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萌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敏玉,聲音無可抑制地微微顫抖:“怎么可能?我為什么要偷錢?”
沒有,她真的沒有偷。
“誰知道呢!畢竟你連手機都只能買得起二手的?!崩蠲粲駸o不冷嘲熱諷,陰陽怪氣。
其中一個警|察抬手示意她先別說話,上前一步從一旁戴著白手套的同事手中接過一個透明塑封袋,里面是十張鮮艷的紅色鈔票。
警|察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我們在你的衣柜最下層發(fā)現(xiàn)一千塊,被夾在兩件疊好的衣服之間,是你的錢嗎?”
頭一次近距離面對警|察的逼問,柯萌有點害怕,額頭微微出汗,辯解道:“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來的……”她沒有那么多現(xiàn)金。
李敏玉一聽這話立馬跳起來:“少在那狡辯!不是你偷的,還能是錢自己長腿跑到你柜子里的?!”
“安靜。”那警|察皺眉,出聲警告,周圍幾個警|察也用不滿的眼神看向李敏玉。
警|車還停在樓下,車頂上閃爍的紅藍燈在黑暗里格外引人注目,走廊上擠滿了好奇圍觀的群眾,探究的目光如有實質,一束束照在當事人身上。
李敏玉很少遇到敢不顧她爸的地位甩臉色給她看的人,被這么一聲再尋常不過的低喝一兇,頓覺臉上掛不?。骸八靛X還有理了啊!我說的是事實!”
為首的警|察使了個眼色,兩個同事立刻會意,一人一邊將李敏玉不由分說地帶出寢室樓。
等人走了他看向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地站在最外邊的張娟婷:“元旦期間你在寢室嗎?”
張娟婷低著頭,小聲道:“只有第一天在?!?br/>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住校生吧?而且元旦申請了留校,假期后兩天你是在哪過夜的?”
這個問題令她渾身一顫,手指不停地摳著外套一側的線頭:“在外婆家……不,不對,在舅媽家……晚上吃的是過橋米線,不加辣?!?br/>
張娟婷的臉色有種病態(tài)的蒼白,眼睛四處亂瞟,整個人的神經(jīng)都繃緊到了極致,說話甚至顛三倒四,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志有些混亂。
警|察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他進門后就注意到這個臉色白到異常的小姑娘,聽手下匯報,她班主任說她今早還曠了四節(jié)課,直到下午才來上學。
當天晚上她們被送去警|察|局錄口供,被送回來的時候柯萌腳步都是虛浮的。局面對她很不利,李敏玉對警|局謊稱她在元旦前放在寢室里的一千塊被柯萌偷走,寢室里只有三個人住,李敏玉和張娟婷向來是一套繩子上的螞蚱,寢室樓一樓的走廊有安裝監(jiān)控,寢室樓里可沒有。
李敏玉人證物證俱全而她連個有力的說辭都拿不出來,如果李敏玉和張娟婷一口咬定是她偷的,拖到最后這頂帽子必定會扣到她頭上。
一時間流言蜚語傳遍這座省重點高中,柯萌走在校園里都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探究視線,她一夜間變成了臭水溝里老鼠,被人捂著鼻子閃躲。
如果說校園里那些背后指指點點的議論是沒點燃的炸藥,那教室里同學們的眼神便是明晃晃的刀子,稍微靠近一點,就會被尖銳的刀鋒破開皮肉。
柯萌的身影甫一出現(xiàn)在門口,吵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空氣里流動這不一樣的氣氛,柯萌胸腔被什么東西堵得難受,手腳也是僵硬的。她挺直脊背,走進到自己的位置。
剛坐下,同桌就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下。
柯萌抿緊唇,默默翻開書。
很快,上課鈴打響,數(shù)學老師因為批改作業(yè)稍微來遲了一點,同學們在聊天,數(shù)學老師火氣十足地將木制圓規(guī)拍到講臺:“數(shù)學課代表!怎么不管紀律?讓你上課前帶讀的呢?”
葛蕊就是個書呆子,說話的時候你不湊近了聽都聽不到,每次帶讀的時刻都是往柯萌旁邊一站,純屬擺設。兩位數(shù)學課代表同時站起來,葛蕊欲言又止,柯萌則是完全忘了,灰敗的臉上多了抹懊喪的神情。
數(shù)學老師還想發(fā)火,轉而想到什么,忍住了,讓她們坐下。
低落的情緒注定要持續(xù)很久,上課的時候老師喊她起來回答問題——一條數(shù)學書上的計算公式和定義。
柯萌大腦一片空白,徒勞地張開嘴。
數(shù)學老師沒說什么,擺手讓她坐下,然后喊葛蕊起來。
同樣都是數(shù)學課代表,人家還是副的,回答的可比這個正的流利多了。
柯萌頭一次覺得數(shù)學課這么難熬。
放學后柯萌留下來開班委會,先是班長提出開班委會的目的,然后各科課代表發(fā)言,最后照例班長總結。所有流程幾乎和以前開過的每一次班委會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陳卉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一眼,哪怕是輪到她發(fā)言的時候。
一次班委會下來,柯萌心情差到了極點,偏偏還有不懂得察顏觀色的智障,不等同學們散盡就跑過來問她:“那錢真的是你偷的嗎?”
“我沒有偷任何人的東西。”柯萌整張臉都黑了。
那同學不見好就收反而談興上來了:“我就覺得你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果然……”
旁邊同學看不下去,架著智障的胳膊把人給硬拖出去,柯萌悄悄瞄了陳卉一眼,陳卉低著頭收拾書包,對這邊的動靜充耳不聞。
簡直比路人還不如。
胸腔里堵得更厲害,某些情緒成倍增長,壓斷她最后一道防線,不甘、委屈、難過,還有一絲恐懼。她在害怕,她可以被所有人排斥,唯獨無法忍受被陳卉誤會。
“你是不是也懷疑錢是我偷的?”
柯萌沒有喊任何人的名字,陳卉卻站住了。教室里的人早已走光,她為了能多和柯萌待一會,特意放慢了收拾課本的速度。陳卉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開始冷戰(zhàn)以后她為了防止和柯萌撞上每天放學盡量提前走,今天卻想多留一會。
她一早就從同學口中得知柯萌出事的消息,今天上課的時候故意克制自己不讓自己去看柯萌,她怕她不小心泄|露出的擔憂反而會刺激到柯萌那脆弱的自尊心。
柯萌等了很久,不見陳卉回答,眼中的退縮和微不可察的希翼漸漸化為絕望,她牽起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容:“也是,我都是有過‘利用手段得到課代表位置’這種前科的人了,你認為我會偷錢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一定要說這種喪氣話嗎?”陳卉臉頰兩側的肌肉緊繃著,像是在極力壓抑某種怒氣,“我從沒有看輕過你,也請你不要看輕你自己?!?br/>
沒有看輕又能怎樣呢?柯萌盯著地上孤獨的影子,心想,說完那句話就掉頭離開的你還不是和他們一樣,這世上真正愿意與她共患難的,除了她父親,就只有影子了。
然而事實證明,世界上會為了你挺身而出的,不止家人。
警|局傳來最新消息,一位名叫陳卉的同學告訴警|察,那一千塊錢是她交給柯萌的,就在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晚上。警|察立即出動調來寢室樓的全部監(jiān)控,結果真如那位陳卉同學所說,他們在其中一段監(jiān)控錄像中看到,在柯萌和王海于寢室樓下分別后,躲在暗處的陳卉走出來進入寢室樓,過了將近半小時才出來。
偷竊事件峰回路轉。
原本一邊倒的形勢因為陳卉的介入而產(chǎn)生位移,這類發(fā)生在寢室內部的案子最難解決,雙方各執(zhí)一詞,且都有理有據(jù),這件事到最后很有可能不了了之。
主要負責這次案件的警|察問陳卉:“如果那一千塊真是你給柯萌的,為什么前幾天我盤問柯萌的時候,柯萌不把這件事說出來?”
他眼神犀利如鉤,陳卉面色平靜地與他對視。
警|察在這行干了多年,見過形形□□的嫌疑犯,眼前這個老師口中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看似冷靜然而右手一直在撥弄左右手腕上用紅繩編織的手鏈。
他心中冷哼一聲,下一秒就看到對方不合時宜地笑起來,苦澀之中還帶點溫情的味道。
“因為那一千塊是我從家里偷出來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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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萌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愣住了。
陳卉竟然為她撒了謊。不能怪柯萌太驚訝,如果她們還是處于熱戀期的戀人,陳卉肯定也會幫她,但很有可能是通過父親的勢力來壓下這件事,問題是解決了,但旁觀者反而會覺得是她心虛,她偷竊犯的頭銜恐怕再也摘不掉了,那絕不是柯萌想看到的結果。
只是現(xiàn)在雖然兩全其美,她的名聲是保住了,但是陳卉的名聲卻有所受損。
陳卉會被拖入這趟渾水之中,到底還是為了她。本來陳卉完全可以袖手旁觀的……
“你現(xiàn)在能出來一趟嗎?我想和你見一面?!倍绦旁诓莞逑淅锾闪藥讉€小時,柯萌一再猶豫,最后閉著眼按下發(fā)送鍵。
然而短信剛發(fā)出去她又后悔,還沒來得及編輯新短信告訴對方她上一條短信是開玩笑的,陳卉的回復就出現(xiàn)在屏幕:“好,在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