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立威

    卻說西門慶早晨要吃荷花餅與銀絲鲊湯，吩咐春梅去后堂，被我攔了，我說有人欺負(fù)她來，西門慶便問是誰，我看了他一眼道：“你問是誰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要不叫她往后邊去，另使秋菊去便了?！?br/>
    這西門慶遂叫過秋菊，分付她往廚下對(duì)雪娥說去。

    然而，約有過了兩頓飯時(shí)，房中已是把桌兒都放了，卻白不見那秋菊回轉(zhuǎn)來，急的西門慶只是暴跳。我見秋菊不來，便使春梅：“你去后邊瞧瞧去，那奴才怎的只顧生根長(zhǎng)苗不見來？”

    隔不多時(shí)，只見那春梅丫頭氣狠狠走來，臉氣得黃黃，拉著秋菊進(jìn)門。

    我便問：“怎的空手回來了？”

    春梅道：“你問她，我去時(shí)還在廚房里雌著，等著慢條斯里兒才和面兒，我自不是，說了一句：‘爹在前邊等著，娘說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來叫你來了?！贡荒切≡簝豪锏?，千奴才，萬奴才，罵了我恁一頓，又說爹馬回子拜節(jié)，來到的就是，只像哪個(gè)挑唆了爹一般，預(yù)備下粥兒不吃，平白新生發(fā)起要餅和湯，只顧在廚房里罵人不肯做哩?！?br/>
    我便沒個(gè)好臉色，望著西門慶道：“我說別要使她去，人自恁和她合氣，說俺娘兒兩個(gè)霸攔著你在這屋里?！?br/>
    這西門慶聽了，心中大怒，走到后邊廚房里，不由分說，就向那孫雪娥踢了幾腳，罵道：“賊歪剌骨，我使她來要餅，你如何罵她？你罵她是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那孫雪娥被西門慶踢罵了一頓，敢怒而不敢言。西門慶剛走出廚房門外，雪娥對(duì)著大家人來昭妻一丈青說道：“你看我今日晦氣，早是你在旁聽，我又沒曾說什么。她走將來兇神也一般，大喲小喝，把丫頭采的去了，反在主子面前輕事重報(bào)，惹得他走來平白把恁一場(chǎng)兒。我洗著眼兒看著主子、奴才，長(zhǎng)遠(yuǎn)恁硬氣著，只休要錯(cuò)了腳兒！”不想被西門慶聽見了，復(fù)回來，又打了幾拳，罵道：“賊奴才淫婦，你還說不欺負(fù)她，親耳朵聽見你還罵她！”打的雪娥疼痛難忍，西門慶便往前邊來了。那雪娥氣的在廚房里兩淚悲啼，放聲大哭。

    此時(shí)吳月娘正在上房，才起來梳頭，因問小玉：“廚房里亂的些甚么？”小玉回道：“爹要餅吃了往廟上去，說姑娘罵五娘房里春梅來，被爹聽見了，在廚房里踢了姑娘幾腳，哭起來?！痹履锏溃骸耙矝]見，他要餅吃，連忙做了與他去就罷了，平白又罵他房里丫頭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廚房，攛掇雪娥和家人媳婦連忙攢造湯水，打發(fā)西門慶吃了，騎馬，小廝跟隨，往廟上去不題。

    這孫雪娥，乃是西門慶前妻陳氏帶來的丫頭，陳氏死后，西門慶便與她戴了髻，立為第四房。

    當(dāng)下孫雪娥見西門慶出門去了，心中氣憤不過，就走到了月娘房里去。

    我當(dāng)然知道她要跟月娘說什么，我走過去，立于窗下潛聽。只聽見雪娥在屋里，對(duì)月娘、李嬌兒說我怎的霸攔漢子，背地?zé)o所不為，“大娘，你不知那淫婦，說起來比養(yǎng)漢老婆還浪，一夜沒漢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繭兒，人干不出，她干得出來，當(dāng)初在家把親漢子都干死了，跟了來，如今把俺們也吃她活埋了，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了俺們便不待見?！?br/>
    月娘道：“也沒見你，她前邊使了丫頭要餅，你好好打發(fā)與她去便了，平白又罵她怎的？”

    雪娥道：“我罵她禿也瞎也來？以前這春梅丫頭在大娘房里，著緊不聽手，俺沒曾在灶上把刀背打她，娘尚且不言語，可可今日輪她手里了，便嬌貴的這等的了！”

    正說著，只見小玉走出來，看見我，招呼道：“五娘?！?br/>
    我走進(jìn)房，望著雪娥說道：“比對(duì)我當(dāng)初擺死親夫，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家，省的我霸攔著他，撐了你的窩兒。論起春梅，又不是我房里丫頭，你氣不憤，還教她服侍大娘就是了，省的你和她合氣，把我扯在里頭。那個(gè)好意死了漢子嫁人？如今也不難的勾當(dāng)，等他來家，與我一紙休書，我去就是了?！?br/>
    月娘只做老好人，說道：“我也不曉得你們的事，你們大家省言一句兒便了?！?br/>
    孫雪娥道：“娘，你看她嘴似淮洪也一般，隨問誰也辯她不過。她在漢子根前戳舌兒，轉(zhuǎn)過眼就不認(rèn)了?！滥阏f起來，不如娘把俺們都攆了，只留著你罷！”

    吳月娘坐著，由著我們兩個(gè)人，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語。后來見罵起來，雪娥道：“你罵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險(xiǎn)些兒不曾打起來。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邊去了。

    我一路哭著，歸到前邊，卸了濃妝，洗了脂粉，烏云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

    “吵架好不好玩？”我問“她”。

    “不好玩，氣死了！”她說著，撅起了小嘴兒來。

    我笑道：“有時(shí)候，吵架是必須的，尤其是對(duì)于女人來說。在這個(gè)大家庭里，這孫雪娥，雖然名為第四房，但是卻是最為弱勢(shì)的，俗話說柿子撿軟的捏，正好可以用她來立威?！?br/>
    “你呀你呀，卻原來這么壞的！”

    “我壞么？我怎么不覺得？其實(shí)不是我壞，那孫雪娥也早已對(duì)我們的到來心中不忿，不僅是她，這家中的大大小小，你知道誰的心思？”

    “這倒也是?！?br/>
    “要想立足，就得用些手段啊?！?br/>
    不覺到了日西時(shí)分，西門慶從廟上來，袖著四兩珠子，進(jìn)入房中，一見便問：“怎的來？”我放聲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如此這般，告訴一遍，“我當(dāng)初又不曾圖你錢財(cái)，自恁跟了你來，如何今日交人這等欺負(fù)？千也說我擺殺漢子，萬也說我擺殺漢子。拾了本有，吊了本無，沒丫頭便罷了，如何要人房里丫頭服侍，吃人指罵？我一個(gè)還多著影兒哩！”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此言，三尸神暴跳，五陵氣沖天，一陣風(fēng)走到后邊，采過那孫雪娥頭發(fā)來，盡力拿短棍打了幾下。多虧吳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說道：“沒的大家省事些兒罷了，好教你主子惹氣?！蔽鏖T慶便道：“好賊歪刺骨，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里罵，你還攪?yán)p別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也不算！”

    當(dāng)下西門慶將那孫雪娥打得哭天搶地，家中大小都看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嘿嘿，我要的就是這效果。

    西門慶打罵得累了，才走到前邊來，自袖中取出今日廟上買的四兩珠子，遞與我穿箍?jī)捍鳌：辶税胩?，我才破涕為笑?br/>
    第二日，我在園中置了一席，請(qǐng)了吳月娘、孟玉樓連西門慶，四個(gè)人共飲酒賞花。

    此即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啊。這天下，歷來如此……。（如果你看得爽了，別忘了收藏一下砸張票票狠頂一下哦！(*^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