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璟之前從未來過南極。

    在變成藍(lán)鯨之前，他甚至也未接觸過大海。生長在內(nèi)陸城市的他，實在很少有機會去各地走一走。因此白璟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遠(yuǎn)離家鄉(xiāng)，走到地球的另一端。

    冬季的南極，雪如瓢潑大雨般飄落，伸出手甚至無法看清自己的手掌。在這幾乎要淹沒人的漫天飛雪中，他頂著北風(fēng)，一步一步地往海邊挪去。冰雪夾著冰塊打在臉上，白璟卻不覺得痛，甚至他連一絲寒冷都感覺不到。

    我已經(jīng)不是人類了。

    這是白璟第一次清晰地認(rèn)識到這一點。在成為藍(lán)鯨的那段日子里，他無時無刻不再想著要恢復(fù)以前的模樣，回到以前的生活。然而，等真正變回來后他才意識到，有些事一旦發(fā)生就注定不能回頭?，F(xiàn)在，哪怕頂著一副人類的外貌，他的心也永遠(yuǎn)留在了那片深藍(lán)，那片有人陪伴的海洋……

    白璟下意識地摸了摸下腹，那里有慕白最珍惜的藍(lán)寶石。

    【重要的事物都放在一起，我才安心。】

    想到慕白直到最后還不忘把藍(lán)寶石扔到自己嘴里，白璟就有些哭笑不得。大白鯊總是一意孤行，就算你不情愿，他也總會想辦法讓你愿意。就像現(xiàn)在，為了保護(hù)慕白的秘密，保護(hù)這顆藍(lán)寶石，白璟就不會輕易讓自己落到敵人手里。

    剛剛在科研站外偶遇軍艦上一行人的時候，他的心臟都快停跳，在聽見李云行向衛(wèi)深尋求支援找自己時，白璟第一個念頭就是千萬別讓那些人發(fā)現(xiàn)他。那個有著碧綠眼眸的男人，讓白璟有不好的預(yù)感，他絕對會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異樣！

    奇跡般地，就在他這么想時，衛(wèi)深竟然真的沒有派人來尋他。

    他甚至把白璟這個人都給遺忘了！

    那一刻，白璟本人和李云行一樣震驚，但是他隨即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慕白曾說過，他的能力就在于操縱其他生物的意識并與之交流。可見，李云行以外的科考站隊員之所以突然全體失憶不再記得他，也是這個能力的原因。

    他的能力再一次進(jìn)化了。

    寒風(fēng)吹在臉上，即便不感到寒冷，也刺得眼睛生疼。白璟使勁地瞇了瞇眼。

    不急，我不急。他對自己說，即便現(xiàn)在沒有慕白那么厲害，早晚有一天我也能變強。到時候，就可以不用一味地躲在大白身后，我也是可以保護(hù)伙伴的藍(lán)鯨！

    他抹一把臉，把黏在自己睫毛上的雪花全部抖落，繼續(x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南極海岸走去。雪花漫天而落，將這個小小的身影遮掩在無盡的蒼白世界中。

    ……

    “特里斯坦博士，請用茶?！?br/>
    男人收回遠(yuǎn)眺的視線，“叫我路德維希就可以，衛(wèi)先生。”

    衛(wèi)深呵呵一笑，“那么，路德維希先生。在我們的技術(shù)人員修理那些破爛機器的時候，可否容許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

    衛(wèi)深緩緩開口道：“這一次突如其來的電磁風(fēng)暴，不知道貴方可有一些頭緒？”他黑色的眸子直望著對方，似乎要將一切隱藏在面孔下的心思都看透。

    “當(dāng)然沒有。”路德維希放下茶杯，“我們也是這一次意外的受害者，很可惜，沒有更多的情報?！?br/>
    意外？

    衛(wèi)深才不信他這一套。沒有特別目的，這幫老美會冒著風(fēng)險把軍艦開到南極？還是整整一個艦隊！

    “我只是一個研究人員，軍方的任務(wù)我也知之甚少。”路德維希又道：“衛(wèi)先生大可不必在我身上白費心思。”

    “哪里哪里?！毙l(wèi)深笑呵呵道：“我只是關(guān)心一下貴艦的安危。說起來，你們從海上來，那里在這次的電磁風(fēng)暴中可有發(fā)生什么異變？”

    “異變？”

    路德維希提起唇角，“何止是異變?！彼聪虮狈?，目光中深藏著太多思緒，“從這里向北，一切都已經(jīng)天翻地覆了。衛(wèi)先生，只有親眼見證，你才會知道那是多么……”

    多么恐怖的力量。

    ——會讓所有看見的人，都心生絕望。

    “不，不……可能！”

    整整走了一天才走到海岸，白璟張大嘴，雙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他心懷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卻沒有想到自己看見的竟然是這樣的場面。

    眼前是無數(shù)巨大無比的冰塊，宛若一個個寒冰巨人，林立在被凍結(jié)海面。

    在這明明應(yīng)該是海底墓穴的正上方海域，如今，不再有奔流的海水，不再有游蕩的魚群與蝦，甚至連一只飛鳥都再也不見。無數(shù)的尖冰仿若一把把利劍，插在這曾經(jīng)蔚藍(lán)的冰面上。凍結(jié)成冰的海水也失去了它曾經(jīng)的活力，變得毫無動靜。

    放眼望去，除了滿目蒼白的冰石，再也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死寂而令人窒息的空氣，飄蕩在整片海域，將曾屬于這里的氣息全部抹去。

    這還是他曾與海豚一起深游的大海嗎？

    這還是他和慕白一起守護(hù)的家園嗎？

    沒有了，什么都沒有。除了這些冰冷而無用的寒石，再也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為什么這樣……”

    白璟失去全身力氣，趴倒在地。滾燙的淚水從他眼睛里汩汩流出，甚至燙化了冰凍的海面。

    他再次變得一無所有。

    甚至，這次連可供他回憶的舊地也被磨滅得一干二凈。

    “嗚，我，不要變回人類了?！卑篆Z哭得眼淚嘩嘩，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要再回家了。我只要你們陪著我……不要再一個人……嗚嗚，老媽，大白……”

    他傷心欲絕，就連鼻涕泡不斷冒出來也顧不得去擦了。一時之間，只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好不容易擁有了一些溫暖，又再次變得一無所用。

    “為什么我那么沒用！嗝，連一只蝦都捕不到，嗝兒，不怪大白得嫌棄我……都是我的錯……”

    白璟撕心裂肺地哭著。一直壓抑在心中的難過和悲傷，直到這時才敢釋放出來。在這個沒有外人的地方，在這個不用顧忌別人的地方，他本可以不再是人類白璟，而做回那個傻呆呆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三胖。然而殘酷的現(xiàn)實告訴他，即便他想回去，那個曾經(jīng)可以讓他放心依賴的大白鯊也不在了。

    不再能做回傻兮兮被嫌棄的鯨三胖，只能繼續(xù)做小心翼翼地守護(hù)著秘密的人類白璟。

    對于三胖和白璟來說，這都是他想要卻要不得的希冀。孤寂感如影隨形地包圍上他，自從母親去世后，再次獲得的片刻的歡笑，也變得冷冰冰。

    鼻涕和淚水齊流，白璟咽了又流，流了又咽。直到他哭累了，蜷縮成一團(tuán)在冰面上睡著了，眼淚還從那布滿悲傷的眼角不斷落下。

    【慕白，慕白?！?br/>
    【如果你能回來，這次我一定不惹你生氣了?！?br/>
    【慕白……】

    他困倦地想著，縮在自己的胳膊里睡去了。

    白璟睡后，原本就空寂的冰面，再也沒有一絲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噗呲！”

    一只小小的黑影穿過寒石和冰面，一步一步搖晃著走到了白璟身前。它盯著白璟看了好一會，似乎是在端倪著什么奇怪的事物，甚至湊過去嗅了嗅白璟身上的氣味。直到好久，似乎是終于確定了白璟的身份。它高高抬起右腳，一腳掌踩在白璟臉上。

    “好痛！”

    哭累睡著了的白璟被驚醒，可憐兮兮地揉著自己的腦袋，他警覺地尋找襲擊者。然而找了半天，卻只看到眼前一只不到一米高的——企鵝？

    “噗呲?！?br/>
    企鵝又一腳踩在白璟手上，黑白鰭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忽閃了過去。

    白璟被打愣住了，他和這只企鵝結(jié)了什么仇怨嗎？

    見他還在發(fā)呆，企鵝似乎更不耐煩，一個蹬地，跳起來用腦袋狠狠頂了白璟的下巴一下。

    噗通，白璟被它用力頂翻在地，火氣也上來了。

    “你這只傻企鵝！”他惱火地要去拽對方的短短鰭肢，“我招你惹你了？不知道別人正傷心么，你丫怎么這么煩人！”

    企鵝利索地躲過他的回?fù)簦粋€轉(zhuǎn)身飛踢，又踢在白璟左臉頰上。那一瞬，被痛毆的白璟，從對方那小小的黑眼珠里看到了□□裸的鄙視。

    【白癡。】

    “……”

    這熟悉的鄙夷眼神，這利落不帶滯澀的動作，這久違的意念交流……白璟呆呆地看著企鵝。

    “難道是……慕白？”

    企鵝站住不動了，小眼睛斜睨他。

    “不會吧。”

    白璟看著這還不到他膝蓋的企鵝，半晌，才緩過神來傻傻道：“你怎么，怎么變得和虎鯨一個顏色了？哈哈哈，好蠢?！?br/>
    回應(yīng)他的，是企鵝毫不留情的一個飛頂。

    一同被頂飛的，還有臉上那未干枯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