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一年五月十八,長安。
時近中午,通化門口出現(xiàn)了一群人,聚在門口的無名茶肆邊,一面吃喝一面閑聊,似乎是在等待誰的到來。他們總共七個人,身上的穿著都挺尋常,除卻為首的一位年輕男子,一身青色錦緞云紋圓領缺胯袍,戴黑腳硬幞頭,面龐俊雅英挺,十分惹人注目。
茶館的茶博士為他們斟了第五遍茶,男子笑著說了聲多謝。茶博士被他那漂亮的笑容晃花了眼,終于忍不住道:
“郎君這是在等人啊?!?br/>
“是。”男子笑著回道。
“冒昧問問,這是在等誰?”茶博士問道。
“哈哈哈,不可說不可說?!蹦凶由衩氐卣A苏Q?,笑道。
茶博士倒也沒覺得尷尬,一來男子的舉止談吐讓他覺得如沐春風,二來他在這通化門口擺茶肆也有好些年了,經(jīng)常要與各路人等打交道,早已成了人精,能說會道。于是立刻轉變話題道:
“我瞧著郎君好生年輕,可是剛剛及冠?”
“哪里哪里,去年已過而立?!蹦凶訑[了擺手道。
“嘖,真看不出來,郎君生得真好?!辈璨┦抠潎@道。
男子大大方方說了句謬贊了。
“唉,這天熱了,郎君們也是不容易,小店有冰鎮(zhèn)的酸梅湯,可來一碗否?”
“善哉?!蹦凶狱c頭。
茶博士這下可開心了,這幾個人坐在這里真是照顧他生意,出手也大方。只是他還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讓這樣一位氣質風度絕佳的郎君一大早就等在此處。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七個人,覺著都是手上有功夫的人,瞧氣度就是習武之人,再看看那龍行虎步的姿態(tài),心里就確定了八成。而且這些人身上都配著兵器,雖然都用布條裹著不見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習武之人沒關系,只要別在咱這小攤上鬧事就行,茶博士心里還是有些忐忑的。
又坐著等了一會兒,一名眼尖的男子似乎看到了城門口有人進來了,提醒了一下那位郎君,那郎君丟下茶錢,立刻帶著一群人解了馬,牽著馬迎了上去。整個過程竟是一句話也沒說,茶博士一點桌上的錢,發(fā)覺給多了,他倒也沒有喊住那郎君,他知道這是賞錢。收了錢,他就抻著脖子往一群人前去的方向眺望,想要搞清楚他們迎接的是誰。
結果卻嚇了他一跳,只見那城門口竟然進來了一長隊紀律嚴明的軍隊,且都是一水的女兵,能有一兩百人。隊伍打著“月”的軍旗,老長安人一瞧便知,這是晉國公主的拱月軍呀。
不得了,怪不得呢,原來是晉國公主。茶博士心中感嘆。只是,晉國公主不是在邊疆帶兵嗎?這怎么突然就回來了?長安城的老百姓雖然坊間巷尾經(jīng)常能打聽到朝野的一些小道消息,可具體的情況,肯定不會是很清楚的。
晉國公主再回長安,迎接她的卻只有這一群身著便服的男子,未免有些寒酸了。照道理說,京兆尹該出動的。難道說,是低調秘密回城?可這陣仗也不低調啊,一兩百的拱月軍進城,誰都能察覺到。
是不是宮中出了什么事了?茶博士暗自猜測。
先頭的拱月軍過去后,很快,一架寬敞舒適的馬車進了城,只見那郎君在馬車前作了一揖,竟然徑直丟下自己的馬,進入了馬車之內(nèi)。馬車很快繼續(xù)出發(fā),剩下的男子們拱衛(wèi)在馬車四周,隨隊出發(fā)。目標自然是位于長樂坊的晉國公主府。
原來那郎君是晉國公主的身邊人,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茶博士唏噓一通,最后也只能擦擦桌子,收了茶碗,心想著這么個大人物在我這喝過茶,也算是一大幸事了。
……
沈綏掀開車簾,進了馬車。打眼一瞧車內(nèi)的景象,不由覺得有些滑稽。
車中坐著的三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很不自然的空間分配的狀態(tài)。車內(nèi)空間分明很大,李瑾月卻與徐玠擠在一起,反倒將大部分的空間都留給了坐在一旁的楊玉環(huán)。
四年未見,李瑾月與徐玠的變化都不算大,唯一的變化大約是幽州粗礪的風沙氣候,在她們面龐上留下了一些痕跡。除此之外,歲月并未添加皺紋,倒是二人周身的氣度發(fā)生了變化,軍人氣更重了,尤其是徐玠,雖然身子不好,平日里也不會上沙場訓練??伤雌饋恚瑓s是一派儒將的氣度,文武兼?zhèn)洹6铊律砩系耐栏亓?,在幽州這么多年,她已然經(jīng)營起了大好的局面,眼下河朔三鎮(zhèn),盡在她掌握之中,大唐有將近一半的軍事力量,是要聽她指揮的。
變化最大的要屬楊玉環(huán)了。這個印象停留在十一歲的少女,眼下已然初初長成大姑娘了。十五歲的女孩,已過及笄,也到了該婚嫁的年紀。這許多年來跟著李瑾月在軍營之中,她也算是被鍛煉了出來,原本身上的嬌柔氣息幾乎瞧不見了,倒是舉手投足有了英氣,氣度更加沉穩(wěn)。
只是這些細微的氣質變化,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看出來。楊玉環(huán)的美,幾乎可以遮掩一切。當初她還是個女孩時,容貌就已然美不勝收,如今十五歲,就好似牡丹之含苞一瞬盛放,那一刻撲面而來的美麗,讓人無比驚艷。她的身段愈發(fā)挺拔婀娜,原本有些微胖的臉頰纖細起來,更加能夠凸顯出她五官的精致可人。她未施妝容便已如此,難以想象她裝扮起來會有多么美。她身上天然的體香愈發(fā)綿長誘人,沈綏一進車廂,就被這體香沁入心脾,周身舒泰起來。
瞧著沈綏進來,楊玉環(huán)率先打招呼,車子里不好行禮,她只是舉手一揖,道一聲:
“沈先生,許久未見。”她的聲音也成熟了,再不是從前女孩子家的音色了,這一開口說話,便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誘人美態(tài)出現(xiàn)。
“玉環(huán)長大了,真是女大十八變。”沈綏笑道。
“你這人,一進來怎的不與主君行禮,反倒總是望著旁人?!鄙蚪椷@邊正打招呼呢,一頭的李瑾月開口了,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調侃道。
沈綏嘴角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楊玉環(huán)莫名覺得面龐發(fā)燙,轉過頭去望向車窗外。
“是是是,臣失禮了。臣沈綏,拜見晉國公主閣下。”沈綏忙夸張行禮。
“得了吧!”李瑾月笑罵著拍了她一下,將她拉到了身邊坐下。
“玉介,久違了?!鄙蚪椨窒蛐飓d打招呼。
“久違了伯昭,晚上一起喝酒?!毙飓d隔著李瑾月向她笑著,做了個喝酒的動作。
“伯昭,我看你近些日子在金陵有些樂不思蜀了啊。”李瑾月繼續(xù)調侃沈綏。
“哪里不思蜀,天天惦記著您呢?!鄙蚪棾羝鹄铊聛硪彩呛敛涣羟?。
“說真的,蓮婢和凰兒可好?”李瑾月決定不和她斗嘴了,反正斗不過。
“都好,剛到長安,在家中休息呢?!鄙蚪椥Φ?。
“哎呀,轉眼間,凰兒都四歲了,咱們都老了?!毙飓d感嘆道。
“瞎說,我今日還被茶博士夸年輕呢,說我看著像剛剛及冠?!鄙蚪椀?。
“是嗎?那咱們是一樣的?!崩铊潞懿灰樀卣f道。
“你……”沈綏乜她一眼,然后壞心眼道,“還是讓玉環(huán)評價一下,公主看起來年輕嗎?像不像剛及冠?”
“唉!”李瑾月忙抓住沈綏,顯得有些慌亂。
楊玉環(huán)抿唇憋笑,最后還是很給面子道:“當然年輕,看起來像剛及笄?!?br/>
沈綏和徐玠大笑出聲,李瑾月尷尬地咳嗽兩聲,不經(jīng)意對上楊玉環(huán)那雙漂亮的鳳眸,一瞬又移開去。楊玉環(huán)面龐帶笑,眼中光芒卻黯淡了下來。
玩笑開過,言歸正傳。
“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武惠妃之事罷?!鄙蚪椪f道。
“嗯,兩個月前接到圣人的傳令,讓我低調回京,武惠妃近來身體狀況很不好,恐怕時日無多?!崩铊碌?。
“這武惠妃病危,本與你無關,卻找你回來,怕是有一番別的考慮。”沈綏道。
“反正不會是再讓我聯(lián)姻了,我畢竟與長雪已經(jīng)成婚五年多了,這婚姻,他也不能說沒有就沒有?!?br/>
徐玠接過話頭道:“雖說如此,可武惠妃若是沒了,這朝野的局勢,怕又會有變化。牽扯到壽王與忠王之間的儲位爭斗,壽王沒有了母妃,怕是勢單力薄,將瑾月召回來,可能是為了制衡忠王?!?br/>
“玉介此話在理?!鄙蚪椀?,“這是最大的原因?!?br/>
李瑾月點頭:“我省的。此番回來,我也是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
“長雪兄沒有和你一起來長安?”沈綏問道,之前她只與李瑾月簡短地通過一次信,信中也未曾提到有關李長雪的安排,因而有此一問。
“沒有,我讓他留在幽州,替我顧看一下幽州的政局?!崩铊滦Φ?,“別看咱們成婚是政治聯(lián)姻,可如今卻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同袍戰(zhàn)友了,他這個人瞧著不著邊際,實際上辦事還挺牢靠,有他在幽州,我也放心。此外,尉遲也留在了幽州,軍隊中的事有她管著。我此番只帶了程昳回來?!?br/>
程昳就在隊首帶隊前行,沈綏方才已經(jīng)與她打過照面了。她笑道:
“看來你與長雪倒是相處得不錯?!碧崞鹄铋L雪,沈綏總想起自己在幽州時,因為被族婆婆下藥,李長雪差一點對張若菡做出越軌之事,后來被自己踢了一腳的事。當時的不悅與憤怒早就沒了,回想起來也覺得有些愧疚,畢竟對李長雪來說這是無妄之災,禍首其實是自己等人。
“哈哈哈,時常一起喝酒,他是個很有趣的人。”李瑾月態(tài)度很大方,看得出來她確實不曾對李長雪動情。當然,關于這一點沈綏早已有所預料,李瑾月這個人恐怕這輩子都喜歡不上任何一個男子了。
她又不著痕跡地忘了楊玉環(huán)一眼,見這姑娘看似在張望車窗外的街景,實則豎著耳朵在傾聽,不由得覺得有些無奈又好笑。
“伯昭,你呢?圣人讓你巡查各地,剿滅邪教,你在外這么多年,他到現(xiàn)在還沒有召你回去?”關于這一點,李瑾月與徐玠都不大了解,沈綏也未曾在來信中提過。
“圣人沒有過問太多,他日理萬機,邪教可能被他忘在腦后了。倒是大理寺今日下了召令,所以我才會提前回長安。昨日剛到,我就去大理寺復命了?!鄙蚪椈氐?。
“哦?你外公如何?”
“我還沒來得及去拜訪他,他年事已高,近幾年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家中休養(yǎng)。大理寺的事務都交給了明少卿處理。唉……我打算明日抽空去看看他?!鄙蚪椀?,語氣中顯得十分歉疚。
“嗯,明日早間我得入宮面圣,你午后若是有空,來我府上一趟,四年前你在大漠的事,我還想聽你詳細說說。”沈綏雖然有在信中簡略地敘述過大漠發(fā)生的事,但李瑾月很多細節(jié)并不很清楚。
“好。到時候,我把蓮婢和凰兒也一并帶過去。”沈綏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