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茴把頭放在母親的肩膀上,親昵地來回蹭著,貪婪地吸著母親身上熟悉的氣味,臉上終于揚起一絲欣慰的笑容:“媽,我想你……”
“能幫我照張相嗎,”一個冰涼的聲音從耳邊莫名地響起,顏茴一抖,全身的毛孔猛地豎立起來,她連忙放開那團黑影,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
那道黑影也跟著顏茴動了,慢慢地朝她后退的方向走來,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簾,正好映照出那張青白色的臉,
“能幫我照張相嗎,對的,就用你手上那個相機,”那是張風情萬種的臉,如果單看這張臉,絕對會讓很多男人癡迷,但此時這張臉上卻泛著灰白色,讓人聯想到冰柜里的凍肉,
是她,居然是她,
顏茴不敢相信,自己原本以為是母親的那道黑影居然是她,那個早就死掉的大奔女,
“快拍啊,我都準備好了,”大奔女烏青的嘴唇彎出一個怪異的弧度,腦袋向左慢慢傾斜著,那感覺就好像有雙手捧著她的脖子,慢慢地往左邊扭去,
有一道光從眼前閃過,顏茴雙眼一瞇,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卻被四周的環(huán)境嚇住了,自己的臥室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露臺,漫天的晚霞把云彩撕成一條一條,紅紫藍白,相間之下,她站在那里,身上穿著那套戲服一樣的長裙,不過長裙上全是大片大片的紅色血漬,
那些血似乎沒有干涸,仍在慢慢地流淌著,最后“滴答滴答”地濺在露臺上,不一會兒地面就染紅了一大片,大奔女就站在顏茴前面的不遠處,依舊保持著那個怪異的姿勢,而她的眼神中居然帶著一種鼓勵的神色,
顏茴下意識地垂下頭,視線慢慢向下移動,最終落到自己手上,她發(fā)現自己手中居然握著那臺老式照相機,而相機里面倒映著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啊,”顏茴尖叫一聲,猛地把相機丟開,那相機落在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原本笑著的大奔女呆住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顏茴本不該甩掉手中的相機,
而下一秒,大奔女收起了那怪異的笑容,咬牙切齒地瞪著顏茴,惡狠狠地說:“你竟敢不照,”說完就朝顏茴慢慢走過來,她伸出雙手,那原本白皙光滑的手指在空氣中慢慢潰爛變形,最終扭曲擠壓成怪異的形狀,
顏茴驚恐萬分,她想逃,卻發(fā)現自己的雙腳仿佛鑲進了地面,怎么動也動不了,她低頭一看,駭然地發(fā)現,地面上居然伸出一雙手,死死地扣著她的腳脖子,大奔女朝自己一步步地靠近,四面八方的空氣中涌起一股寒意向顏茴襲來,如同無數條冰涼的鐵鏈把她的身體牢牢拴住,
顏茴用力地掙扎著,她別過頭,想躲開大奔女的爪子,她絕望地叫道:“不要,不要……誰來救救我,”
似乎沒有人聽到顏茴的求救,那雙手離顏茴的額頭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她甚至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顏茴絕望地閉上眼,眼淚流了下來,
“哎……”幽暗中突兀地響起一聲男人的嘆息,顏茴愣住了,大奔女也愣住了,
“這是怎么回事,”顏茴詫異地睜開眼,那雙手離自己的額頭很近很近,可兩個人就這么定住了,就連那雙手上滴落的血液也好似停在了半空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剎那定格了,不管是顏茴還是大奔女,都無法動彈,
接下來是一片寂靜,恐怖而壓抑的寂靜,
顏茴死死地盯著那雙手,仿佛只要稍微一動,就能抓破自己的腦袋,
大奔女的眼中終于閃過一絲異樣,
“你還是那么任性,”
只聽見淡淡的聲音響起,一個男人就這么突兀地從顏茴的身后走了出來,她只能用余光看他的側臉,那是張棱角分明的臉,顏茴有些熟悉,想了很久,卻記不起在哪里見過,
“顏茴,好久不見了,”那男人對顏茴一笑,他的笑很溫柔,如春日般驅散了全身的陰冷,這個如好友般的招呼,卻讓顏茴更摸不清頭腦,男人搖了搖頭,指頭在大奔女的手上一點,大奔女像觸電了一般猛地收回了手,踉蹌著倒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
“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想來你也應該記不得我了,還好我經常能看見你,”那男人面色凝重地看著顏茴,
這時,顏茴感到自己能動了,那股陰涼的壓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你是趙學成,”顏茴終于記起了這張臉,在趙家,趙學成的遺像和這個男人的臉一模一樣,
那男人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謝謝你還記得我,”
“趙學成,你不是已經……”顏茴警惕地盯著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趙學成早就死了,那他,他也是鬼,
見到顏茴驚慌的動作,趙學成慌了,連忙說:“顏茴,我沒有惡意,我……”話到一半他看了顏茴一眼,飛快地低著頭小聲說道,“我只是想保護你,”
顏茴愣住了,趙學成現在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特別是看自己的眼神,帶著幾絲溫柔,幾絲羞澀,幾絲向往,小時候的顏茴并不知道那代表著什么,但很多年后她讀懂了,那是愛慕的眼神,這種眼神,不屬于成年人,只有暗戀中的孩子才會擁有,
顏茴呆呆地看著趙學成,趙學成原本蒼白的臉上居然浮現一抹紅暈,而一旁的大奔女早就被兩人忽略了,他們都沒看見,她在看到趙學成時,眼神里飽含的全是愛意,這本不是一個惡靈會有的眼神,
沉默了許久,趙學成用他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是個內向的人,我的童年其實并不美好,父母工作很忙,家里總是我一個人,沒人陪我,當別家的孩子都在外面玩耍時,我只能隔著窗戶看著他們開心,看著他們笑,而我只能對著一大堆書本,久而久之,我習慣了不和別人交流,也沒有一個朋友,雖然我的學習成績很好,但他們都把我當怪物,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在他們的眼中,我只看到了嫉妒……”
“我原本以為,如果我有天死在家里也沒人知道,可是……”說到這里,趙學成突然抬起頭,瞇著眼,嘴角微微上揚,這表情似乎回憶起什么美好的事情,“忽然有一天,有個女孩居然主動和我說話了,雖然只是聊了幾句,或許她不會知道,我當時有多么的高興,因為她沒有把我當成怪物,”
“從這以后,我有了朋友,雖然每次都只短短幾句,卻讓我無比溫暖,我們一天天長大,她越來越漂亮,而我沒勇氣做什么,只能在暗地里默默地看著她,不過這些已經足夠了,如果沒有她,我根本生存不下去,”
趙學成尷尬地一笑:“想來你已經猜到那個人是誰了,顏茴,我從那時起就發(fā)誓要守護你,就算我死了,我的靈魂也一樣,”
顏茴捂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自己從未想到,年少時只是可憐這個孤僻的鄰居,偶爾和他聊幾句,居然會對他產生這么大的影響,而自己每次談起趙學成,也只是隨口說道“那個好學生啊……”,可是有誰知道,這個“好學生”在自己最危難的時候竟然會出來幫助她、守護她,
顏茴慚愧地低下頭,她不敢看趙學成,不敢看他那雙清澈而滿含深情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根本不配擁有這么大的回報,
“你為什么要自殺,”
“不是自殺,我檢查出得了絕癥,時間不多了,我不想我的父母看著我眼睜睜地死去,也不愿意他們面對無力挽回我的生命而無能為力,那種痛苦會讓他們崩潰的,我寧可讓他們誤會我不孝,也許恨意還能讓他們活下去,”趙學成低頭苦笑,“如果讓他們看著我慢慢死掉,他們肯定活不了的,”
顏茴無話可說,她知道這就是現實,
這時候,兩人身旁的空氣中泛起一絲波紋,然后裂開一道豁口,有個身影從豁口里鉆了進來,當顏茴看清來人的面容時,心里終于安定了下來,
是陳諾思,
在顏茴求救的時候陳諾思就發(fā)現了不妙,他費了好大勁才破開了惡靈的結界,當他進來時卻看見這樣一個僵持的情景,他的眼光掃了一下趙學成和癱坐著的大奔女,瞳孔略微一收,身為阿伊努舞者,陳諾思自然看得出他們兩個都是靈魂,并且他在大奔女的身上看到了很厚重的怨氣,想來要害顏茴的應該是她,
這個大奔女陳諾思自然是認識的,她是個癡情的女子,當她知道陳諾思阿伊努舞者的身份后,就想要他幫助自己復活已死去的男友,而且不惜出賣色相,也是因為這個,顏茴當時才會以為她和陳諾思有什么說不清的關系,
而這個男人,雖然看不出他的怨氣,但身上卻有著一股很強烈的執(zhí)念,讓陳諾思感覺到他的危險程度并不亞于大奔女,
大致了解了現在的情況后,陳諾思警惕地走到顏茴身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趙學成見顏茴的手被人握住,臉上閃過一絲疼痛的表情,卻不想被顏茴看到,連忙轉過身朝大奔女走去,走到大奔女的面前站定后,趙學成才回過頭,微笑著對顏茴說道:“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顏茴一怔:“趙學成,你……”
“我早就應該離開人世,但一想起你,卻總是舍不得,所以我一直留在你的身邊,為的就是要保護你,但是,它的詛咒力量太大,我只能幫你一次次躲避,卻不能徹底消除掉,真失敗啊……”
此刻趙學成那孤單的背影,跟顏茴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顏茴的心里突然一痛,那種痛每當她要失去重要的人時,都會毫無征兆地出現,顏茴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大叫著,聲音尖得嚇人:“趙學成,你要干什么,”
“顏茴,別難過,為了對抗它,我的力量也快消耗完了,反正我也存在不了多久,這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
他的聲音無比淡然,可是顏茴卻驚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趙學成沒有再回頭看顏茴一眼,他知道如果再看那張美麗的面孔,自己會舍不得離開,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帶著決絕的表情朝大奔女伸出手,
“我的手,你不是說過永遠都不會放開的嗎,”
大奔女臉上一喜,顫抖地把手伸向趙學成,她那原本潰爛扭曲的手,在空氣中變化著,最終變成白皙光滑的樣子,緊握著趙學成的手,
趙學成此刻心中無比平靜,他又一次回憶起第一次和顏茴說話的情景,
“明天是不是你值日,”
“老師說了,值日生要自己帶抹布,”
那時候,趙學成狂喜地看著顏茴,落日的余暉從顏茴的身后斜斜地照射過來,刺得趙學成不由得瞇住眼,而那一刻,他仿佛看到顏茴的背后伸出了一對潔白的羽翼,
那么,再見,不,永別了,顏茴,趙學成手上一用力,便把大奔女緊抱在懷里,然后雙腳一蹬,兩人朝露臺外躍了出去,
“不要,”
就在趙學成躍出去的那一刻,顏茴想要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卻被陳諾思緊緊地抱在懷里,顏茴拼命的掙扎著,指甲用力地掐進陳諾思的手臂里,陳諾思依舊抱著她,不讓她過去,因為他清楚露臺外是什么地方,
鮮血從指縫中溢出,那血,紅得心痛,
當趙學成模糊的身影消失后,四周的場景突然一收,光線立刻暗了下來,
還是那間臥室,月光依舊朦朧地灑進來,房間里的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卻沒有絲毫的浪漫氣氛,顏茴狠狠地咬著陳諾思的肩膀,嘴里嘗到一股類似鐵銹的味道,好久好久,顏茴才把頭埋進他的胸口抽噎著,
為什么,為什么總是這樣,
陳諾思是這樣,
李樂是這樣,
而現在,趙學成又是這樣,
憑什么那么多人為你付出,顏茴,你這個害人精,你到底還要害多少人,
“嗚嗚嗚……”顏茴如同啞了一般嘶吼著,淚水肆意地宣泄出來,陳諾思嘆了口氣,在她后腦的某個穴位一點,顏茴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天之內連續(xù)受到兩次打擊,陳諾思害怕顏茴的身體和精神會承受不了而崩潰,只好用這個辦法讓她安睡一下,
身為阿伊努舞者,他清楚地知道趙學成這樣做的后果,而他更為驚嘆的是,趙學成居然也是守護者,一個靈體的守護者若沒有強大的執(zhí)念是不可能留在這個世界的,這也更好地解釋了為什么顏茴接觸紫鈴那么久卻沒有遭到致命的傷害,
原來趙學成一直在她身邊,
而現在,趙學成這位守護者魂飛魄散,也就預示著紫鈴的攻擊會越來越強,而顏茴會更加危險,
想到這里,陳諾思咬咬牙,暗自在心里做了最后一個決定,
“你放心,還有我在,我會一直守護你,你不會有事的,死也不會,”陳諾思把頭深埋進顏茴的發(fā)絲中,留戀地吸著香氣,呢喃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