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驥俊朗的臉映入惟希的眼簾。
陸驥也看見了惟希。她臉上化著淡淡的妝,就是這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妝容,使得她五官更立體，眼神格外深邃，嘴唇豐潤飽滿，如同他記憶里始終未曾忘卻的樣子。
惟希走到主播臺跟前，兩位男士齊齊起身,主持人與惟希握手寒暄。
“徐小姐，你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寒光?！焙馍聿母叽?聲音低沉醇厚,眼神誠懇真摯,自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氣質(zhì)?！斑@位是今天的另一位嘉賓，市刑偵隊陸驥,陸警官?！?br/>
“你們好！”
惟希與兩人打招呼,三人依次落座。寒光遞給惟希一份節(jié)目錄制流程,“徐小姐，我們先對一下流程?！?br/>
惟希依言翻開手中的流程,寒光沉厚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向她解說，“節(jié)目開始會照例進一段片頭,然后由我講一段導(dǎo)語,接著介紹你和陸警官兩位嘉賓，我們簡單地交流一下，然后在這里插入第一段視頻，向觀眾們介紹案情……在這里我會采訪陸警官，請他發(fā)表自己的觀點，接著放第二段視頻，之后采訪徐小姐并請現(xiàn)場觀眾發(fā)言，最后放第三段視頻，說結(jié)語。”
惟希點點頭，表示聽從寒光的引導(dǎo)和現(xiàn)場導(dǎo)演的安排。她本來也不是此次節(jié)目的主角，不需要大出風頭，她只管扮鋸嘴葫蘆，當一個安靜的聽眾就好。
惟希并不知道現(xiàn)場導(dǎo)演示意攝像師將鏡頭推近她，給她好幾個特寫。
節(jié)目錄制出乎惟希預(yù)料的順利。主持人寒光控場能力出色，現(xiàn)場觀眾反響十分熱烈，大抵是這期節(jié)目所拍攝的案件太過觸目驚心，甚至不必現(xiàn)場導(dǎo)演調(diào)動氣氛，已令到一眾參加錄制的婆婆媽媽們義憤填膺，紛紛強烈要求發(fā)言。
節(jié)目錄制完畢，恰逢午餐時間，寒光一邊收拾主持臺上的資料，一邊笑著邀請陸驥與惟希，“感謝兩位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參加節(jié)目錄制，如不嫌棄，就在電視臺一起用一頓工作餐吧?！?br/>
惟希還未回答，陸驥已經(jīng)半握住她的手肘，對寒光歉然說道：“抱歉我和徐小姐還有事。”
惟希保持禮貌的沉默，并沒有出言反駁。
寒光端正的臉上露出溫潤的微笑，“那我就不留兩位了，以后有機會再請兩位上我的節(jié)目。”
惟希隨陸驥走出廣播電視大廈，陸驥始終沒有放開她的手肘，以一種罕見的強勢主導(dǎo)姿態(tài)，“一起吃個飯罷?！?br/>
惟希看一眼他身上筆挺的制服，“方便么？”
她知道規(guī)定，非因工作需要，不得穿制服進入娛樂場所，不得在商業(yè)場所內(nèi)購物，不能進入高檔飯店就餐。
陸驥溫柔地笑一笑，仿佛有點高興她還關(guān)心他，“沒關(guān)系，我在附近有個朋友，我們?nèi)ニ抢??！?br/>
惟希沒有拒絕。
“坐你的車吧，我早晨是搭巡邏車過來的?！标戵K得寸進尺。
“那要麻煩你屈尊將就一下我的小甲殼蟲了?！蔽┫Ｋ菩Ψ切Φ赝黄饋淼酵＼噲觯恢缸约旱淖{。
陸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確實小了點，不過沒關(guān)系，比這還小的空間我也呆過?！闭f著長腿一邁，低頭彎腰，將自己頎長的身軀縮進小小甲殼蟲的副駕駛座。
等惟希坐進來，拉好保險帶，他為惟希指路，引她驅(qū)車至一處鬧中取靜的老房子。老房子坐落在一條弄堂里，左右是頗有歷史石庫門建筑，被作為歷史文物保護建筑保存下來，靜靜地矗立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漸漸成為代表浦江文化生活的一處景點，很多游客都愿意在這具有濃厚弄堂氣息的民宿里住上幾晚。
午后的巷弄人聲寂寂，年輕人多數(shù)上班去了，老年人泰半習慣午睡，瞇一歇歇辰光，下午才有精神去搓衛(wèi)生麻將。除了隱隱傳來汽車經(jīng)過的聲音，整條幽靜的弄堂，竟仿佛是遠離了塵世的喧囂，自成一格。
陸驥敲開一座老房的院門，有方臉的中年阿姨前來應(yīng)門，問明是定了位子的陸先生，便側(cè)身請兩人入內(nèi)。
老宅子入眼是不大的天井，天井里零散放著幾把藤椅，一張小幾，幾上隨手擱著雜志并，旁邊有一溜十數(shù)盆綠色植物，看得仔細了，并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只是最最常見的寶石花蟹爪蘭，易養(yǎng)易活。
有微風拂過，帶起了雜志的一角，嘩啦啦地，露出一點真容，便又落了下來。
阿姨領(lǐng)著他們經(jīng)過灑落一地陽光的天井，踩著略略吱嘎作響的木質(zhì)樓梯，上到二樓的露臺。
露臺上有透明的玻璃雨遮，大好的陽光這時候透過玻璃，照進露臺，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中年阿姨沏了一壺熱茶，并四色點心一起送上來，“兩位稍等，菜隨后就好?！?br/>
陸驥自然而然地替惟希斟茶，叮囑她，“當心燙。”
惟希微微側(cè)頭，笑，“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溫柔，體貼，細致入微，教人如沐春風。
陸驥卻在她這淡淡的一句話里，聽出太多感慨。
“我一直都在這里，從未走開?！标戵K有千頭萬緒、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惟希半垂著眼，把玩著手里的茶盅，沉默在兩人中間蔓延。
陸驥苦笑，試圖化解這尷尬的沉默，“在保險公司工作忙不忙？”
“還好，畢竟無論是投保人還是保險公司，大家都不希望出意外，所以不忙才是理想的常態(tài)?！?br/>
“年底有個校友會，要不要一起來？”陸驥想趁此機會將惟希重新帶回原來的圈子，即便她不可能重返紀律部隊，但在工作中總能獲得更多資源和幫助。
“容我考慮考慮?！蔽┫s沒有立刻答應(yīng)他。在她看來，她的不名譽退職是事實，當時灰頭土腦地離開，并不是什么秘密?，F(xiàn)在她的情況稍有起色，也沒有必要去大肆宣揚。
方臉阿姨恰在此時送菜上來，四喜冷盤裝在甜白釉的薄胎暗花蓮瓣碟里，四喜烤麩，糖醋小排，本幫熏魚，吞拿魚拌菠菜，都是惟希愛吃的菜色。
熱菜熱飯陸續(xù)送上來，菜肴簡單卻美味，然而兩人卻都有些食不知味。
惟希先行放下筷子，擦嘴，“我吃飽了，你慢慢吃。”
陸驥見三菜一湯僅僅吃了過半，無聲地嘆息，也放下筷子，“兩年了，惟希，事情早已經(jīng)過去。”
惟希頜首，其實他說得沒錯，事情確實早已經(jīng)過去，只是，再也回不到從前。她本以為陸驥會明白，然而她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她當時因為承受不住輿論同風言風語，害怕他也頂不住壓力而試探地提出分手，他或者因為體貼，或者不過是順勢為之，同意她分手的要求，彼時彼刻，他與她，就成為兩條各自流向不同未來的河流，也許終有一天會在時間的盡頭匯成一片大海，只不過早已不是最初相愛的彼此。
這時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不消片刻，溫雅大方的老板娘走上露臺，發(fā)現(xiàn)兩位客人菜吃得不多，“是我今天的菜做得不好吃嗎？實在抱歉！”
惟希朝老板娘微笑，“請問有酒嗎？越烈越好?！?br/>
老板娘眸光似水，“有，伏特加?！?br/>
“麻煩上一杯，謝謝！”惟希轉(zhuǎn)向陸驥，“你在工作期間，就以茶代酒罷。”
陸驥望著眼前的女郎，他以為兩年的時光能沖淡過去對她造成的傷害，以為時間能平息一切紛擾帶來的影響……但是此時此刻，他知道他錯了，他就應(yīng)該不顧一切流言蜚語，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抱在懷里，無論風有多大雨有多急，都不放開她的手。
“惟希，如果當時我們沒有分手……”
惟希失笑，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假使當初她抵抗住外界所有或明或暗的壓力，執(zhí)意和他在一起，他母親會否因為擔心他的仕途受她影響而“偷偷”哭泣，又“恰巧”被他看見？他是不是會夾在名譽受損的女朋友與憂心忡忡的母親之間左右為難？
當時的她沒有勇氣去面對可能到來的疾風驟雨，也沒有信心他與她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不會變成一對怨偶。她的害怕，他的成全，昨日種種，造就了今日的徐惟希。
老板娘這時候去而復(fù)返，送上一杯琥珀色雞尾酒，“請慢用。”隨后悄然離開這氣氛尷尬無比的露臺，心里微微一嘆。陸驥她是認得的，年輕有為，帥氣溫和，頗受女性歡迎，卻從來不因此沾沾自喜，反而一直潔身自好。今天難得帶女伴同來，然則氣氛如此之窒悶，看來談得并不愉快。
惟希拋開那些在腦海深處纏繞糾結(jié)的假設(shè)，執(zhí)起雞尾酒杯，輕啜一口，咖啡甜酒的柔和順滑中和了伏特加的猛烈霸道，老板娘大概怕她喝醉鬧事罷。
惟希自嘲地一笑，還想這些做什么呢？想再多也是枉然。是時候徹徹底底地放下過去，努力地奔向未來了。她舉起酒杯，朝陸驥致意，“你隨意，我先干為敬！”
說罷，惟希微笑著將混合了咖啡利口酒與伏特加的黑色俄羅斯一仰而盡，與往事干杯。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