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怪神殿這方并不為龍族的現(xiàn)身而感到欣喜，畢竟百年前女神隕落之時，身為上蒼寵兒的龍族亦并沒有出手相援，只是冷眼旁觀這片大陸上關于信仰的斗爭。盡管其后光明一方在付出慘痛代價后贏得了勝利，可是身為女神化身的神子卻再不曾出現(xiàn)，人民不再得到光明的庇護。

    而龍族，也消失了身影。

    難道，這一次龍族的再度出現(xiàn)，是因為這再一次的紛爭嗎？而它們，又會選擇介入嗎？

    不管眾人在心里如何猜測，巨大的身影就這樣穿破云層，直直地往地面飛來。盡管身形龐大，但絲毫不影響它的優(yōu)美與靈動。

    莉莉怔然地看著眼前的突變，竟然莫名地走了神，覺得這一切都像夢一場。她一直以為穿越不過是一場冒險，最初把自己當作局外人，后來如墜夢中般陷入了迷幻的感情，再到后來在痛苦中漸漸清醒，以為自己真的要對這片廣袤的土地擔上重任。

    而現(xiàn)在看來，眼前的迷霧沒有絲毫的消散，真相卻更加撲朔迷離，而她，怎樣也逃不開這場波瀾壯闊的變革。

    她忍不住低頭抿起嘴角，悄悄地藏起苦澀的弧度。

    所以，那時在森林深處的相見并不是巧合對嗎？那湖底沉睡的巨大骸骨也許隱藏著什么，而薩菲所謂的“從未出去過”同樣也是個謊言。

    原本緊張得一觸即發(fā)的氣氛又更加凝重了些。

    “殿下，”不知何時那莎竟然站在了莉莉的身后，神色憂慮，“我實在是不能放下心來。或許，您還是先回城避一避才好。您知道的，龍族一向是蠻不講理的一族?！?br/>
    莉莉有些詫異。蠻不講理？為什么，她可以接受龍這樣的生物冷漠又高傲，那是由于與生俱來的絕對能力，可是蠻不講理……

    好吧，她既不是原住民，也不是神殿的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莉莉很坦然地為自己的不知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四周望了望，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低空盤旋的龍身上，于是莉莉轉頭悄聲地說，“可是我覺得，沒有理由讓我躲起來而讓別人戰(zhàn)斗。那莎你說過的，領導和保護大家是我的責任，雖然我沒有力量保護，但是”

    那莎吃了一驚，像是第一次認識莉莉一樣打量著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漸漸地濕潤起來。眼前面容清秀稚嫩的少女似乎比以前要成長了許多，盡管沒有神力，但或許也不是件一無是處的壞事，對嗎？

    莉莉看見那莎欣慰感動的眼神，倒是有些不自在。其實并不是她真的品格有多高尚，而是哪怕作為一個普通人，她覺得自己也不能躲避起來，看著別人為自己出生入死而無動于衷。

    干笑了一下，莉莉有些逃避一樣地把目光又投向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那條龍已經(jīng)輕盈地落在了地面，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展示著它充滿威嚴的身軀。純?nèi)缓谏纳碥|，如同被墨浸透一樣，身軀優(yōu)長宛若流水般完美的弧度，雙翼微展收在身體兩側，而那一雙金色重瞳的雙眼無情至極，隱隱透出兇光。

    “維羅……妮卡……”莉莉側頭，發(fā)現(xiàn)身邊的琳賽正在喃喃低語著一個詞語，似乎是人名。透過頭盔在眼部的縫隙，莉莉頭一次在琳賽那雙淡漠的黑眸中發(fā)現(xiàn)那樣復雜的情緒。

    似痛恨，似懷念。

    然而來不及莉莉詢問，那條黑龍就悠然地抖了抖帶有尖刺的翅尖，穿過重重的人群，徑直向莉莉看來。在那雙巨大的獸瞳注視下，莉莉的心也忍不住跟著一緊。

    “爾，便是新任的女神之子？”

    莉莉呆了一下。一條龍，竟然口吐人言？

    不過這樣的時刻哪里還管得了這樣的細節(jié)，加之在這片大陸上已經(jīng)見過太多神奇的事物，想過也就罷了。但莉莉這一瞬間的閃神，落在其他人眼中卻含義不明了。

    對面黑色的人群很快有了騷動，似乎對莉莉剛才的遲疑表現(xiàn)得嗤之以鼻。甚至有人說話的聲音隱約地透過來，盡管言辭不明，但其間的鄙夷顯露無疑。

    而神殿這方的反應卻令人擔憂。

    隱城內(nèi)駐守的騎士團早已經(jīng)不是百年前的那批了，如今年輕的騎士們既沒有經(jīng)過那場大戰(zhàn)，也沒有真正地見過女神之力，所有信仰不過是從古籍中獲取。就連龍族，也只在書籍中見過圖畫，而里面將它們形容得如同女神天生的跟隨者，不似眼前……

    對女神的崇拜，對光明的向往，這大概是刻在血液里的忠誠?？墒冀K他們都是年輕而忠純之人，眼前的這一幕幕背離了原本的認知，讓他們的心動搖，開始有了質(zhì)疑。

    這可不是個好現(xiàn)象。

    甚至輪不著那莎提醒，莉莉就敏感地察覺到身邊將士們的慌亂，也跟著有些著急起來，緊邁了兩步，微提嗓音道，“我便是女神之子。不知……現(xiàn)在驟然現(xiàn)身，是何用意呢？”

    莉莉隨后又回頭，微笑著對自己身邊的圣騎士們說道，“想必若無大事，龍族也不會等閑現(xiàn)身。如今隱城又變得熱鬧了，誰知又不是女神的恩澤呢？”

    這樣的說辭看似圓滑，實際未免單薄，可是這樣緊迫的關頭，莉莉?qū)嵲谑遣荒芟氤鰟e的什么話了。畢竟龍族的用意未明，雖然似乎是偏向了敵方，但也不好武斷定論。

    好吧，莉莉作為一個很沒見識的小市民，根本玩不轉高深的政治手段，她早就認了。

    黑龍凝視了強裝著鎮(zhèn)定的莉莉很久，看得莉莉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又不應答，而是轉頭對著它身邊的薩菲低吟了幾句。

    用得是龍語。這是一門獨屬于龍族的語言，一般的種族根本不能發(fā)出那樣復雜而鐫含靈力的聲音，聽聞龍族特有的魔法便需要用龍語吟唱，其威力之大不可想象。

    明明會說人言，而又特意這樣做的用意……難道，薩菲懂嗎？

    隔著遠遠的人群，莉莉隱約看到薩菲臉上淡淡的苦笑，側頭又對著黑龍低語了幾句，神色間還有著疲憊。

    啊，真是夠了，隔這么遠還關心這么多做什么？

    莉莉忍不住唾棄自己的心軟。如今這樣的場面，連她自己都不相信能好好收場，還想以后怎樣簡直是可笑。

    沒想到的是，原本以為不能善了的局面，忽然間就像是掉了個頭，直轉而下。

    原本來勢洶洶的暗黑族人們不知為何，當然最有可能是薩菲的想法，如來時般匆忙離開。隱城門口寬闊的平地再一次空無一人，連帶著黑龍也跟著他們一起離開。

    神官們雖然依舊緊張憂慮，但大部分也為避免了一場想象中的惡戰(zhàn)而松了一口氣。

    除了琳賽。

    她自從見過那條黑龍后，就一直魂不守舍，完全不似她平日寡淡凌厲的行事作風。至于其他人，像東方，拉斐爾之類的……怎么說呢，莉莉并不太相信他們什么也不知道，因為那副悠哉的樣子實在可疑?？墒抢蚶蚣葲]有能力讓他們開口，也沒有這樣的心情。

    大概，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吧。每個人都在演戲，不知道面具下藏著什么臉孔。

    *****

    是夜。

    莉莉在柔軟的黑天鵝絨大床上翻來覆去，嘆了今晚第三百二十個氣。

    她覺得自己也許真的瘋掉了也說不定，或者是被下了迷心散什么的。為什么她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xiàn)的全部都是傍晚時薩菲那張帶著疲倦的臉呢？

    不是早就知道沒開始也沒結局了嗎？！

    陽臺的玻璃窗有些打開，外面的風吹起窗口長長的白紗。

    莉莉輾轉反側，再一次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傆X得……一切不會那么簡單呢。為什么琳賽一副認識那條龍的樣子，為什么薩菲也認識，為什么百年前龍族會消失，如今出現(xiàn)卻又不站在神殿這一方呢……

    太多的為什么全部堆積了起來，莉莉忍不住哀號一聲，覺得自己容量本就不大的腦袋更疼了起來。

    “怎么了？頭疼嗎？”一個熟悉得有些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驟然響起，像是好朋友隔了好多年后再見面時，帶著些許疏遠又忍不住親近的感覺。

    莉莉陡然地一驚，隨即又放松下來。沒有想過要驚叫，而是閉上眼睛，把臉側過另一邊。

    淚意猶如不可控制般往上翻涌。

    不是不想再見到他，而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是該感動地擁抱，還是該憤恨地質(zhì)問？莉莉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時那么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軟弱。

    要是能像是緹娜那樣就好了，愛恨分明，如風中的玫瑰。

    那人見到她的淚水，似乎有些慌張，連忙伸手去撫，可是那樣的觸碰沒能將淚水止住，反而被打濕了手掌。

    莉莉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任由自己感受臉頰上微微粗糙的感覺，帶著熱度和她熟悉的草木清香。手掌的主人一下一下，耐心又細致，拂去她的淚水，就像很久之前在森林深處時漫天星輝的那一夜。

    為什么還要這么殘酷卻又溫柔呢？

    像是為了回答她內(nèi)心這句問話，下一秒，莉莉便感覺到嘴唇上溫熱的觸碰，帶著令人窒息的熱度和感情，排山倒海一樣要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