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在床上待到下午兩點,午飯也沒有吃。后來實在餓了,韓泰錫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廚房,他一向不在這邊開火，廚房干凈得可以做樣板房。拉開冰箱，里面除了啤酒幾顆雞蛋，大約是打掃的阿姨留下的。喪氣地關(guān)上冰箱門，這個時間也不曉得有沒有外賣送——

    阿青只套了一條褲子走出來,看了看冰箱,扭頭問他：“吃不吃溏心蛋？”

    韓泰錫點點頭。阿青便拿了幾顆雞蛋出來,開了火。韓泰錫靠在廚房門口，看阿青熟練地打雞蛋,這個畫面太家常了，竟使得他眼睛有些紅。韓泰錫走過去從后面抱住阿青,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的個子都不矮，這樣抱在一起顯得有些怪異，韓泰錫卻不管，阿青赤、裸的溫?zé)岬钠つw傳遞給他一種令人安寧的充實感。

    他抱了一會兒，放開，靠在流理臺上看著阿青，說：“我還記得你從前給我做過海鮮炒飯，有點咸，不過我吃得很開心——你知道嗎？除了那些阿姨，從來沒有人給我做過飯?！?br/>
    阿青看他一眼，沒說什么，用鍋鏟將煎好的溏心蛋鏟起來，送到韓泰錫面前。

    韓泰錫低頭咬了一口微微焦黃的蛋白，有點燙，他邊嘶嘶吸著氣邊點頭。阿青拿了一個白色的盤子，將溏心蛋放上去遞給韓泰錫，轉(zhuǎn)頭又打了個蛋進鍋。

    韓泰錫站在旁邊，端著盤子拿著筷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阿青講話，不時地夾了蛋喂給阿青。兩個人將僅有的六顆雞蛋全吃了，還有些意猶未盡，也懶得刷鍋洗碗，又回到了床上。

    韓泰錫將很久以前的照片找出來，都是那年夏天在青浦拍的，慢慢地翻著，時不時地說些當(dāng)時的情景，照片中的阿榮他們還是年輕的模樣，染著稻草黃的頭發(fā)，叼著煙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樣子。阿青的照片只有兩張，一張是背影，一張是蹲在地上低頭挖海螺肉，他的頭發(fā)還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短，眉梢上也沒有那個被子彈擦傷留下的疤，但年輕的臉上已經(jīng)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淀感。

    當(dāng)時韓泰錫并沒有太過注意阿青這個人，但現(xiàn)在閉上眼睛，他居然能夠很清晰地回憶起他跟阿青的所有的事情——“也許這就是上天注定啊，去青浦，遇見你。”他側(cè)過頭看阿青，一手撫上他冷峻的臉，眉眼彎彎，目光中藏著三分戲謔七分認真，深情款款，情話張嘴就來。

    兩人待到下午四點半，開車回青浦。崔家小食店門口有個背著登山包的年輕男子在打轉(zhuǎn)，似乎想進去，又有些不確定。阿青看著那有些眼熟的側(cè)臉，一個名字呼之欲出。兩人下了車，那人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落到阿青身上。

    韓泰錫望望阿青，問他：“認識的人嗎？”

    阿青沒說話，目光中有一種韓泰錫不懂的沉重與審視，那個男子二十五六的樣子，眉清目秀，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謙和退讓，清淺的笑意掩飾著眼神里的銳利與探究，徑直朝阿青走來，伸出手，說：“你是崔鐘哲吧，你好，我是孔奇英，孔延秀是我哥?！?br/>
    他專注地看著阿青，妄圖從他臉上找出一些不尋常的蛛絲馬跡，但他顯然失望了。

    阿青不露聲色地伸出手，握住——孔奇英的手心并不是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養(yǎng)尊處優(yōu)，厚厚的老繭暴露出這是一只常年握槍的手。兩只手一觸幾分，兩個男人都在心里暗暗評估著對方，還是孔奇英先開口，“冒昧過來，希望不會太唐突。不介意的話，能聊聊嗎？”

    阿青點點頭，轉(zhuǎn)頭剛想對韓泰錫說讓他先回去吧，韓泰錫已經(jīng)揚起一個笑臉，道：“我在這里等你。”

    阿青沒再說什么，和孔奇英慢慢地沿著下坡道走去。

    韓泰錫靠在車身上，看著兩人并肩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總有些不舒服，又覺得自己這心理微妙得像個女人，于是撇撇嘴，努力將它忽視。

    傍晚的陽光照在身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溫度了，落葉打著旋兒撲剌剌地在路上跑，涼意見縫插針地鉆進人的衣領(lǐng)、袖口。

    阿青看了眼身邊與孔延秀有六七分相似的孔奇英，他并不知道孔奇英為什么會來這里。只是孔奇英的出現(xiàn)，讓阿青不可避免地想起孔延秀，心里面有一種如煙似霧的傷感愁緒，它不強烈，只是像流水中的光與影一樣，明明滅滅，閃閃爍爍。

    阿青見慣生死，但孔延秀驟然離去的生命依舊令他有一種物傷其類的哀傷與惆悵，躺在一個人的宿舍里，有那么一刻，感到無與倫比的倦怠。

    孔奇英可以感受到阿青的目光，他笑了笑，說：“我跟我哥很像吧？”

    阿青點點頭，孔奇英的眉眼因為懷念而舒展開來，“我們小時候更像，大家都覺得我們不像堂兄弟，像親兄弟，我也一直拿他當(dāng)我的親大哥。我打小就叛逆，什么出格的事兒都敢做，我哥跟我不一樣，他是那種特別特別有目標(biāo)的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他也一直都是最優(yōu)秀的，有段時間，我都覺得他生來就是來寒磣我的。其實家里人壓根就不同意他從軍，他那時候都準(zhǔn)備出國了，部隊來大學(xué)招兵，他一聲不吭就報名了，還不是我大伯在的那個體系?！?br/>
    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漁港，在海港邊上的石凳坐下，傍晚的漁港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

    孔奇英接著說：“我哥從小就崇拜我大伯，從小就喜歡軍營。高中畢業(yè)的時候他就想當(dāng)兵，我嬸嬸死活不同意，我們都以為他放棄了，誰知道他一直憋著一股勁兒呢，我嬸嬸都氣壞了——我哥那人吧，人是挺聰明，其實性格很糟糕，說好聽點是自我，說難聽點就是有點傲，不大看得起別人，不通人情世故，又不會說話，常常得罪人還不自知，從小到大，基本沒朋友，所以我看到這個的時候，真的很吃驚——”

    孔奇英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阿青。

    照片的背景是軍營，照片上是阿青和孔延秀都穿著迷彩服，勾著肩，孔延秀一向冷清的臉上是難得燦爛的笑容，像眼光刺破烏云一樣。阿青的嘴角也微微勾著，笑意雖明顯，卻彰顯著好心情。阿青記起來，這應(yīng)該是某次演習(xí)之后拍的，有記者采訪，攝影師拍了不少他們的照片登在內(nèi)部軍報上，其中就有這一張。

    孔奇英說：“我從來沒見過我哥笑得這么開心的?！?br/>
    似乎想起那時候的事，阿青的臉色也跟著柔和下來，嘴角泛起微微笑意。

    孔奇英看了眼阿青的表情，從他手上抽過照片，翻到背面，重新遞給他——

    照片后面用黑色自來水筆寫了連個名字——孔延秀崔鐘哲。

    兩個名字中間一個用水筆描成的小小的愛心，先是用黑色水筆畫的，后來大概是因為主人覺得不好看，又用紅色水筆小心地覆蓋上去。

    阿青錯愕，盯著那小小的愛心，心情有些起伏?？灼嬗⑼h方，說：“我不知道我哥是用什么樣的心情，小心而虔誠地做著這些像十四歲小女生一樣的事情。我大伯嬸嬸不知道有這樣一張照片的存在，我想我哥的性格，他肯定也不會告訴你，如果他還活著，他估計一輩子都會死死守著這個秘密，然后暗地里一個人歡喜甜蜜黯然神傷，他就是那樣一個男人?！?br/>
    孔奇英終于將臉轉(zhuǎn)向阿青，眼中的銳芒箭一樣射向阿青，“但是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傻了，他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沒有意義了，他愛著的那個人永遠都不知道曾經(jīng)有個傻瓜這樣愛著他。”

    韓泰錫望望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情有些沒來由地?zé)┰辍?br/>
    “泰錫？”

    “泰錫哥？”

    韓泰錫抬起頭，有些吃驚地看著崔母和本不該在這里的恩熙，她們也正一臉吃驚地看著自己。韓泰錫看著挽著崔母手臂的女孩兒，問：“恩熙，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恩熙笑得眉眼彎彎，有些俏皮地說：“下午從機場回來就直接去了哥哥的畫展，我聽哥哥說了，泰錫哥和鐘哲哥哥也去了，只不過提早走了所以沒有碰到，我過來看媽媽——我們買了好多東西，準(zhǔn)備做大餐呢，泰錫哥來得正好，，一起吃吧?！?br/>
    崔母常年麻木的臉看著恩熙的時候露出慈藹喜悅，又轉(zhuǎn)向韓泰錫，問：“怎么不進去，鐘哲呢？”

    韓泰錫解釋，“似乎有朋友從遠地方過來找他?！?br/>
    崔母點點頭，招呼泰錫，“快進來吧，天也快黑了，鐘哲也是的，什么朋友要跑到外面去，把你一個人扔在這邊……”

    韓泰錫連忙說：“沒事的，我過去看看好了。”也不等崔母拒絕，韓泰錫朝坡下走去，沿街已經(jīng)亮起了燈火，飄起了飯菜香。

    韓泰錫也不知道阿青他們到底走去了哪里，沿著老街菜市慢慢走，遠遠地看見阿青和孔奇英朝這邊走來，心中一喜，正要疾步上前，就見孔奇英停下腳步同阿青說了什么，阿青也跟著停下，兩人面對面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忽然就見孔奇英伸手抱住阿青，阿青垂在身側(cè)的手有些遲疑地動了動，緩慢地抬起，搭在對方的肩膀上。

    韓泰錫忽然感到像是兜頭一盆涼水，他默默地站在路燈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空蕩蕩的街尾，煙藍色的天幕下，兩個擁抱在一起的人影，覺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格外，身體里面好像有無數(shù)只張牙舞爪的小手，一點一點地摳挖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