也就我這眼神兒，老大都沒認(rèn)出來你?！?br/>
    容昱已上到樓上，扶著護欄望著她，表情不像驚艷，倒是副看好戲的樣子。

    狄雙羽斗意被激起，揚起下巴先一步踏上滾梯，過長的裙擺眼瞧被卷進里面，旭華眼急手快給提了起來。她吃了一驚，狼狽地被等在頂端的容昱一把拉過去，小跑一步才站定，先前扮好的優(yōu)雅勁全沒了。“靠！”

    容昱噴笑，“虧我還打算上來給你個吻手禮。”

    掙開他的手，她猛搖扇子，“嚇我這一身汗。”

    “在這兒干什么？”

    “做活動。”

    “你又不是公關(guān)公司的做什么活動？”

    “是公關(guān)公司給我做活動！”

    “那叫參加活動?！彼麌?yán)謹(jǐn)?shù)馈?br/>
    “是，容老師?！?br/>
    “結(jié)束了還是沒開始？”

    “我的部分結(jié)束了，出來轉(zhuǎn)轉(zhuǎn)，難得穿這么漂亮?！泵雷套汤箶[轉(zhuǎn)圈。

    空昱一把勾住她的腰，“跟我進來，”抽出她手中的扇子塞給旭華，攬著她往西餐廳走，“介紹你認(rèn)識個人?！?br/>
    狄雙羽著實好奇，容昱的話，應(yīng)該說“帶你去見個人”或者就直接到人家面前說這是誰誰誰，有什么人值得容老板用到“介紹”這樣抬舉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