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瑤華宮。
晚膳時宋驍命人來傳話說是他晚些回來，讓她們母子不用等。
念善打發(fā)人去問了御膳房，說是福寧殿并沒有傳膳，便陪著兩個孩子先用了飯。
宋驍回來已經(jīng)過了戌時二刻，他才進來便隨口吩咐瑤華宮的宮人讓小廚房做些飯菜送來。
原本他想著自己隨意吃些，沒想到進門后發(fā)現(xiàn)側殿的圓桌上著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還擺了兩副碗筷。
“皇上還沒用晚膳罷？”念善扶著腰走過來，神色溫婉的道：“妾身讓人去福寧殿打聽您回來的時辰，才讓小廚房送來的?！?br/>
宋驍心中一暖。
“你懷著孩子不能餓著，怎么還等朕？”他扶著念善坐下，緩聲道：“快用罷?！?br/>
念善因月份大了頂著胃，她吃得不多，主要是陪著宋驍用。等宋驍放下了筷子，她也跟著停下。
兩人挪到了里屋的軟榻上坐著說話。
“皇上，妾身有一事想問您的意思?！蹦钌戚p聲道：“大皇子的身世，皇上預備什么時候告訴他？”
宋驍眸光微沉，他抬眼看著念善，溫聲道：“怎么忽然想起說這個？”
“妾身覺得大皇子是個細膩敏感的性子，他以為妾身是他的母妃，若有朝一日有人說漏，怕是不知怎么傷心呢?！蹦钌瓢呀袢疹^疼的事瞞了，只說是胎動難受被熠兒看到。
說著，念善不由又蹙起了眉，抬手安撫著肚子。本是找了個借口，沒想到肚子里的孩子竟真的鬧了起來。
宋驍敏銳的道：“是不是皇貴妃來說了什么？”
“您知道，皇貴妃一直都疼愛大皇子?！蹦钌茮]想到皇貴妃還去找了宋驍，只得道：“妾身想著，該怎么不讓大皇子傷心才好?！?br/>
宋驍私下里找過李太醫(yī)，得知念善在有孕初期受了奔波之苦和驚嚇，故此這胎懷相并沒有他在念善面前所說的那樣一切安穩(wěn)。是宋驍怕念善有負擔，才讓李太醫(yī)別說得太嚴重。
熠兒不到四歲，擺明了他是在懿賢皇后病重時懷上的，若告知念善真相，她怎么能受得了這刺激？
宋驍萬不敢拿念善和肚子里的兩個孩子去賭，只能先瞞著。
“善善，朕會看著安排的。熠兒年紀還小，等他大些再懂事些，朕會告訴他的?！彼悟斨坏玫溃骸澳惆残酿B(yǎng)胎就好，別為這些事操心煩惱。”
念善見宋驍不欲多說，也識趣的沒有再問。
兩人像往常一樣歇下，念善捧著沉甸甸的肚子翻了個身，仍是背對著宋驍。
宋驍幾乎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
靖安侯府。
寧德堂。
“貴妃娘娘明日讓你進宮，怕是要問你的親事?！蹦钊輥碚埌矔r，只聽自己祖母趙老夫人道：“先前你大伯母說的那幾家，可有滿意的？”
念容如今是侯府中唯一一個還未出嫁的姑娘，她又是嘉貴妃的親妹妹，自然備受關注。
“祖母，孫女的親事自然有姐姐和長輩們做主?！蹦钊菸⒓t著臉，有些難為情的小聲道：“無論哪家，不說對姐姐有益處，萬不能給姐姐添麻煩?！?br/>
見她如此懂事，趙老夫人欣慰的點點頭。
如今靖安侯府還能榮寵依舊，并未隨著懿賢皇后的薨逝而冷落，只因出了個更厲害的嘉貴妃。
她生下了大公主，又撫養(yǎng)著大皇子，如今肚子里還懷著雙胎，若為龍鳳胎，更是吉兆。不僅南巡帶著她，且南巡途中皇上并未帶回美人來，回來后嘉貴妃有了專寵的架勢。
“你姐姐如今在后宮風頭正盛，想要攀附咱們家的人不少?！壁w老夫人看著念容，嘆道：“祖母也給你挑花了眼，等進宮后問問你姐姐的意思?！?br/>
念容乖巧的應了一聲。
趙老夫人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念容，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昭明二年接到宮中來信，懿賢皇后讓念善進宮的那一日。
那日英國公夫人來提親，說是想替世子霍治臻求娶念善。
一晃四年多過去。
祖孫二人正說著話，只聽外面想起通傳聲，說是羅氏來了。
“今兒可發(fā)生了件大事故?！绷_氏匆匆趕來，雖是見念容在，也沒避著她?！翱悼ね醺陀挠H事怕是要告吹了?！?br/>
趙老夫人聞言立刻臉色變得嚴肅?！熬烤故窃趺椿厥?？”
“我聽我妹妹說，今日康郡王妃帶著大縣主去英國公府做客，她和另外兩家夫人被請去作陪。正巧霍世子也在，國公夫人讓霍世子陪著大縣主在花園里轉轉，沒過多久大縣主就又氣又怒的跑出來，說是要霍世子跟人有了私情，并非真心娶她?！?br/>
康郡王在宋驍還是親王時，曾經(jīng)在物資上資助過他，故此宋驍?shù)腔?，對康郡王府很是?yōu)容。
“您也知道，大縣主深得康郡王和郡王妃寵愛，并不是溫婉柔順的性子，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氣?！绷_氏搖頭道：“這一鬧，不消明日就會在京中傳開。”
趙老夫人聽罷，心愈發(fā)沉了下去。
在給霍治臻選妻子時，楊氏也花足了心思。凡是容貌脾氣跟嘉貴妃相似的，她萬不敢選，生怕皇上會覺得霍治臻對嘉貴妃舊情難忘。替霍治臻求娶大縣主，一來是康郡王府得圣寵，二來是大郡主性子直爽外向人也生得英氣，跟嘉貴妃完全是兩種人。
“別的倒也罷了，我怕明日她入宮去找皇貴妃告狀?！壁w老夫人沉聲道：“康郡王妃和皇貴妃沾親，別人不知，皇貴妃她們可是知道當初念善差點嫁給霍治臻！”
如今嘉貴妃有專寵之勢，皇貴妃她們豈能不嫉妒？這件事會在此時發(fā)生，便說明幕后的人用心險惡。
念善懷著雙胎本就不易，若是因此動了胎氣，后果不堪設想。
聽到趙老夫人的話，羅氏和念容都開始緊張起來。
“先沉住氣，明日念容照舊進宮?！壁w老夫人前些日子犯了腿疾行動不便，不能一同前往，叮囑念容道：“把這消息告知娘娘，讓娘娘防備著些?！?br/>
念容心中擔憂極了，胡亂點了點頭。
等她離開后，趙老夫人又讓羅氏去打探消息，問清其中的細節(jié)，好讓念善能應對。
念善是個心性堅定的，多少風浪都過來了，這次也會安然度過。
趙老夫人在心中暗暗的念著佛。
……
等到第二日一早，宮中的馬車來靖安侯府接人。
這次入宮是鄭氏和念容一起去。
鄭氏一年中也能有幾次跟念善見面，這次得知念善有孕后，鄭氏又做了許多貼身小衣服給未出世的孩子。她最用心做了兩套褻衣，是留給念善穿的。
針工局的技藝自然是極好的，可論起貼身舒適來，不及她替女兒精心縫制的。
瑤華宮。
念善一大早起來送走了上早朝的宋驍和去讀書的熠兒，月月被敬妃抱走去給皇貴妃請安，她自己等著母親和妹妹進宮。
聽到簾外響起的通傳聲，念善忙扶著小幾起身，可還沒往下走兩步，她驀地生出一種近鄉(xiāng)情怯的畏懼來。
她不記得兩人如今的模樣。
“給嘉貴妃請安。”鄭氏和念容方一進來，想著宮中禮儀，先上前行禮。
念善看著母親和妹妹，眼眶發(fā)澀。這幾年在侯府養(yǎng)尊處優(yōu)，鄭氏倒是沒顯老，氣色也好了很多；容姐兒已經(jīng)長成了大姑娘，容貌清麗、溫柔可親，還能看出小時候的影子。
“娘，容姐兒，快起來。”念善身子不便去扶兩人，意溪和銀星早上前扶起了她們。
念善看了看娘親，又看了看容姐兒，欣慰的道：“容姐兒也長大了?！?br/>
因念容存著心事，也聽出念善話里的古怪來。
“娘娘近來一切安好？”鄭氏自念善這次有孕后，還是頭一次見女兒?？粗钌频亩亲右呀?jīng)比生大公主時還大，比起別人期待她能生龍鳳胎的喜悅，鄭氏則是更多的擔心。
“娘，您放心，女兒一切都好?！蹦钌茰芈暤溃骸疤t(yī)和接生嬤嬤都說了，女兒這次胎位都正，生產時不會有問題?！?br/>
鄭氏笑著點點頭，不敢再流露出心思免得反而讓念善開解她。
還不能念善問話，外面響起通傳聲，說是敬妃和大公主回來了。
鄭氏和念容站了起來，只見敬妃抱著大公主進來后。
“見過敬妃娘娘?！蹦概松锨靶卸Y，敬妃放下了大公主，含笑扶住她們。她不愿意打擾念善母女團聚，送回了月月便離開了。
月月個子小，只能牽著兩人的衣角，奶聲奶氣的問好：“外祖母，姨姨?！?br/>
“大公主安好?！编嵤峡粗鈱O女高興極了，滿臉疼愛。
“月月，讓外祖母陪你去外面玩好不好？”念善柔聲哄女兒道：“母妃和姨姨一會兒就去找你們?！?br/>
月月懂事的點點頭，鄭氏親自抱著她出了門。
“容姐兒，跟姐姐說實話，你心里有喜歡的人嗎？”殿中只剩下了姐妹兩人，念善對妹妹道：“這一輩很長，姐姐希望你過得好?！?br/>
念容看著一身華貴、容貌嬌艷的姐姐，心里有些難過。
當初姐姐對霍世子動過心嗎？當初小姑姑也曾這樣問過姐姐嗎？那姐姐的回答呢？
“姐，真的沒有?！蹦钊輪酒鹆诵r候的稱呼，她拉著念善的手，小聲道：“姐姐給我挑的一定不會錯，我聽你的?！?br/>
念容小心的觀察著念善的臉色，見她面色紅潤氣色也好，才立刻道：“姐，大伯母昨日傍晚得到的消息，說是英國公府和康郡王府的親事要告吹，大縣主說霍世子跟她人另有私情?！?br/>
念善聞言，立刻叫來了映月：“你派人去打探，康郡王妃是否入宮了？”
映月答應著離開，念善反而勸念容不要擔心。
她有種預感，挑撥此事的人不是皇貴妃就是德妃。
……
昭陽宮。
康郡王妃見了皇貴妃的面，便開始訴委屈。
“妾身看著霍治臻是個青年才俊，人也正直端方，這才點頭了這門親事?！彼牡溃骸拔覀円膊⒎侨莶幌峦ǚ渴替鳎伤睦镅b著別人，退而求其次娶我們雯姐兒，是萬萬不能容忍的?！?br/>
皇貴妃本就因為大皇子的事心煩意亂，本是無意管這閑事?？陕牭绞腔糁握榈男纳先恕寿F妃心中微動。
“本宮便是想管，也無從下手?！被寿F妃嘆了口氣，道：“口說無憑，霍世子又是皇上面前的得用之人……”
“娘娘，妾身并非口說無憑?！笨悼ね蹂贸隽艘粭l帕子，交給了皇貴妃?！罢埬^目。”
這條雪青色繡著祥云的帕子看起來并不簇新的，卻保管得極好，看出來很是珍惜。
“這便是霍治臻跟那人的定情之物。”康郡王妃神色果決的道。
入手摸到這方帕子時，皇貴妃便覺得手感有些熟悉。等她定睛仔細看去，才想起這料子是前幾年江南進貢的，統(tǒng)共也沒得了多少。當時嘉妃有孕，她挑走了雪青色……
本來沒有實證她都琢磨著如何拉嘉貴妃下水，更可況有了切實的物證！
“本宮記下這件事了?！被寿F妃面上不動聲色的道：“這料子本宮瞧著眼熟，像是宮里流出去的，只怕他的心上人亦是出身貴重?！?br/>
康郡王妃聞言，又覺得自己今日的行為有些莽撞。
既是宮里的東西，她怕牽扯出郡王府難以承受的秘辛來。只是皇貴妃已經(jīng)收起了帕子，不允許她反悔。
“本宮這就去稟告皇上?！?br/>
等皇貴妃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去了福寧殿，忍冬從轉角出來，她提著德妃的藥，匆匆回了慶福宮。
然而皇貴妃撲了個空，宋驍還未回來。
御書房。
宋驍散了朝，本是想著念善的娘親和妹妹進宮，他想過去看看，霍治臻卻說有事稟報。
問他還不肯直說，非要去御書房。
宋驍微蹙著眉，自從南巡回來后，霍治臻一直很低調，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皇上，臣有一事稟告?！被糁握楦悟斶M去后，便直言道：“昨日康郡王妃帶著大縣主去臣家里做客，大縣主提出要看臣的書房時，撿到了一條帕子，硬說是臣跟別人有私情。她帶走了那條帕子，說是要找人主持公道?！?br/>
宋驍奇道：“堂堂近衛(wèi)營副統(tǒng)領，竟搶不過一個小姑娘？”
他的語氣很輕松閑適，聽起來似是并沒放在心上。
“皇上，臣怕是有心人故意借此事做文章?！被糁握樯裆珜幠?，恭聲道：“若累極無辜的人，臣萬死難辭其咎?！?br/>
霍治臻口中的無辜人，怕就是念善罷？
“虧你還是近衛(wèi)營的副統(tǒng)領，竟也被人暗算?！彼悟斕袅颂裘嫉溃骸凹热荒菞l帕子不是你的，立刻讓人去查當日做客時，康郡王府帶來的人，還有你們英國公府有沒有新人進來。”
霍治臻怔然。
作為天子沒有不多疑的，可皇上的意思，還沒見到那條帕子，竟是相信他和嘉貴妃是清白的么？
看著他離開，宋驍唇邊的笑意很快淡去。
若說完全沒有一絲疑慮，沒有心中不痛快，那不過是自欺欺人。善善當時喜歡霍治臻，完全合情合理。他是怕真的動了霍治臻，反而將善善從自己身邊推得更遠。
那他就再無可能得到善善的心。
“皇上，不若臣去協(xié)助副統(tǒng)領去查?！眲⒕S昱見宋驍面色復雜，主動上前道。
宋驍擺了擺手。
“不必了?！彼悟?shù)牡溃骸半蘖碛惺陆唤o你來辦?！?br/>
……
得知宋驍在御書房，皇貴妃又趕了過去。
“皇上，妾身有要事稟告。”皇貴妃自以為得了證據(jù)，不無得意道：“康郡王妃來求妾身主持公道?！?br/>
事關霍治臻，皇貴妃總覺得宋驍肯定會特別關注，殊不知宋驍面色很平靜?！芭叮吭瓉韮杉业目嘀?，不約而同來訴苦?！?br/>
皇貴妃面露疑惑之色。
“方才霍治臻來找朕，說是被冤枉了?！彼悟斚然寿F妃一步，說了從霍治臻處聽到的消息。
皇貴妃萬萬想不到，霍治臻竟然敢來找宋驍，即便他自認為坦蕩，就不怕宋驍心中有疙瘩，從此毀了自己的仕途？
“皇上，您看這方帕子?！被寿F妃只得拿出鐵證如山，遞給宋驍?！版碛浀眠@料子不多，送來時您也在。各宮的姐妹們自己挑了顏色，到時候去查一查這顏色是給了誰，便能繼續(xù)追查線索?！?br/>
宋驍看向皇貴妃的目光原本是平和的，聽了她的話，宋驍眼神便有些冷。
“皇貴妃不若說這帕子就是嘉貴妃所做?！彼悟?shù)牡溃骸皯{這方帕子你就斷定，霍治臻和嘉貴妃有私情？”
皇貴妃聞言，心不斷的往下沉。
皇上的意思，擺明了偏著江念善。
“讓康郡王妃過來?！彼悟敺愿赖?。
康郡王妃就在昭陽宮等消息，聞言立刻趕了過去。
期間宋驍讓映月過來，悄悄看過后確認就是念善的帕子。
對著康郡王妃，宋驍解釋道：“這帕子是大皇子的，霍治臻在南巡時負責保護大皇子，大皇子送給了霍治臻?？ね蹂趺淳痛_認這方普通的帕子，就是定情信物？”
畢竟這料子有跡可循，宋驍不能直接否認出自瑤華宮，否則對念善的清白不利。
康郡王妃見狀忙道：“這帕子夾在一本詩集中，是雯姐兒發(fā)現(xiàn)的。”
“這擺明了是想挑撥你們兩府的關系，郡王妃不要輕易被人挑撥?！彼悟敳懖惑@的道：“回去該怎么解釋，郡王妃應該心中有數(shù)罷？”
牽連到大皇子和嘉貴妃，康郡王妃自是不敢多言。
“這件事朕已經(jīng)交給了霍副統(tǒng)領，事關你們倆家體面，朕不會公開?！?br/>
“但真相，朕會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