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金玉碎而溝壑平（2）

    此次攻城之戰(zhàn)非比以往。無論戰(zhàn)爭烈度還是持續(xù)時間都大大超出人們的預(yù)料。

    為了聚集更多兵力，多鐸甚至直接把南線的新附軍抽調(diào)一半，根本就已不能再對赴死軍構(gòu)成有力的威脅。似乎已無意阻攔揚州民眾的撤離，只想攻下堅城。

    這兩天以來，清軍完全就是不計代價的猛烈攻擊，以波浪式戰(zhàn)法最大限度發(fā)揮出人多的優(yōu)勢。意圖已經(jīng)十分明顯，這完全就是在做交換生命。

    為了保持攻擊的連續(xù)性，晝夜不停的連續(xù)攻打。

    在黑夜中硬攻堅城，對于攻守雙方都是大忌，在第一次夜戰(zhàn)當(dāng)中，雙方都創(chuàng)下交戰(zhàn)以來的傷亡記錄?？焖傧母八儡姂?zhàn)兵，無論付出多少新附軍為代價，對于多鐸來說都是很有利的。

    時間，盡快拿下?lián)P州已經(jīng)成為第一要務(wù)。

    李四需要同樣也是時間，利用揚州的堅固城防盡可能的拖延戰(zhàn)局，以爭取更多時間來疏散民眾。

    要不是及時的把火銃營調(diào)上去，路澗和丁乙的兩個先鋒營很有可能被直接打殘

    “庚字營請戰(zhàn)！”

    新任營官程子棟身上還帶著傷呢，一聽說西邊的兩個先鋒營幾乎被打成殘廢，早就按捺不住，忽的跳出來請纓。

    “不許?！?br/>
    李四很干脆也很粗魯?shù)木芙^了庚字營的要求。

    赴死軍的十營叉子兵中，后面的辛、壬是今年才建立起來的。遠(yuǎn)不如前面的八個營精銳，現(xiàn)在的沒有必要把這些未來的種子過早的投入戰(zhàn)斗，辛字營雖然已經(jīng)處于隨時準(zhǔn)備的狀態(tài)，卻還沒有到非上不可的時候。

    而程子棟的庚字營又是最先被打殘的一個營，連原來的營官都陣亡在前，這幾天雖然得到人員的補(bǔ)充，但是戰(zhàn)斗力肯定還恢復(fù)不過來，要是直接就調(diào)上去替換先鋒營，估計用不了一天，就可以直接取消這樣營的建制了。

    “親爹，讓我們上吧?！?br/>
    孩兒兵總頭目鎮(zhèn)南小胸脯子一挺就站了出來，身后還背著李四親賜的那把戰(zhàn)刀。

    這把刀被鎮(zhèn)南小心翼翼的包裹起來，就是睡覺也不肯離身，多少孩子兵眼饞心熱的想要看看，鎮(zhèn)南連摸也不讓他們摸一下。

    這可是親爹的戰(zhàn)刀，豈是隨便什么人就能看的？

    每當(dāng)戰(zhàn)事吃緊，孩兒兵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天底下還有幾個不知道赴死軍孩兒兵的？他們的戰(zhàn)法就是名動天下讓所有敵人都毛骨悚然的自殺式攻擊。

    雖然他們不可能扭轉(zhuǎn)戰(zhàn)局，但是能夠讓敵我雙方的士氣達(dá)到此消彼長的效果。

    一見到這些大腦袋的孩子，營官程子棟幾乎要落下淚來。

    就是為了挽救庚字營，十三個孩兒兵只剩下六個，要不是火銃營增援的及時，這些孩子們可就都沖上去了。

    自戰(zhàn)端開啟。沖上去的孩兒兵就沒有退下來過，更沒有人見過沖上前去孩兒兵生還過。

    即使身處絕境當(dāng)中，有了這些孩子玉石俱焚的悍然攻擊，也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也能讓全副武裝的大人們舍生忘死不顧一切的瘋狂起來。

    幾百個孩兒兵，在安江門大戰(zhàn)的時候象撒胡椒面一樣分配到各營，各處的局面和庚字營也是大同小異。庚字營好歹還保存下來六個孩兒兵，除甲乙兩個主力營外，陸續(xù)分配到其他各營的孩兒兵同樣損失巨大。

    把孩兒兵重新歸攏起來，也不過剩下五十多個人。

    孩子們的戰(zhàn)意依舊昂揚，隨時隨地準(zhǔn)備效死，李四卻再也舍不得用他們了：“孩兒們都是好樣的，都是好樣的，眼下的這點韃子已經(jīng)不值得你們出手，咱們的勝利已在眼前……”

    “咱們勝了？”孩兒兵們最先爆發(fā)出一聲歡呼。

    雖然西邊的決戰(zhàn)還在繼續(xù)，赴死軍還在抽調(diào)兵力陸續(xù)增援上去，可親爹都說是勝利了，那可不就是已經(jīng)打勝了。

    由于清軍不斷抽調(diào)南線的兵力，也讓赴死軍可以從容調(diào)集人馬去往西線。雙方布置在南線的力量越來越薄弱，這讓民眾的疏散更加大膽和從容。尤其是在陸路方面，親見一個多月大戰(zhàn)的舊城百姓早已迫不及待的等候撤離……

    這么長時間的準(zhǔn)備和醞釀，讓這些老百姓早就是整裝待發(fā)的狀態(tài)，一聲集合號令之后，男女老幼就可以如軍隊一般有組織的撤退。

    即使是在這黑夜當(dāng)中，撤離工作也比以前更加順手，秩序基本不必用人來維持，就能達(dá)到最大效率。

    這種情況遠(yuǎn)比李四預(yù)想的要快，估計能夠提前一天半到兩天的時間完成整個疏散過程。

    揚州，尤其是現(xiàn)在的西線。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成為絞肉機(jī)，雙方都在以血肉往里填。只要赴死軍不退，清軍就得往里填。

    顯然赴死軍是掌握了主動權(quán)的，只要這邊的疏散完成，隨時可以撤離戰(zhàn)場。

    “史將軍，揚州府庫……”

    史德威一叉手道：“李大人，揚州府庫尚有七千石糧米，軍械被服等軍資若干，已經(jīng)按照我家督師的意思悉數(shù)取出……”

    李四是太子系人馬，史德威和史可法是弘光朝的臣子，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陣營，太子和弘光還互不承認(rèn)呢，作為臣子的也不好稱呼。李四索性就含糊稱呼史德威這個副將為將軍，史德威也明白這里頭的意思，根本就不稱呼李四的官銜兒和爵名，只是以大人相稱。

    史可法是正牌子的督師，可他只能督淮揚之師，督不著赴死軍。所以大家伙兒都是很自覺的刻意模糊雙方的身份。

    “好，可以裝船了?！?br/>
    “是！”史德威又是一叉手。

    就在當(dāng)天夜晚，揚州府庫中存放的資材開始裝船。

    “好！”排幫頭子羅長腿大贊一聲：“終于有了盼頭了，弟兄們都給我拿出精氣神兒來，咱們的赴死軍就要勝利了。前番運人沒有顯出咱們排幫的風(fēng)頭，這回運貨可是咱們排幫安家吃飯的本事。風(fēng)高浪急的長江險灘咱們都走了幾百年，這小小的運河算個毛？最后這個長臉的機(jī)會，誰要慫了自己個割了卵蛋兒……”

    疏散人口的主要通道就是陸路，水路上雖然熱鬧，效率終究不如陸路，現(xiàn)在都改運人為運貨了，傻子也能看出赴死軍有了絕對的把握。

    夜間行船的事情不是沒有干過，而且是在灘險浪急的長江上，平緩許多的大運河在排幫看來不過是條小水溝。又是他們最拿手的貨物運輸，也該到了他們賣弄本事的時候了。

    水面上大小船只依舊保持高頻率的往返，一艘艘舟船還是滿載揚州百姓，而排筏則第一次開始運送貨物。

    “勝利就在眼巴前兒了?！?br/>
    烏老白的小船還是掛著滿帆，看到排子上的貨物，也是歡呼一聲。這么些天來，就沒有好好的休息過。身上的肉都掉下去好幾斤，手腳都被水汽泡的脫了幾層皮，都是憑著心里的一團(tuán)火在支撐著。這一回總算是見到了希望，心中熊熊燃燒正烈的火苗子忽的就躥起來老高：“揚州八十萬生靈，終于算是有全身而退的機(jī)會，老天爺總算沒有瞎……”

    就連在船上默不作聲的乘客也是發(fā)出一聲歡呼，許多人都喜極而泣。

    或許是過于歡喜，或許是長久的勞累，烏老白身子一晃，幾乎栽倒在船上。

    烏家小子趕緊高叫：“爹，你……你不要緊吧？”

    烏老白閉嘴不語，勉強(qiáng)把涌到嘴里的那一股子血腥熱流咽回肚子，大叫道：“除了劃船什么你也不要管，老子就是累死了，也要一腳把我的尸體踢進(jìn)水中繼續(xù)劃……”

    船頭燈火映照之下，烏老白的嘴角正有一縷熱血流下……

    “義士吶！”船上的人們當(dāng)時就哭了：“我揚州人等不會忘記今日……”

    “什么義士不義士的，我就是個船夫，可當(dāng)不起這樣的名頭，折壽哇！真正的義士還在揚州呢……”烏老白勉強(qiáng)做個笑容出來，胸中已是氣血翻騰，終于支撐不住，腳下一軟，仰面栽倒在船頭……

    “爹！”烏家小子大叫一聲撲了過來。

    二十多名揚州百姓立刻齊齊涌上，抱起烏老白的半個身子，早已泣不成聲：“都要累死了呀……”

    烏老白盡力的想擠出笑容，卻再也笑不起來，氣息如縷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用盡了胸中最后的一絲氣力般猛的大叫一聲：“劃船——”

    口中綻出的這兩個字似乎耗盡了烏老白平生所有的力氣，喊完之后，這條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運河船夫再也不動，終于活活累死在他為之操弄了一輩子的小船之上。

    至死。手中還攥著和他一生相伴的船槳。

    乘船的眾人無不慟哭失聲，一老者抱起烏老白的半個身子，讓尸體面朝揚州方向：“義士看著，看著我揚州，看著我揚州人，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回來。到時候我給義士樹碑，讓后世子孫，讓這條大運河都知道你是怎么樣死的……”

    烏家小子袖子狠狠一抹。拭去臉上磅礴而出的淚水，操起船槳狠命劃下：“爹，你看著，我劃船哩，我劃……我劃……”

    就是在這個揚州百姓即將最后撤離的夜晚，烏老白，一個籍籍無名的的普通船夫，活活累死在大運河上。

    而烏老白的兒子，正流著眼淚，載著父親的尸體和二十多名揚州民眾，在運河上和風(fēng)浪做最后的搏擊……

    這個夜晚，無人可以入眠。

    水陸兩條通道，都在徹夜輸送，揚州百姓的撤離還在加速中……

    經(jīng)過整整一夜的鏖戰(zhàn)，以通泗門為主戰(zhàn)場的西線已成血肉修羅地獄。

    日頭還沒有出來，天邊第一縷曙光已經(jīng)投射過來，把背對東方的將士統(tǒng)統(tǒng)納入陰影之中。

    這一夜的戰(zhàn)斗，慘烈血腥程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清軍根本就不顧誤傷和踩踏，往往是連赴死軍帶自己人一起射殺。城上死傷無數(shù)，地上都是殘肢斷臂，流淌的血污都把來不及撤下的傷兵浸泡起來，仿佛落入血河一般。

    身后的兩個角樓上，密密麻麻插著射上來的箭矢?；钏剖崭钸^后農(nóng)田里的麥茬一般。

    史可法的帽子早就丟的不知去向，束發(fā)帶也落了下來，披散著黑少白多的長發(fā)正大呼酣戰(zhàn)。墨綠的袍子已經(jīng)成了披風(fēng)，勉強(qiáng)掛在身上，月白色的中衣早染的片片殷紅……

    城頭晨風(fēng)尤烈，鼓蕩起史可法的“袍子披風(fēng)”，瘦小干枯的身子似難當(dāng)其重。

    連史可法文官督師的身份都抽出刀子上前劈砍，可見戰(zhàn)斗之慘。

    后頭炮營的損失也不小，許多士卒都是被直接射死在炮位上，至死都沒有離開他們的大炮。

    連人都顧不上了，誰還顧得上這些炮？因為來不及降溫，三十多門小鐵炮已經(jīng)報廢。

    炮營的騾子符二已進(jìn)入癲狂狀態(tài)，正親自操作銅炮，還在不住的大罵：“來，老子在這兒呢，都給老子過來，我把你老娘的，狗韃子給我過來……”

    城頭上到處都是赴死軍戰(zhàn)士的尸體，堅持最久的兩個先鋒營已經(jīng)遭受重創(chuàng)，后來增援的各營也有相當(dāng)?shù)乃纻?br/>
    身披重甲的韃子兵再次撕破防線攻上城頭，重頭大刀和叉子已經(jīng)混戰(zhàn)在一處。尖銳的叫人倒牙的金戈交鳴聲中，城下清軍的戰(zhàn)鼓敲的正疾，一聲連著一聲一陣接著一陣仿如催命一般。

    “爺爺是赴死軍，天下無敵！”丁乙還是怒罵著和敵人拼殺，身上也不知道傷了多少處，已經(jīng)狂化為一頭不管不顧死命沖撞的大山豬，仗著人高力大正和清軍命搏。

    左手邊兒的路澗還是咬著牙，臉上的巨大傷疤好似活物一般，愈發(fā)猙獰可怕，手里的叉子揮舞如飛，踩著城頭的血河就是不肯后退。

    “砰！”

    隨著一聲排放，增援過來的火銃兵率先撂倒剛剛上來的清軍。

    “噗嗤！”鐵叉已經(jīng)捅進(jìn)受傷清兵的腰里，猛然發(fā)力甩了出去——正是丁字營的招牌殺敵方法。

    火銃營的排放讓整個戰(zhàn)局忽然一頓，赴死軍和揚州軍旋即吶喊著上前。

    “后排前進(jìn)，放！”

    火銃營營官何鈞力的聲音還是那么不疾不徐沉穩(wěn)有力。

    和赴死軍的主力叉子兵完全不同，火銃兵不能講究什么奮勇爭先的拼殺，而是要保持整體步調(diào)的一直和對命令的整齊反應(yīng)，最大限度強(qiáng)調(diào)秩序和紀(jì)律的重要。

    如果說叉子兵是勇猛的野獸，是依靠仇恨、家庭和個人崇拜等觀念速成的鐵軍，那么火銃兵就是實實在在以紀(jì)律和秩序維持起來的真正強(qiáng)兵。

    在護(hù)村隊創(chuàng)立之始，李四就很清楚這兩者間的區(qū)別。

    一個是依靠血腥和仇恨聚集起來的兇猛野獸，一個是用紀(jì)律和秩序為核心思想的精密殺人機(jī)器。雖然后者明顯要更強(qiáng)一些，但是野獸式的軍隊更利于速成，也不過分的依賴后勤，所以才在開始就建設(shè)赴死軍。

    至于精密殺人機(jī)器類型的軍隊，火銃兵已經(jīng)有了雛形，但是這個雛形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強(qiáng)大。雖然已經(jīng)具備最初的基本元素，還缺少一個靈魂性質(zhì)的東西——信仰。

    這樣的軍隊不能再信仰仇恨和殺戮，至于如何建立屬于他們而又和赴死軍整體價值觀不沖突的信仰，那是以后的事情，現(xiàn)在只要用其殺傷力就可以了。

    李四還是頭一次登上揚州城頭，根本就不看四下的血火，如入無人之地一般完全無視雙方慘烈的大戰(zhàn)。

    身后早有一面丈六的日月血旗升起，潑剌剌迎風(fēng)展開。

    是忠誠伯的認(rèn)旗。

    忠誠伯親臨通泗門督戰(zhàn)。

    赴死軍的締造者，也是赴死軍的靈魂人物，李四的出現(xiàn)讓城頭赴死軍將士的士氣立刻爆棚。

    大旗一樹，城頭立刻爆發(fā)出一聲齊齊整整的歡呼，仿佛身上的力氣也多了三分，再加上火銃營的強(qiáng)力支援，很快就又把局面穩(wěn)住。

    只要忠誠伯一日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韃子就別想抖威風(fēng)。

    “韃子，來！”

    已經(jīng)殺的雙眼通紅的叉子兵再奮勇力，咆哮著發(fā)出挑戰(zhàn)之聲。

    “后排裝填，前排上前，放！”和眾人的熱血沸騰相比，火銃營還是一如既往的嚴(yán)整。在何鈞力的口令聲中，火銃兵分批次的把槍口抵近城頭，生生把韃子的攻勢打了下去。

    遠(yuǎn)處遙望城頭的多鐸也是第一次看到赴死軍最高級別的戰(zhàn)旗，心里頭別提多窩火了。

    零零總總的打揚州已經(jīng)一個多月，要是光一個史可法，多鐸敢拍著胸脯子保證早把揚州踏平三五個來回了。

    前番丟了火炮和重型器械，還讓人家打殘了個蒙古旗，這也就罷了，最多是延緩一下?lián)P州的陷落而已，根本就改變不了大局。

    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打的揚州即將陷落，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冒出個赴死軍。自打赴死軍一加入戰(zhàn)場，這仗打的就從來沒有順心過。

    安江門那邊的南線赴死軍組織漢人們大撤退，雖然少的可憐的那點水軍全丟在了新江口，可一條運河能跑多少人？只要把陸路堵死了，闊不過一百多步的運河就在清軍的威脅之下了。

    多鐸本來有十分的把握堵住這個缺口，雖然損失是大了點，可只要繼續(xù)增兵，勝算還是很大的。

    偏偏也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北京那邊出了內(nèi)訌的苗子，好像連多爾袞都不得不做出讓步，限時攻打揚州的命令都下來了。多鐸這個戰(zhàn)將只好為政治大局讓步，把南線的兵馬再抽調(diào)回來。

    這么一來一回，又是瞎耽誤工夫。

    多鐸屠城的高調(diào)唱的是不低，可天知道現(xiàn)在城里還有多少漢人。到了這個地步，多鐸只想著盡快把揚州拿下就成。

    除了東北角的那個蒙古旗調(diào)不動，幾乎把所有的主力都拿過來了，打了好幾天，折損無數(shù)，今天才頭一回見到人家的高級人物登場。

    敢情打了這么多天，死了這么多人，人家的總首領(lǐng)就沒有出來過，自己把本部親軍都填進(jìn)去了，不過是在和小魚小蝦的角色們糾纏。

    不帶這么羞辱人的吧？

    怒極的多鐸揮舞著刀子亂砍亂劈，下人們都不敢近。

    “十五貝勒，”在多鐸暴怒的情況下，也就佟圖賴能說上話兒：“我看這是好事情呢，既然李四都上來鼓舞士氣了，那就說明赴死軍也到了強(qiáng)弩之末的時候，只要咱們再加把勁兒，就能把揚州城門踹開?！?br/>
    終究是百戰(zhàn)的大將，多鐸也很快從暴怒的情緒冷靜下來：“還怎么加力氣？”

    能上的兵力都上去了，不能上的還是調(diào)不過來。五個主力旗中，早就有個蒙古旗被取消了建制，另外一個實在不能動。倆滿洲旗傷亡都不小，還能維持高強(qiáng)度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很不容易，也就佟圖賴的漢軍旗傷亡還算小點兒，可不早就壓上去了么？

    手握十來萬人馬，多鐸還是感覺到兵力不足的窘迫和無奈

    “南線，把南線的兵力全都調(diào)集過來……”

    “那不是要放城里的漢人跑路？”多鐸想不通佟圖賴怎么會有這么荒誕的想法。

    “十五貝勒吶，南線的多是新附軍，只要赴死軍不主動攻打，他們樂得坐著看熱鬧。新附軍的性子十五貝勒還能不知道？”也就是佟圖賴敢這么“十五貝勒”“十五貝勒”的叫著，要是別人，早被多鐸丟出去栓在馬尾巴后面拖死了。

    新附軍是什么德行多鐸明白著呢，要是有督戰(zhàn)隊的刀子壓著，還能爆發(fā)不錯的戰(zhàn)斗力，要是把他們單獨放在一面，肯定是指望不上。

    多鐸原本也沒有指望南線的新附軍能把赴死軍如何如何，最多就是不遠(yuǎn)不近的威脅著而已，讓赴死軍疏散揚州不能做的那么肆無忌憚。

    “有沒有南線的新附軍威脅，赴死軍不照樣在疏散人口？不如把南線的人馬調(diào)過來，赴死軍要是不把揚州撤空，十五貝勒想下?lián)P州，恐怕還要等幾天吧……”

    佟圖賴已經(jīng)說的很直白了，多鐸比狐貍還精明三分，怎么能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

    拿下?lián)P州已經(jīng)是限時完成的任務(wù)，可赴死軍這樣的硬骨頭也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啃下來的，不如偷偷放水，讓揚州人口盡快撤退。

    揚州的民眾撤走了，赴死軍肯定要走，那時候下?lián)P州就有如反掌之易！

    “這樣……成么？”多鐸有些猶豫。

    佟圖賴心中暗笑。

    這個十五貝勒就是這樣，明明已經(jīng)認(rèn)可了這個做法，還不想背黑鍋。

    “有什么成不成的？難道十五貝勒想把以前的功勞都拱手送人？”如那次在朝鮮一樣，佟圖賴再次把胸脯子拍的山響：“要是有碎嘴子的捅了上去，十五貝勒就往我身上推，反正安江門一戰(zhàn)也是有我的……”

    “好，就這么辦?！?br/>
    多鐸也是這個意思，只要佟圖賴敢背這個黑鍋，他就敢放這個水。

    反正揚州城內(nèi)的人口也跑的差不多了，防不防南線意義已經(jīng)不大。弘光朝的德行多鐸早就看清楚了，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遣軍隊過江。

    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wù)是拿下?lián)P州，好對北京方面有個交代，至于其他，以后再說吧。

    “傳我的將領(lǐng)，南線回調(diào)，全力攻城。”

    時已正午。

    通泗門上。

    史德威終于回來復(fù)命：“稟督師和李大人，府庫中糧米銀錢及諸般軍資軍械已經(jīng)全部裝船啟運。舊城人口多已疏散撤離完畢，只要再有兩個批次，就可以完全撤空！”

    “好！”最先擊掌叫好的反而是東閣大學(xué)士淮揚督師史可法。

    當(dāng)初死守?fù)P州的命令是他下的，其實心里早就知道揚州早已不可守，只不過因為時局的緊迫和人力不足的緣故，無法疏散揚州城內(nèi)的八十萬百姓。

    多鐸叫囂屠城的時候，要說史可法不怕那是假話。

    八十萬條性命吶，怎能不擔(dān)憂？

    這也是史可法心頭最重的一塊巨石。

    現(xiàn)在好了，壓在心頭的這塊石頭終于是去了。

    終于可以進(jìn)退自如。

    “史大人，”李四可不想叫史可法什么督師：“今晚你我兩軍將護(hù)衛(wèi)揚州最后一批百姓撤離，你意如何？”

    “可。”

    “這揚州城……”

    “我知道該怎么辦，這就帶人去做，這里就交給赴死軍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史可法剛要帶人離去，忽然轉(zhuǎn)身回來，對著李四深施一禮。

    “此一拜非是拜你李四，乃是代我揚州百姓拜謝赴死軍保全之恩?！?br/>
    “那我就代戰(zhàn)死的弟兄生受了?！?br/>
    李四也不鬧避讓的客套，生生受了史可法一拜。

    史可法回首看一眼揚州，再不停留，帶著殘余的揚州守軍快步下了匝道。

    “爾等與我血戰(zhàn)守城至今，其中忠義可法銘記三生。今日揚州再不可守，城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俱為我中華之物，萬不能留給韃子。”

    這些守軍能堅守至今，絕對都是淮揚之中好男兒，史可法說的這些怎么能不明白。

    “我等守衛(wèi)揚州，萬千同胞浴血，今日戰(zhàn)事將畢，要親手毀去揚州，其中感慨你我心中自知……”

    “所有水源全部封死，水井投毒……”

    “水門全部砸下，七里河掘開倒灌……”

    “內(nèi)城城門全都?xì)??！?br/>
    “各處閘門放倒，其中機(jī)樞砸碎?！?br/>
    “無論民房府衙，不管樓臺水埠，舉火燒光……”

    “還有我沒有說到的，只要能毀全部毀去，明白了沒有？”

    為之辛苦經(jīng)營浴血奮戰(zhàn)的揚州，轉(zhuǎn)眼就要親手?jǐn)嗨?，卻沒有人留戀惋惜，胸中俱是血熱，諾了一聲就分頭前去。

    偌大的揚州城，已經(jīng)罕見人跡，偶有無主的雞鴨犬類出沒，表明在這不久之前還是一座生氣勃勃的城市。

    史可法看看揚州府衙，終于落下淚水：“揚州雖為朝廷的揚州，朝廷可棄之我不能棄之，史筆如鐵書就千年汗青，我能棄土么？今日再無牽掛，朝廷，大明，我史可法忠義已至了……

    揚州清埠夫趙得逯轉(zhuǎn)身急奔，來到低矮的不顯眼的清埠司，仔細(xì)看了看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一桌一凳，嘆息一聲。

    把能動的木器家什都拖拽過來，劈手扯下布幔等物，擦著了火四下點燃。片刻之間，存在了幾百年卻從來也沒有興旺過的清埠司就冒起滾滾濃煙……

    尋柄利斧，狠命的把司前探到運河中的木埠劈壞，又咬牙切齒的把木墩翹起來丟進(jìn)河中，一邊做著這些破壞一邊嘟囔：“老子用了這么多年的物件兒，絕不能留給韃子使喚……”

    接連破壞幾個木埠，趙得逯已經(jīng)累的氣喘吁吁，或許是因為火烤的緣故，黑紅的臉膛滿是細(xì)密的汗珠子。

    四下的火頭已經(jīng)起來，街道上到處都彌漫著嗆人的濃煙。各處沿街的華麗屋舍樓臺已從內(nèi)往外的悶燒，“噼里啪啦”的響聲不絕于耳。

    “真是好房子吶，我也舍不得，可今天也要舍得了?！敝茉獾姆可岫紵臒狒[歡騰，火苗子躥起來好幾丈高，讓趙得逯想不到的是自家那座小屋居然沒有燒。

    “別人家的都著了，你怎么就燒呢？是不是想讓韃子進(jìn)來??？”趙得逯恨恨的罵著自己家的祖屋。

    這他娘的房子也真邪門兒，平日里提心吊膽的就怕著火，今天想讓它燃燒起來，卻怎么也不燒了。

    趙得逯似乎想起了什么，抄起鎬頭在屋檐下狠命的挖掘，片刻間就挖出一壇子陳年老酒。

    拍開泥封，豪飲幾口：“總算是吃上這藏了十年的美酒，只是今天吃不完了，哈哈哈，也不枉我藏了你十年，總算要派上大用場，哈哈哈……”

    趙得逯瘋狂的大笑幾聲，把老酒紛紛揚揚的潑灑在祖屋之上，只一個火星，怎么也點不著的老屋立刻騰起熊熊火焰。

    火焰這種隱隱還有一股子酒氣……

    “好，是金子是玉都給我碎了吧，好東西就是不能留……”在大笑聲中，趙得逯拖起根冒著火苗的木頭椽子四下縱火，幾條街都冒起了濃煙。

    才不過一個多時辰的功夫，身后就已經(jīng)濃煙大作。

    騰騰而起的煙塵很快籠罩了半個揚州。

    李四也不回頭，站立在日月血旗之下看著將士們浴血廝殺，就是身后閣樓的小小門板之上，釘上去的羽箭只怕有上百支之多。

    經(jīng)此一戰(zhàn)，歷此大火，揚州算是沒有了。

    “揚州之戰(zhàn)，已到最后關(guān)頭，再給我堅持一個時辰?！?br/>
    李四的命令早已傳達(dá)下去。

    輾轉(zhuǎn)千里，歷經(jīng)月余的血戰(zhàn)終于到了最后，反而讓習(xí)慣甚至麻木了廝殺的將士們有些留戀。

    “這可是最后一戰(zhàn)了，爭取多殺幾個韃子吧，就算是為了揚州。”

    “為了陣亡的弟兄，殺這最后一場?！?br/>
    看著戰(zhàn)士們奮起，李四如鐵人一般屹立在后，身后就是正在熊熊烈烈中燃燒的揚州。

    “給我叫路丙寅?！?br/>
    工夫不大，路丙寅就在濃煙中縱馬過來，騎著馬就上了匝道。

    “老路，你選幾個腳程最快的，飛馬去往儀真，告訴周文遠(yuǎn)，就說揚州大事已了?！睗鉄熈一鹩骋r之下的李四，臉上如鐵一般堅毅，不帶絲毫的情感。

    “就這些？”

    “嗯，你快去吧，周文遠(yuǎn)知道該怎么做的?！?br/>
    “我這就派人去。”既然李四兄弟心頭已有成算，老路也不多言多問，打馬下城去安排人手報訊。

    今日之后，化為廢墟的不光是揚州。以周文遠(yuǎn)的陰狠毒辣手段，李四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儀真是個什么樣子。

    只怕連灰也不會給韃子留下吧。

    屬于我們的東西，就算我們得不到，也不能留給敵人。

    赴死軍的士氣無匹，又集中了幾個營的主力，再加上火銃兵如一架精密的殺人機(jī)器一般收割生命，看到城中火起的清兵本以為有大便宜，在一次大舉沖鋒之后，丟下幾百具尸體被打的倉皇而退。

    多鐸顯然已經(jīng)意識到揚州內(nèi)部所發(fā)生的一切，并沒有再強(qiáng)令攻城，反而按住兵鋒，遙遙的看著。

    “炮營符二?！?br/>
    “在，”這幾天符二瞎子是真殺紅了眼，手下士卒傷亡慘重，炮營的小鐵炮也報廢了幾乎一半。身上的衣服都被燒燙的破開幾處，頭發(fā)都燎去了好幾塊，與其說象人還不如說象鬼更多一些。

    “把大炮全部毀壞，即刻動手，小炮能用的都轉(zhuǎn)移下去，不能用的推下城池。”

    “忠誠伯……”

    “執(zhí)行命令。”李四看也不看符二：“你們炮營先撤，我親自給你斷后?！?br/>
    “是！”符二瞎子拖著哭腔大聲應(yīng)命。

    “都給砸了，火門，罩星，全部砸了?！狈棺右贿叴罂抟贿呌H手破壞心愛的大炮。

    輪到毀壞他最愛的神威銅炮的時候反而下不去這個手了：“等等，我再過過癮……”

    符二瞎子親手裝填完畢，發(fā)狠一般瞄也不瞄的射出一炮，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炮頭，解開褲子就往炮筒里撒尿。

    在陣陣白煙當(dāng)中，可以清晰的聽到銅炮內(nèi)部斷裂之聲。

    “咱們用過的東西韃子就不配再用?！卑l(fā)炮之后直接往里撒尿，炮身里頭的內(nèi)膽肯定是裂開了。

    一眾的炮營士卒也有樣學(xué)樣，照著符二瞎子的樣子施為，很快就把堅固的銅炮和紅衣大炮砸掉毀壞。

    “讓韃子喝老子的尿去吧，咱們走。”炮營士卒拖著僅存的幾十門小炮往匝道而去。

    “丙、丁兩營，撤離?！?br/>
    “忠誠伯，俺給大伙兒斷后吧，俺們丁字營還能打……”丁乙也是兩眼通紅。

    路澗上前：“四叔……”

    “撤離。”李四大吼。

    在李四的命令下，先鋒營依次下城。

    遠(yuǎn)處的清軍似乎看出了赴死軍的撤退，又一次敲響了戰(zhàn)鼓。

    幾個前幾天增援上來的叉子營還在城頭，李四叫過來何鈞力道：“撤退斷后的事情先鋒營做不好，還得你們火銃營來辦，你給我斷后，我照應(yīng)你，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