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鬧劇最終落下了帷幕。
君落坐在裕王府書房的房頂上,手邊擺著一壇竹葉青,冷眼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小廝,若有所思。
她大概明白齊裕設(shè)了一個怎樣的局。劉斌和那個曹大人都貪污了軍餉,只是姓曹的不知為何倒戈向韓尚圭,二人一起在皇帝的放任下把劉斌拉了下來;皇帝去掉了一個心頭大患,自然會給韓尚圭一些甜頭,而韓尚圭又是個張揚藏不住心事的,此時齊裕以退為進,自然給他一種皇帝遷怒齊裕的錯覺,更加仗著一時寵愛揮霍無度。但其實,無論是張三還是那些票據(jù),全部都是經(jīng)過齊裕之手的,換句話說,他耗費了大量精力和人力,算計著每一個人的想法,只為了大費周章的達到一個目的——搬倒韓氏。
換做一開始,君落可能也不會理解,明明是嫡長子,有賢王之稱,眼線遍布朝野乃至宮中,就連兵權(quán)都在他舅舅手中,韓氏和齊禎對他根本沒有任何影響,他何必大費周章多此一舉?可是當(dāng)容霞一不小心掉出那壓勝娃娃時,她明白了。
齊裕讓她用些小把戲讓齊興頭疼,只是為了給麗妃安一個迷惑圣上的罪名,然后......
“殿下,麗妃自縊了。”林廿道,聲音冷漠,好似說慣了別人的生死。
齊裕點了點頭:“知道了?!?br/>
林廿離開前瞥了一眼屋頂,君落倒是有些意外,她設(shè)了結(jié)界,這男子竟然能感覺出來有人在?這么想著,紅衣女子索性一揚手撤了結(jié)界,齊裕轉(zhuǎn)過身愣了一下,繼而無聲一笑:“好興致?!?br/>
“酒不錯。”君落晃了晃手中的酒壇,隨手往下一拋,林廿下意識接住,就見眼前紅影一閃,那女子翩然躍下:“裕王殿下,我的東西呢?”
男子打量了她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林廿識趣退下,為二人關(guān)上了門。
“君劍主沒什么想問我的?”齊裕倒上一盞茶,淡淡笑問。君落倒是茶酒不拒,只是拿起杯盞把玩,并未飲下:“明蕊煙霞在哪兒?”
“明日才是君劍主說的三日之期,裕絕不會失約?!饼R裕避而不答,神情卻饒有興致:“裕近日聽得一個故事,頗為有趣,說的是起死回生的神藥......”
書房寂靜了。半晌,紅衣女子放下手中茶盞,直視那深邃的眸子,語氣冷硬又帶著一絲不耐:“如今只有你我,都別兜圈子了。提你的條件,我覺得合理自然答應(yīng),若不合理,我不介意自己來拿。”
“劍主痛快人。”齊裕笑了笑:“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失去過么?”
永州。怡紅閣。
清遲看著把自己裹進被子里不肯出來的三百不禁莞爾一笑:“好啦,這屋子里又沒男人,你怕什么?”三百小臉快皺成一團,臉上浮起淡淡紅暈:“真不知道哥哥怎么想的......”竟然讓我到這種地方來。雖然這半句她吞了回去,可清遲還是從她一臉憤慨當(dāng)中看了出來。
“雖然不知道無庸主子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我猜是和你的悲慘遭遇沾邊兒?!币灰u水紅衣裳的女子笑著,揉了揉三百手腕上紫紅的淤痕:“你對自己下手也真狠,無風(fēng)看見不得心疼死。”
三百輕咳一聲,臉微微紅著別了過去,小聲嘟囔了一句:“最后也沒用上阿紫姐姐做的面具......”
“誰讓七月說的太有道理,你生著一張白蓮花般的臉,是個男人都會生出保護欲。”清遲打趣道,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喧嘩,門被推開,一個涂脂抹粉的中年婦女走了進來:“怎么樣,想好了嗎?”
三百輕咳一聲,低著頭悶悶道:“想好了。”
“想好了就行,免得我還得叫人幫你看清楚你是個什么身份。別拿被子遮著了,我看你這身形長相都不差,今晚就跟著曉月學(xué)舞,趕緊起來。”那女子頗不耐煩地道,沖身后的三兩個丫頭擺了擺手,立刻有一個走了上來:“蘭溪,你以后就跟著這位明燭姑娘。”
“是,羅媽媽?!北环Q為蘭溪的少女行了個禮。她最大十二歲,生的極為嬌嫩。羅媽媽離開了,她便怯生生地看著三百,小聲道:“蘭溪見過姑娘?!?br/>
“不必這么見外,就叫我明燭便好?!比佥p聲道,好似怕嚇到她一般。想到一會兒要去習(xí)舞,她不禁嘆了口氣;蘭溪看在眼里是以為她感慨經(jīng)歷,只有三百知道,她感慨的是自己并不協(xié)調(diào)的舞姿。
琴棋書畫拎出來她都是會的,唯獨跳舞實在是難為她;可這羅媽媽還真是趕巧,什么都不讓她學(xué)只讓她學(xué)跳舞。不過三百抱怨歸抱怨,她可沒忘記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按理說一個被拐賣的鄉(xiāng)下姑娘當(dāng)然是什么都不會的,琴棋書畫學(xué)起來太慢,還不如借著這幅皮囊學(xué)學(xué)簡單舞步。
無奈地嘆息一聲,三百不得不放棄了身上的被子,站起身來。許是為了襯這明燭的名字,她身上的衣裳都是繡著金色火紋的水紅色,布料輕薄,配著她臉上淡淡紅暈,別是一種風(fēng)情。就是蘭溪看了這么多怡紅閣的姑娘都看愣了,更不用說那些見慣了庸脂俗粉的客人們。
碧天庵。
一身墨綠長衫的男子彎腰撿起地上的落花,他生的極為俊秀,有一絲陰柔,卻又并不讓人反感;長發(fā)用一截綢子松松挽起,隨著他彎腰的動作滑落在肩旁;他身上有種淡然的氣質(zhì),好似和身后的碧天庵已然融為一體。
“此處沒落已久,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人找來。”葉般若淡淡道,將那落花隨手扔進籃子里,向那白衣男子笑了笑:“道長走錯了,此處是佛寺,非是閣下道場?!?br/>
無風(fēng)看了看他,又掃視了一周院子,抱拳行了一禮:“我不是可以叨擾,只是追蹤一只妖怪到了此處,若是打擾了居士,還請見諒?!?br/>
“妖怪?”葉般若笑了:“若是妖怪愿意來我碧天庵做客,我也是歡迎的。道長行色匆匆,看來這妖怪的道行應(yīng)該不低吧?”
“也可能是我心急了。”無風(fēng)自言自語了一句,看向那人:“居士一眼便看出我是修仙之人,我卻絲毫看不透居士,既然碧天庵沒落已久,居士何故在此?”
葉般若抬眸看了看他,很輕的一眼,卻給無風(fēng)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那一瞬間的威壓,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強??蛇@鋒芒只是一瞬展露,下一秒,葉般若又恢復(fù)了那含著淡淡笑意的神情:“只是心中有個執(zhí)念,覺得山中曾有一段舊事,于是便來了。不想來了當(dāng)真發(fā)現(xiàn)了此處,深感是佛祖召喚,便留了下來。你既然今日到此也是有緣,不如坐下喝杯茶?”
不知為何,他說這話時,無風(fēng)只覺得背后一涼;可想到自己此行目的,他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那便多謝居士了。實不相瞞,衡山鎖妖塔失封,妖王遁走;我等一路追著妖氣,卻大多是些散妖小妖,至今還未找到那妖王......我猜這次又是追錯了?!?br/>
“是嗎?”葉般若給他倒上一杯茶,坐到了對面:“如此聽來,閣下追錯過不少次了?那妖王可曾留下過什么蹤跡,不然你們這樣無頭蒼蠅一般,只是浪費精力罷了。”
“那妖王逃竄的時候殺了幾個人,我主子倒是推斷出了他的去向,只是永州地界之大,又盛產(chǎn)竹子,要找一只竹妖實在是太難了。居士常在山中,若是感覺到妖氣,還請一定到永州城告知仙門?!?br/>
男子笑了笑:“自然。只是我聽聞千年道行的妖魔,已經(jīng)會收斂自身妖氣,以妖氣追蹤,恐怕得不到你們想要的結(jié)果?!?br/>
“......”無風(fēng)沉默了一下,眉頭微皺:“居士有何高見?”
“我只是隨口一說,閣下不必放在心上?!比~般若避而不答,淡淡笑道:“佛門鮮少參與除妖之事,可能幫不到閣下了。不過若是碰到,共衛(wèi)正道,自然義不容辭。”
“多謝居士。在下還要回去復(fù)命,就此別過?!卑滓履凶诱f著站了起來,葉般若微笑頷首以作還禮,目送著無風(fēng)消失在山林之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看著隨風(fēng)飄落在地上的鷹羽,瞇了瞇眸子,喜怒難辨。
怡紅閣。
“姑娘小心!”看著三百一腳深一腳淺差點摔倒,蘭溪連忙扶住了她:“曉月姑娘也真是的,對你這么嚴厲......”
三百無奈一笑:“不是她嚴厲,是我太不協(xié)調(diào)。罷了,蘭溪,你能幫我備些熱水嗎?我想泡個澡?!?br/>
“好,我這就去?!碧m溪說著連忙跑了出去。屋子里沒了人,三百往床上一癱,隨手去抓枕頭,卻爬出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雖然她已經(jīng)有了預(yù)感,但還是被清遲嚇了一跳——“哎!嚇死我了......”少女拍了拍胸脯,眉頭微皺。清遲嗤笑一聲,在她面前化作人形,捏了捏她的臉:“小丫頭,看不出來你竟然還是個舞癡?平日看你施法不覺得,這一跳起舞來,怎么還站不穩(wěn)了?”
三百默默翻了個白眼,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就聽清遲輕輕笑道:“罷了罷了,不打趣你了。今后有你折騰的,早點休息吧,我去見無庸主子了。”
“一切小心?!鄙倥畤诟懒艘痪洹G暹t挑了挑眉:“放心吧,我會轉(zhuǎn)告你哥哥你有多想揍他的?!?br/>
“謝謝?!比俚纳袂闊o比真誠。
“姑娘,熱水好了?!碧m溪說著推開門,三百應(yīng)了一聲,走了出去。夜色之中,一個小小的黑影從窗子翻出,爬向不遠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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