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琳娘往常睡的早,今日卻特地走到張銘書房里陪他說話。
“我剛剛看你臉色不好,和我說說吧?!?br/>
“你過來,坐我旁邊?!睆堛憣㈩^從書里抬了起來,對著她招了招手。他眼下坐著的是一張酸枝木靠背長凳,可坐兩個人,譚家人要做來往赴考生員的生意,還特地放了兩個軟席墊子上去。
琳娘眼里閃過一絲猶豫,最后乖乖的坐了過去。
“你先看看這個,”張銘指著本桌上的話本子,“讓我將這頁紙寫完?!?br/>
書沒什么稀奇的,打發(fā)時間卻夠了,琳娘不過看了小半本,張銘就放下了紙筆,轉(zhuǎn)頭看她。他心里微微嘆了口氣。
“青青讓我和你說,她這回知錯了,下回不會這樣?!?br/>
張銘笑了一聲,“這哪會是她讓你說的,分明是你自己編的?!?br/>
琳娘噎了噎,“嗯。”
“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臉色不好不全為她上臺唱戲,主要還是為了另一件事。”張銘伸手摸了摸琳娘的頭發(fā),將上面的荊條取了下來,擱在桌上,“你猜猜我是為了什么?”
琳娘不自覺的將身子往外挪了挪,試探道:“為了考試么?”
“不是……”他搖了搖頭,又眨眨眼睛,“是為了旁的事,你猜猜,猜出來我就允你一件事?!?br/>
琳娘吞了吞口水,面露苦色,“猜不出。”
“再給你次機會,不然你要允我一件事。”
張銘注意著琳娘手上的動作,她思考時,無名指和小指會并在一處和大拇指摩擦,要是緊張了,還會捻衣服。眼下就是這情形。
琳娘腦子里一陣亂想,如何都猜不出張銘煩擾些什么,她個性單純了些,不會往張銘曾偷聽她看病時的事兒去想,何況事情過去了幾天,她自認沒有哪里出了紕漏可讓他懷疑的。
“我猜不出,你要我做什么事?”
張銘不作答,伸手捏住了她的小爪子,放到嘴邊,張口就想咬,最后忍住了,對著手背親了親。
“過來?!?br/>
只一眨眼,琳娘就被張銘拉著坐到了他腿上?!澳阕鍪裁础⑦怼?br/>
她渾身皆軟綿綿的,包括嘴唇,張銘一用力,就下狠心咬了下去,嘗到點血腥味才稍微松開,又細細的舔了舔。
“就要這個?!?br/>
“你自己說,可是幾天未與我這樣了?!?br/>
琳娘瞪眼看著他,說不上什么滋味,她點了點頭,將頭輕輕的磕到他肩上,默默不語。
張銘沒能引她開口說心里話,覺得有些頹喪,手慢慢的收緊,像抱孩子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真是傻丫頭。
兩人抱了一會兒,琳娘打起了哈欠,張銘便說:“你先去睡吧?!?br/>
“嗯?!绷漳锘谢秀便钡木蛻?yīng)了。臨走前,她還不自覺的在張銘身上蹭了蹭,流露出些許眷戀。
張銘看完了書,回到房里時,還點著燈,他當琳娘還醒著,走近一看,卻是已經(jīng)睡了,不過是和衣歪倒在床上的,大概先前還在等他。老郎中雖然話不中聽,但開的藥其實不錯,她這幾日都睡的很好,也不出虛汗,飯量也大了。
張銘窸窸窣窣的替她脫了外衣,眼下天熱,她只在里衣外罩了件輕薄的紗裙,稍稍動手一解,就盡數(shù)落下,里衣里面猶有肚兜,張銘怕她熱,又怕吵醒她,就將她腰里帶子抽了,又把胸口的扣子解開,他已見了多回,到比以往淡定多了。
躺到床上,張銘拿了扇子在帳內(nèi)扇了兩扇,好褪去些暑氣。他心頭一動,就湊到琳娘耳旁,吹了口氣,看她不醒,就用食指點了點她眉心和鼻梁,最后滑到嘴唇上,剛剛他心浮氣躁,咬的很了,眼下這兒還有些腫,碰上去熱熱的,看起來怪可憐的。
他心里即憐又愛,真是說不出的酸楚。
次日,早飯桌上,青青幾次欲言又止,張銘看出她有話要說,就對琳娘使了個眼色,她會意道:“青青,一會吃完你到我們房里來?!?br/>
“好?!鼻嗲嘤行┚銖堛懀娏漳锖皖亹偵?,就微微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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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銘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一晃眼,她也長高了不少,當初剛來自己家的時候面色蠟黃,個子矮的如七八歲的小丫頭,如今吃穿不愁,就顯的尤其膚白,雖然長相平平了些,昨晚上唱的那半出戲,她穿的戲服并不合身,但眼神動作俱十分到位,想必是天賦使然。
他當初和琳娘將這孩子領(lǐng)回家來,就打著要將她視作自己妹妹的主意將之養(yǎng)大,可不到一年,她就尋到了親人,也愈發(fā)難懂了。說來也是愛屋及烏,琳娘喜歡她,張銘才連帶著也喜歡她,這下她卻說要去尋爹,真是令人百感交集。
“小姨雖然瞞著我,我在她家悄悄尋人打聽了,我爹叫柳一鳴,他們都說我和他長的像極了,我就想我既然也有爹,為什么不能去見他,問問他當初為什么不要我娘?!?br/>
“我在家時,看到孫琢哥哥被爹娘愛護,心里就很羨慕,即使他是被打了,也羨慕?!?br/>
“哥哥姐姐俱對我好,可是你們不把我當仆人,這是不對的,不僅不使喚我,還即不打我也不罵我,也是不對的,你們既然領(lǐng)了我回家做丫鬟,就不該對我太好?!?br/>
“我是戲子出身,小姨雖然不想我從賤籍,但我心里知道自己卑賤的很,是配不上做張銘哥哥的親妹妹的?!?br/>
說這些話時,她不敢看張銘,更不敢看琳娘,自顧自的低頭說著,若不是琳娘眼尖看到她鞋面上一片紫色變深了,只會當她是面無表情的說完了這話,怎么會知道她哭的幾乎沒氣兒了。
琳娘這些時日,自己亦有煩心事兒,才沒主意到青青這些時日的變化,她直覺自己和青青同是天涯淪落人,更替她心酸,又不知如何安慰她,默默的擦起了眼淚。
張銘一個男的,哪里會想到女人心里有這樣多的彎彎繞繞,這下一聽,他便想著要用快刀斬亂麻的方法解決。
“誰說你是我家丫鬟了?當初買下你的是琳娘的姐夫,不是我們倆。我就只當領(lǐng)個孩子回家和琳娘養(yǎng),賣身契都燒了,你不姓柳,不叫那勞什子的鶯歌,你姓張,叫張青青,是我娘顧氏的小女兒?!?br/>
“就這么定了,快別哭了?!?br/>
青青猶要推拒,張銘想了想又說:“我認你作妹妹,也不是全然沒用的,過些時日會有個姐姐來跟我要人用,就要你去頂缸。”
從張銘這里要個人質(zhì)過去扣個一年半載,是張挽楠覺得能夠私下約束他履約的最簡單的辦法,張銘先前一口否決了這個提議,差點就將她轟了出去,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琳娘,難道將她交出去么,那之后張挽楠亦覺得自己蠢,也未再提這事,這時候倒正好拿出來做個不靠譜的理由。
青青愣了愣。琳娘曾聽張銘隱約提過這事,就附和道:“是這樣?!?br/>
張銘咳了一聲,“怎么樣?”
青青被他唬的云里霧里,暈暈乎乎的:“是這樣么,那也行,不過,我還想去見見我爹。”
張銘一揮手:“可以。不過,以后休要在說自己是賤籍了,也別再登臺唱戲,尋常在家唱與我和琳娘聽就罷了。”
琳娘尋到空子,就和張銘議論青青的事兒,她想了想便問:“真讓青青跟著那位張大小姐走么?”
張銘取笑她:“你可真是蠢到家了。”
“哦哦……”琳娘頓覺羞愧,又問:“青青她爹當年也是名人,他去的那戶人家前年就搬走了,現(xiàn)在找了許久都未有消息,這可怎么辦?”
琳娘和青青都不太懂柳一鳴當年進了富貴人家做佞寵,之后就和大牡丹斷情的真實意思,張銘卻是懂的,他不愿意讓這兩人知道究竟是什么。說起來,男色就那么幾年好光景,柳一鳴不是死了就是被帶走了,還能有什么可能,在他看來,已經(jīng)死了的可能性強點。
其實憑他大約的猜測,大牡丹死的早,青青卻沒養(yǎng)在勾欄,反而還有個婆婆照顧,可見是有人照應(yīng)她的,后來婆婆死了卻沒人看顧她,說明照應(yīng)她的人已經(jīng)沒了,那會兒那戶人家還未搬走,所以,多半是死了。
他沉默了半晌,“若是找不到,就讓她別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