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有心教子子非子

    “易無憂！”輕輕地叫了一聲，林嘉一眨不眨似是懇求一般盯著她眸光閃爍的眼睛，“我與他相識十幾近二十年了，加上這三年的所有難道比不上你和他之間的一年？我求……”

    “求”字剛吐出半個音，易無憂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別說，別說那個字，我擔(dān)不起。林嘉，你聽清了我下面說的話。我今日只是向你打聽夏侯沐身上生的事情，此刻我已經(jīng)知道了，那便也夠了。至于夏潤之，他與我無關(guān)?！?br/>
    身子一怔，林嘉緩緩睜大了那淚光閃爍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易無憂開門離去的背影。她是個什么意思？怎么自己似乎有些不曾聽明白呢？

    然而片刻后，全身的力氣似是忽然流失了去，林嘉身子一軟頹然地癱坐地上，不由自主地抽泣起來。自欺欺人??！原來她們倆都自欺欺人。她不停地騙著自己身邊的人還是那個夏侯沐，還是她認(rèn)識了多年的那個潤之，可是這個已然忘卻了所有的夏侯沐還真的是嗎？而易無憂呢？不也是騙自己那個人不再是夏侯沐而成了夏潤之，可他到底還是夏侯沐不錯。曾經(jīng)的夏侯沐，而今的夏潤之。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過去，他又愿意做誰？

    緩慢地走安國寺竹園的小徑上，易無憂些許煩亂的心不知該往何處想。小徑上依舊還有著剝落下來卷成管狀的竹衣，踏上去便扁了形貌，等人的腳離開后，又漸漸恢復(fù)了原狀。仰起頭，那已被頭頂?shù)拿苤袢~分割地支離破碎的點點陽光，依舊灼著她的眼睜不開來，不過片刻便叫她的眸蒙上一層薄霧，腦子里也有些眩暈之感。

    他真的失憶了，把什么都忘記了，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不再是夏侯沐，也不用再背著夏侯沐身上的仇和恨那些陰謀和煎熬過日子?？梢陨釁s了所有的紛爭，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該喜該悲？該為他高興還是為他難過？或許，林嘉做的都是對的！林嘉對他的情，不比她的少，或許比她的深濃烈！那一句“我與他相識十幾近二十年了，加上這三年的所有難道比不上你和他之間的一年？”如一把生了銹、鈍了口的刀，剜地她心頭痛楚難擋。一年的感情，她這一年的感情怎么去和人家十幾年的恩深情重、不離不棄相比？林嘉不廢一兵一卒，便將她所有的情擊退地潰不成軍，終是贏了個滿堂紅，讓她都不禁想要為她喝彩。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陛p緩低沉的一聲佛偈從身后傳來。收回目光，易無憂轉(zhuǎn)身就見慈眉善目、白了胡子的慧源禪師站不遠(yuǎn)處，臉上溫和的笑就如大殿佛祖寶像的一樣慈悲。

    “老和尚?！逼嗳灰恍Γ谉o憂靜靜地看著他，本就朦朧了的眸子漸漸涌上一層淚，“老和尚，你為什么早不告訴我？”

    “唉！”一聲長嘆后，慧源禪師搖搖頭緩緩朝她走去，“說與不說，遲早都要遇到的。何苦增了那些無謂的煩惱？世人姻緣，天有定?！?br/>
    “天有定？你不是說過，我乃天外之人，生死不由天嗎？我的命都不歸老天管，為什么他還要管這些破事？”看著慧源禪師臉上依舊是那慈悲的笑，易無憂無奈。這個老和尚到底是個得道高僧，還是信口胡謅的騙子？

    “阿彌陀佛?！蹦盍寺暦鹛?，慧源禪師不再答她的話，擦過她的身子往他的去處去，“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庸人，自擾！”

    站林子里，聽著風(fēng)過竹林細(xì)碎的沙沙聲，易無憂看著慧源禪師行動緩慢的背影，凄然淡笑，喃喃自語：“庸人自擾是可笑。老和尚，你自擾過嗎？道理誰都懂，可要做起來，有時候就是舍命了也不一定能做到。”

    接下來的日子，似是又回到了之前一樣。然而易無憂卻現(xiàn)她和楚汶昊之間忽然生疏了許多。他臉上的表情似是又回到了他們剛認(rèn)識時那終日滿面寒霜的樣子，就連和她說話也是越來越客套，多的時候直接連話都不說。憶兒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變化，也變得有些悶悶不樂起來，不再像平日里那么調(diào)皮搗蛋。從奶娘每次看她那有些閃爍，含著些許疑惑和臆測的眸子里，易無憂似是明白了楚汶昊變化的原因。他是西寧遠(yuǎn)督侯啊！他想知道的事情，又有幾件能瞞地住？知道也就知道！本就不打算瞞他，只是他不問，易無憂自也不會去說。

    知道了夏侯沐的所有事情后，詩畫整個人似是忽然之間成熟了許多。不再那么孩子氣；不再那么沒心沒肺地笑，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想事情。

    易無憂知道她心里想不通的是，為什么夏侯沐會受那么重的傷。她又何嘗不覺得奇怪？只是她隱約明白，這件事應(yīng)該是和某個人脫不了干系。然而，她也只能悶心里什么也不說。以詩畫的性子，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保不準(zhǔn)這個丫頭會不會一時頭腦熱就跑去南夏替她家爺報仇。

    可讓易無憂還覺得奇怪的事情是，詩畫雖然找到了夏侯沐和林嘉如今的落腳處，卻沒有那里現(xiàn)詩琴和鐘展他們。難道他們并沒有跟著二人一起來到西寧？總之很多的事情似乎是都成了難解的迷。

    而去安國寺似乎成了易無憂的喜好。無事的時候她總是喜歡起個大早去找慧源禪師喝喝茶、聊聊天，聽他說說那些佛偈。有的時候她會帶詩畫一起去，多的時候她還是一個人去。然而就是詩畫不跟她去安國寺，兩個人也總是一起離開侯府。她去找老和尚聊天喝茶，詩畫去試試看能不能伊寧城找到詩琴他們的下落。

    而易無憂也終是明白了，為什么黎皇后以前總喜歡找這個老和尚聊天。這個老和尚看似渾渾噩噩，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可有時候一句雖不挑明了說的話，卻能一針見血地刺進(jìn)人心地的深處，讓人直面一直逃避著不敢面對的問題。

    然而有一次她與詩畫分手之后，去安國寺的路上，卻現(xiàn)似是一路上有人跟蹤著她，而且甩了幾次都不曾甩掉。若是還二十一世紀(jì)她到不怕，可如今這里，她的功夫就和三腳貓無異。心里漸漸有些慌了起來，易無憂不禁加快了步子，后來干脆鉆進(jìn)了小巷子饒了好一段路才把身后的人甩掉。

    可剛拍了心口長長吐出一口氣拐過巷子拐角，卻被不知何時已經(jīng)等那里的人嚇了一跳。頓時心里一驚，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那個臉上掛著些許戲謔笑意，抱著膀子的人。

    “你的警覺心還挺高！”深了臉上的笑，夏侯沐的眸閃過一絲異彩，“大清早空著肚子追著你走了這么遠(yuǎn)的路，還真是餓了。走，補償我一頓早餐不為過？”

    聽著他和以前一無二樣的口氣，易無憂依舊愣愣地站那里一動不動。沒想到一路跟蹤著自己的人居然會是他？只是，他不是失憶了嗎？他為什么會跟著自己？

    “唉！”挫敗地?fù)u搖頭，夏侯沐一嘆，“得，嚇了你一早上，我請你得了?！?br/>
    猛地吸了一下有些泛酸的鼻子，易無憂逼著自己轉(zhuǎn)眼看向別處，壓抑著有些顫抖的聲音：“夏……夏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br/>
    “唉，”一把拉住即將從身邊走開的易無憂，夏侯沐收了臉上的笑，瞬間皺緊了眉頭，神色肅穆地看著她，“我是真的有事想要問你?！?br/>
    臉上閃過一絲淡笑，易無憂垂著眼也不看他：“我和夏公子并不相熟，公子想必是找錯人了。”

    “沒有，沒找錯人。”依舊拽著她的胳膊不放手，夏侯沐的眉頭越皺越緊，“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忘記了過去所有的事情。這三年來我一直都努力地想要記起過去，可卻什么都想不起來。我總覺得我丟失的記憶里，有一些對我很重要的東西。似乎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和樣貌，不過我卻肯定地知道不是嘉兒。那天街上遇見你和你身邊的那個丫頭，我就懷疑你們是不是認(rèn)識我？”

    “公子說笑?！表永飫倓倝合氯サ臏I因為這一番話再一次洶涌地翻了上來，緩緩睜大了眼睛易無憂努力不讓那淚落下，壓著滿心的酸楚凄然一笑打斷他的話，“我哪會認(rèn)識公子呢？上次不就說過了嗎？我認(rèn)錯人了?！?br/>
    “是嗎？”聽了她的話，夏侯沐心里的疑惑卻是深，拉著她膀子的手也不禁加重了些許力道，有些迫不及待激動地盤問著她，“那，夏侯沐又是誰？你為什么會把我當(dāng)成了他？我真的和他長地那么像？他人現(xiàn)哪里？能不能讓我和他見上一面？我……”

    “他死了，死了。”猛地甩著膀子掙脫了他的鉗制，轉(zhuǎn)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易無憂大聲哭喊了出來，那眸打轉(zhuǎn)了許久的淚終于泉涌一般滾了出來，瞬間濕了整張臉，“你讓我去扒開他的墳？還是讓我?guī)闳リ幉艿馗宜?？?br/>
    僵直了身子望著她傷心欲絕、神色復(fù)雜，淚流滿面的樣子，夏侯沐一怔，心里忽然之間漫過一絲隱隱的痛惜。也不知為何，緩緩抬起手扶上她的臉，拭著那滿臉的淚水。卻指腹碰到那只蝶的時候渾身一愣，同時也驚醒了那沉浸著瞬間溫存的易無憂。

    慌張地拍掉了他的手，易無憂胡亂抹了臉上的淚水，轉(zhuǎn)身頭也不回似是逃一般地奔出了巷子。怔怔地望著她身影消失的地方，夏侯沐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指腹，那臉上的分明是一道疤！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遠(yuǎn)，易無憂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看著周圍冷清陌生的巷陌，靜靜的似乎只有她一個人。閉上眼睛背靠墻上，那淚漬已干的面上再一次緩緩滑出一行淚。周身的力氣也似隨著淚水漸漸流出了體外，倚著墻緩緩蹲了下去，易無憂茫然地睜了雙眼，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心里空蕩蕩地尋不到一點著落。

    他為什么沒來由地說那么一句話？明明都已經(jīng)忘記了，為什么還非要有那狗屁的感覺？“我丟失的記憶里，有一些對我很重要的東西。似乎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和樣貌?！蹦钪麧M是哀傷的這句話，易無憂心里一絲疼痛悄然蔓延，雖不劇烈卻是隱隱地讓人難忍。

    抬起手撫上臉輕輕摩挲著剛剛被夏侯沐撫過的地方，那本是茫然無神的眸子里漸漸涌上一片深深的黯然。剛剛夏侯沐的那一舉動讓她難以控制地渾身顫栗，牽著心頭扯著靈魂都一起顫栗起來，惹得她一陣恐慌，慌不擇路地選擇了逃避。不是已經(jīng)決定了放手嗎？不是決定了讓他就那么忘記過去，安安靜靜地過生活嗎？不是決定了讓他做夏潤之，去和林嘉過生活去嗎？為什么心里還有著那么多的難以割舍和錐心的疼痛？

    抱著頭痛苦地?fù)u著，易無憂突然覺得自己是那么地虛偽。明明不舍；明明看見他和林嘉那么親密地一起時，心里是那么疼痛難忍。偏偏還逼著自己裝出一副目空一切，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為什么？為什么？

    是錯？是對？夏侯沐那因為找尋不到記憶而顯得焦急、痛苦的眼神，讓她滿心里都是疼惜，差一點就脫口說出了一切?？赏蝗幌肫鹆肆旨文呛瑴I懇求的臉面；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噩夢夏侯沐滿面鮮血、驚恐地瞪大了眼眸倒下去的樣子，眼前似是出現(xiàn)了夏侯沐遍體鱗傷、滿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樣子。

    如果一時不忍，把之前的種種都告訴了夏侯沐，讓他知道了那些仇、那些恨以及那些已不存的愛，他又該如何去做？或許只會是加的痛苦！而且，明明答應(yīng)了林嘉的，怎么能轉(zhuǎn)眼就食言呢？思及此，易無憂那眸光散了的眸子漸漸聚了神，看著對面墻角站滿了灰塵的青苔，心里突然做了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異常震驚的重大決定。

    安國寺等到日將天的時候，詩畫尋了來與她會和?？此诡^喪氣無精打采的樣子，易無憂知道又是半日的徒勞?；厝サ囊宦飞蟽蓚€人都那么默默地走人群，各有各的心事。

    “小姐，你說爺他忘記了過去到底是好還是不好？”眸子里帶著些許茫然和疑惑地直視前方來來往往的行人，詩畫忽然問了一句話。

    心里掠過一絲驚，易無憂訝然地看了一眼，唇角動了幾次也不曾說什么。而詩畫似是也不曾想要等她的回答，依舊是那么看著前方淡淡地說著：“忘記了過去就不用想起他是潤王爺，也不會記得他被皇上貶為庶民而趕出了京城，心里也就不會難過了?；蛟S，這樣也是好的！”

    “是！”嘆息般長長吐出一個字，易無憂亦是和詩畫一樣，雖是看著前方卻看不進(jìn)任何的事物，“如今他雖是忘記了，卻也沒了過去的煩惱，只要過得好，記不記得過去又如何？倒是你我，卻為他失去了記得而痛苦，又是何苦？”

    “王妃！”轉(zhuǎn)了頭看著她帶笑的側(cè)顏，詩畫的語氣有著一抹驚異，那個久違的稱呼再一次輕輕地脫口而出，“您的心里，就不會覺得痛，覺得難舍嗎？爺忘了過去，便是忘記了你和他之間曾經(jīng)的一切。他看你的眼神是那么地陌生，你能承受地住嗎？”

    緩緩轉(zhuǎn)了頭看著詩畫那隱含不忍的眸，易無憂的心里卻忽然漫過一些欣喜：“詩畫，你長大了，終于能懂人心了?！?br/>
    “王妃！”輕輕地喚了聲，詩畫的心里微微一驚，總覺得要有什么讓她無法估料的事情即將生。

    鼻息里溢出一聲長長的嘆，易無憂漸漸斂了臉上的笑：“詩畫，侯府的三年，你覺得侯爺這個人怎么樣？”

    心里的微驚瞬間轉(zhuǎn)成了震驚，詩畫腳步一頓停了向前的步伐，瞪大了眼睛望著她那看不清表情的臉。

    “其實，他這個人也不錯，是不是？雖然看起來總是一副冷面無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可事實上卻是對每個人都不錯。這三年來，你對他的態(tài)不也是慢慢改變嗎？”看了眼她錯愕的樣子，易無憂緩緩說著繼續(xù)向前走去。

    “爺呢？您真的就不要爺了？”猛然驚醒跟了上去，詩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邊走邊說，滿眼里都是焦急，“您就真的不聞不問，什么也不管了？”

    淡然一笑，露出些許凄然，易無憂望了她一眼：“非是我不要他，而是我和他早就結(jié)束了。他的事情已是輪不到我管，他身邊有林嘉守著。林嘉對他那么多年的情，這三年如一日的相守相伴，誰能無視？你能嗎？我不能。所以，既然他已經(jīng)忘記了，既然你也覺得對他是好的，那就讓那些該過去的都過去了。”

    一言不跟她的身邊，詩畫已是不知該說些什么。她還能說什么，做什么？她盼了這么久；等了這么久，希望有一天夏侯沐能和易無憂重回到過去，帶著他們幾個一起繼續(xù)過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傻筋^來，她是等到了夏侯沐的出現(xiàn)。卻也等到了他的無情忘卻、她的放手他選。自此后，怕是真的就要形同路人一般了。明明是曾經(jīng)那么深地愛著對方的，如今居然落得如此收場，詩畫的心里真的不愿去接受。

    晚上的時候，易無憂做了四葷四素八菜一湯端去了憶兒那里，母子倆就那么干坐著直等到這近夏的天全黑了下去才等到了楚汶昊。

    見到兩個人都那么端端正正地坐飯桌前，奶娘和錦怡她們幾個丫頭居然都不屋里伺候著，楚汶昊直覺將會有什么事情生。滿心疑惑地走過去坐下，面上卻依舊是那一成不變的冷峻。

    “回來了，今兒倒是挺遲的?！陛p聲笑語，易無憂站起身卻是為他斟了一杯酒，“這是你家的杏花香，上次玉太醫(yī)來討酒的時候，硬是被我留下了一壇。今天，我陪你喝一杯！”

    說著話，易無憂也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滿上了一杯，轉(zhuǎn)眼笑看著憶兒：“娘給你準(zhǔn)備了酸馬奶，你看行嗎？”

    “嗯！”微低著頭看著她，憶兒應(yīng)了一聲也不再多話，只覺得今日的氣氛有些怪。

    淺咂了一口杯子里香味濃郁的杏花香，楚汶昊一言不執(zhí)起筷子就開動起來。一餐飯卻是真的有些沉悶，也就易無憂地給憶兒夾菜的時候才會說些話。一直到憶兒喊吃飽了，楚汶昊都是低頭吃菜、悶頭喝酒一句話都不曾說過，臉上那冷峻的表情也不曾變過。

    “飽了？”看著已然放下筷子等待著望像他們二人的憶兒，易無憂問了聲，見他點點頭后，緩緩端起了手的杯子，“今天，我要謝謝你們父子倆。楚汶昊，謝謝你讓我這兒躲了這么三年。憶兒，娘也謝謝你做了三年的乖兒子?！?br/>
    聽了她的話，楚汶昊心里一驚。手一顫，杯子里那濃郁甘醇的杏花香便被這么潑了出來，灑桌上濺成一朵晶瑩剔透的花。抬起眼，斂了眸望去，就是她那嫣嫣的笑臉。

    “來，憶兒?！倍酥优隽藨泝好媲澳沁€剩了些許酸馬奶的杯子，易無憂凝眸一笑，“娘的杯子里還有些酒，跟娘干了！還有你，也陪我干了！”轉(zhuǎn)眼看向楚汶昊那似是已經(jīng)鐵青了的臉，易無憂深了臉上的笑，伸過手碰了他手上的杯子，將手杯子里尚余的些許殘酒一飲而。許是因著那讓她不慣的辛辣，眸子里竟已泛上幾顆淚花。

    “真是個乖兒子?！钡鹊綉泝猴嬃四切┧狁R奶，易無憂伸手寵溺地捏了他的臉，高呼了一聲，“奶娘，把世子送回房！”

    片刻后，靜靜地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沒了其他任何的聲響。

    “怎么不吃了呢？”問了一聲，易無憂站起身又為他斟滿了酒，而后自己的杯子也倒了些許，“今兒的菜很用心做的，應(yīng)該……”

    “想說什么？”冷冽如冰的語氣，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楚汶昊那收桌下的手已然緊握成拳。

    些許嬌嗔地翻了他一眼，易無憂卻仍舊笑著端起杯子：“你怎么就不恭喜我？皇上可是封了我做昭端郡主的，你該為我高興才是?！?br/>
    已握成拳的手驀然攥緊，瞪大了眼眸，楚汶昊似是不曾聽明白：“你……說什么？”

    不斷淺淺咂著杯子里的酒，易無憂忍著喉間傳來的陣陣灼熱刺痛，隔了片刻才看著他，依舊是那笑意盈然的樣子：“怎么就突然變笨了呢？非要我說地那么明白？我易無憂，心甘情愿嫁你為妻。你倒是愿不愿意娶我？”

    含水的眼眸如一汪清泉般，讓人一眼就能望進(jìn)眸底深處。一絲柔情由眸底緩緩升起，侵染了所有，面頰上漸漸泛上一片淺淺的粉紅，如雨后陽光普照下的桃花一般嬌俏。

    定定地看著她，楚汶昊本是平靜的心里忽然翻起一層浪，頓時攪地他的心無法平靜。本該高興不是嗎？可為何，卻會有一陣酸澀逐漸擴(kuò)大，掩蓋了所有？

    緩緩垂了目光頷了，易無憂又往杯子里滿上了酒，淺淺地咂了一小口。面色依舊是一片羞澀之意，言語也竟是嬌羞：“你，倒是說句話呀？”

    說什么？該說什么？能說什么？無聲自問，楚汶昊心的那陣酸澀終于擴(kuò)散、蔓延到了眸子里，幽柔的燭光映照下似是也蒙上一層朦朧：“為何？”

    握著杯子倚唇邊的手微微一顫，神情頓僵，易無憂那垂著的眸子流過些許閃爍，轉(zhuǎn)瞬即逝，抬起頭笑看著對面蹙了眉頭的楚汶昊：“人都是有感情的，我就是再無情也不能當(dāng)這三年的所有僅是一筆交易。莫非說，你能？”

    唇角漫過一絲苦笑，楚汶昊低了眼眸不去看她。何苦？何苦說這么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何就是不肯說實話？的確是不能把這三年的所有當(dāng)成是無事一般，可這句話被她這么說出來，怎么就覺得是一種諷刺呢？

    “易無憂！”第一次這么叫她的真名、她的全名，卻是滿含了心酸和失望，“你悔嗎？他朝一日，你會悔嗎？”

    似是一不小心被剛?cè)肟诘木扑畣芰?，易無憂頓時掩著口俯下身子低過桌面，猛烈地咳了起來。然而從那猛烈的咳聲，楚汶昊似是聽到了苦苦壓抑的低泣，盯著對面桌沿的眼眸漫過一絲心傷和不忍。

    再抬頭，已是梨花帶雨。抹著止不住而下的淚，易無憂還是努力笑著，眼神卻是有了些許的醉意：“看來，我還真是不能喝酒啊，呵呵。楚汶昊，你家這個酒還真是厲害?！?br/>
    “易無憂，你悔否？”沉聲再問，楚汶昊竟然有些隱隱地害怕，“此刻，你還可反悔。等那圣卷加璽，便是想悔也來不及了?！?br/>
    “不悔，不悔，我為何要悔？”眸子似是已漸漸迷亂起來，易無憂揮舞著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喊了起來，就連身子都緩緩搖晃，“你不愿，是不是？”

    搭腿上的手再次用力握緊，楚汶昊亦是那么不眨地望著她，像是要望進(jìn)她心里去一般。這一問，該叫他如何回答？愿？不愿？如此的簡單卻又如此的難！

    半天等不到他的答案，易無憂忽然咯咯一陣笑，只是那笑聲卻是含著濃重的哭意：“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以為只要我提出了，你就一定會答應(yīng)。終究，還是我高估了自己！”

    說完話，易無憂又那么咯咯地笑起來，手撐桌沿努力了幾次才終于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門外走去：“倚高樓，人獨望，癡守舊時恩。空余一腔恨，已悔。傍草廬，燕雙飛，靜享他朝樂。只待白歡，無怨。”

    凝望著那消瘦落寞的背影，聽著她已有些含糊不清的話語，楚汶昊緩緩睜大了眼眸。眨眼間卻現(xiàn)，剛剛還搖晃著向前的人忽然腿一曲軟倒了下去。騰地站起來掠過去將她橫抱懷里，楚汶昊眉頭緊皺看著她迷離的醉眼和那凄笑的容顏，終是無奈地一聲嘆。

    窩那寬闊懷抱里的人，緩緩仰起頭眨著那滿是醉意的眼眸滿足地一笑，抬起已是軟軟無力的手撫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人那神色復(fù)雜的面容，呢喃一般地輕喚一聲便徹底醉了過去。

    “易無憂，到底該要我拿你如何？”盯著那帶著笑已然熟睡的嬌顏，楚汶昊眉頭緊鎖，話語里是深深的無奈和酸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醉言？胡言？還是真言？‘夏侯沐’，怕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剛剛是多么用情地喚出這個名字？已悔！無怨！何已悔？何無怨？你自己又能分得清嗎？”

    仰看了眼當(dāng)空的明月，楚汶昊重重一聲嘆，復(fù)又低下頭看著她，卻是展顏一笑：“我答應(yīng)你了，我心甘情愿跳進(jìn)你這個用謊言和假意的柔情堆砌成的鴆酒窖里，尸骨無存也是甘愿。誰讓我，欠了你這么許多?！?br/>
    竟是一夜無夢睡到自然醒，緩緩睜開雙眼，易無憂些許茫然地望著帳頂，出奇地平靜。后的那句話，他該是聽明白了？就這么逼著自己和過去做一個了斷，逼著自己承認(rèn)那個人是夏潤之而不是夏侯沐。毅然絕然地斷了自己所有的后路，許進(jìn)不許退。

    “侯爺？這么早你怎么來了？”詩畫有些驚訝的聲音，從外屋傳了進(jìn)來。

    “她……醒了嗎？”楚汶昊的聲音，有著些許的遲疑。

    “怕是還沒醒了。她哪能喝酒呀？昨兒醉成那樣，我看不到，怕是都醒不了?！痹姰嫷恼Z氣里有些無奈和嗔怪。

    屋子里又恢復(fù)了安靜。然而也就靜了片刻，楚汶昊的聲音又緩緩響了起來：“我進(jìn)去看看她！”

    “唉！”急忙喚了聲，詩畫想要阻止她，然而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來，終是隱忍著吐出一個字，“好！”

    剛踏進(jìn)里屋，楚汶昊卻見睡床上的人正睜著眼望著自己，面上頓時一陣尷尬，而后一笑走到床邊坐下柔聲問：“醒了？頭痛嗎？”

    緩緩搖著頭，易無憂的眸也閃過些許尷尬，只一瞬便隱了下去：“這么早就來了？”然而看了眼外面的天卻又問，“這么遲了，你怎么不去上朝？”

    忍不住地一笑，楚汶昊搖搖頭：“你到底是覺得早還是遲？”

    “去上朝便是遲了，來看我就是早了。”答了他的話，易無憂卻是轉(zhuǎn)身面向床內(nèi)，“人也看了，可以走了。”

    “要走也得拉你一起走?！睙o奈一笑，楚汶昊對著她的后背，“既然醒了，就起來。咱們進(jìn)宮去?！?br/>
    “進(jìn)宮？進(jìn)宮做什么？”翻過來看著他，易無憂的臉上帶著疑惑。

    伸手刮了她挺翹的鼻尖，楚汶昊挫敗地苦笑著：“不進(jìn)宮哪兒來的圣旨？我還怎么名正言順地娶你過門？”

    因為這親密的舉動，易無憂心里一陣慌，臉上頓時爬上一片紅暈。可這臉還沒紅透，外屋忽然傳來的一聲清脆刺耳的“哐當(dāng)”聲，卻讓她的臉?biāo)查g成了紙白，心里頓時揪緊。靜靜地看著屋門口，等了半天也不見詩畫進(jìn)來，易無憂才緩緩松了口氣。這個丫頭終于想明白了，終于能過了心里的坎兒了。

    看見兩人顏歡語笑攜手而來，景帝和黎皇后都有些驚訝。當(dāng)聽明了二人居然是來求旨賜婚后，景帝和黎皇后是震驚地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后景帝才盯著易無憂緩緩開口，卻依舊是滿臉的震驚和懷疑，：“你不是與朕說笑？”

    “皇上看我像是說笑嗎？”笑彎了眉眼，易無憂轉(zhuǎn)頭看了眼身邊的楚汶昊，而后轉(zhuǎn)向景帝。

    看著她篤定的神情，景帝的眉頭卻是越皺越緊：“你當(dāng)初不是死也不嫁嗎？”

    “表哥，你這話可真是……”無奈地喚了一聲，楚汶昊無奈地苦笑著。哪有人這么問的？

    一愣，景帝才突然現(xiàn)自己問的不知道是個什么問題。輕咳一聲掩飾了尷尬，抬了眼背負(fù)雙手轉(zhuǎn)身朝黎皇后走去。

    “想明白了？”走過去望著她堅定的眸子，黎皇后笑著問。

    “嗯！”堅定地點點頭，易無憂也是笑看著她，“其實，要謝的就是娘娘。若非有娘娘，也就沒有我的今天。人不能總活那些無謂的回憶里。”后一句話卻是對自己深深地告誡。

    應(yīng)了兩人的請求后，景帝又拉著楚汶昊去談?wù)撃切﹪掖笫?。陪著黎皇后聊了一陣子，易無憂便覺得有些悶，性跑了出去吹風(fēng)。走了一陣之后卻是到了梅苑，然而那滿園只余下了形態(tài)怪的枝椏。

    靜靜地坐那個亭子里，易無憂閉上眼享受著那微風(fēng)拂面的清爽感覺，心里也似漸漸清爽起來。終于是逼著自己走過了那道坎，逼著自己過來了。以后的，就真的是一個全的人生了。

    “易無憂。”

    試探的聲音隨著清風(fēng)傳進(jìn)了耳朵，易無憂本能地就要回頭。猛然一驚睜開了眼睛，生生地忍住了動作，直到那喚聲響起了三次后，才緩緩轉(zhuǎn)了頭滿面疑惑地看著站身后不遠(yuǎn)處的看不出表情的夏侯澤：“殿下，是叫我嗎？都和殿下說過了，我姓吳不姓易?！?br/>
    “我倒要看你能裝到何時？”心里這么想著，夏侯澤緩步而來，定定地看著她忽而一笑：“只因姑娘和本宮的那位朋友實是太過相像，真是失禮了。哦，是該叫吳姑娘，還是該稱一聲楚夫人？”

    “此刻還是吳姑娘，過不多久就是楚夫人了。”笑語而答，易無憂的心里卻是一陣譏諷。什么時候和他成了朋友了？

    “姑娘真是好福氣，能嫁楚侯爺這樣的人杰?！辟潎@一聲，轉(zhuǎn)眼夏侯澤卻是一嘆，“我那朋友可就真叫同人不同命啊！孤苦伶仃只身一人漂泊天涯，到了現(xiàn)怕是連父親離世都還不知道呢！”

    偷眼看著她靜靜地望向別處的眼眸，夏侯澤的眸忽然閃過一抹精光：“就連那唯一的姐姐也……”

    心里頓時一驚，易無憂瞬間皺了眉頭轉(zhuǎn)眼看著他，脫口而問：“她怎么了？”

    然而話一出口才突然驚覺，卻為時已晚。就見夏侯澤緩緩勾起唇角牽出一抹得意的笑：“終于肯承認(rèn)了？”

    起身看著他，易無憂滿臉焦急，生怕張秋池出了什么事。也不再刻意掩飾身份：“我姐姐她怎么了？”

    “你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卻是答非所問，夏侯澤看著她一笑，“你姐姐她很好，只是甚是思念你。”

    “卑鄙！”心里暗罵一聲，眸子里閃過毫不掩飾的怒意，看著他含笑得意的眼眸：“我與你夏侯家已是毫無瓜葛，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潤之失蹤了，易相死了。你就真能無動于衷？”緩緩蹙了眉，夏侯澤的心里滿是疑惑，她不是個無情的人，可為何對這兩人的事情能表現(xiàn)地如此冷靜？

    這一問卻是讓易無憂本已惱怒的心是怒到難忍，瞬間瞪大了眼眸一眨不眨地怒視著他：“我爹為什么會落得那死不瞑目的悲慘下場；而他為什么會無緣無故失蹤多年杳無音信，你的心里該是比我清楚太多。夏侯澤，我已然放下了當(dāng)年的那些恩怨，請你不要逼我再想起來、再拿起來！”

    心一驚，夏侯澤一怔，看著她那一副了然的怒眸，心里卻有絲慌懼如藤蔓一般悄然爬升。她居然什么都明白？卻隱忍著什么也不說？本意只是想逼她承認(rèn)身份而已，而此時卻弄成如斯局面，反而是讓自己不知該如何收場。是對是錯？

    那神色復(fù)雜的眼眸看得易無憂一聲冷笑。這樣的人若是當(dāng)了皇帝，那可真是南夏姓的災(zāi)難。擦身離去，易無憂不再理會還陷深思的夏侯澤，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卻也不回頭：“請殿下記好了，我姓吳不姓易。至于張良媛，自她擇了那條路后，她就該知道她需要面對的是什么。她自有她的禍福，不是我能左右的。后，送殿下一句話：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機關(guān)算，反誤性命?！?br/>
    滿心里全被震驚所占滿，夏侯澤緩緩瞪大了眼眸看著易無憂離去的背影，立亭子里，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兩天后，景帝身的海富公公去了遠(yuǎn)督侯府傳旨，而且一傳就是兩道。一是冊封易無憂為昭端郡主；第二，就是將剛封為昭端郡主的易無憂許配給了遠(yuǎn)督侯為妻。

    當(dāng)海富公公宣完旨后那寂靜一片的大廳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老夫人是一言不，就當(dāng)是什么也沒聽見一樣，跟海富公公寒暄了幾句就回去了。而二爺楚汶煜那雙細(xì)長邪魅的桃花眼，居然一瞬間迸出了駭人的寒芒，卻是一閃即逝不著痕跡地離開了大廳。

    “恭喜姑娘，恭喜侯爺，當(dāng)真是雙喜臨門啊！”抱拳像兩人道喜，海富公公笑著眉眼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掩了口，“瞧老奴這張嘴，真是該掌嘴。如今該稱聲郡主才是?！?br/>
    低眉一笑，易無憂笑聲說著：“公公哪里的話？這一聲郡主聽得還真別扭，還是姑娘聽著順耳。”

    “不能順耳?！奔泵[擺手，海富公公忽然駁了一句而后一笑，“再過些時日，可又要改口叫夫人了！”

    “公公說的是，不能順耳?！苯舆^海富公公的話，楚汶昊緊接著說了一句。卻惹得易無憂面上頓時緋紅一片，垂下頭去。

    跟著笑了幾聲，海富公公又說：“那郡主就收拾一下，隨老奴進(jìn)宮！”

    “進(jìn)宮？為什么？”異口同聲，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疑惑地看著海富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