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的陳富貴，隨著背景音樂，開始動了起來。

    川劇的四功五法乃是：“唱、念、做、打”“手、眼、身、心、步”。所謂唱，乃是川劇四功五法中的一種功夫而已。

    但是漸漸地，隨著流行音樂的普及，現(xiàn)在的觀眾都把“唱”視為審視川劇的標(biāo)準(zhǔn)，卻忽略了川劇的其他三類功夫“做、念、打”。

    這一出陳富貴的噴火表演，就沒有唱和念。

    從小習(xí)武戲的他，武生的功夫是扎實得很。

    在舞臺上，他左手持一個點火的道具，右手牽動著披風(fēng)。

    順著背景音樂的節(jié)拍，他圍繞著舞臺踏了一整圈，每一個步子都跟節(jié)奏點完吻合。

    手上的一伸一展，腿腳的一抬一放，以及身體的一搖一擺，都是出而有勁，收而利落，可謂是動如風(fēng)，靜如松。

    “好！”雷濤終于抬起了那雙精貴的手，開始鼓起掌來。

    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

    老戲迷雷濤，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這扎實的基本功。沒有十幾年的打磨，是達不到這樣的水準(zhǔn)的。

    等整個節(jié)目表演完畢，雷濤也沒有吝嗇掌聲，而且臉上露出的笑容，也讓在一旁一直注視著他神情的川劇團眾人，松了一口氣。

    “雷總，這個噴火表演，您還滿意吧？”周廷軍見雷濤心情正好，又湊了過來。

    “很不錯，他噴出來的火也是氣勢十足，威風(fēng)得很。不過舞臺上的身姿，更是有大家風(fēng)范，都可以跟我以前看過的那些名家比上一比了。這就是你們劇團的‘角兒’吧。”雷濤的盛贊倒是讓周廷軍跌落谷底的心情，又爬到了半山腰上：“正是！正是！”

    接下來兩個過渡節(jié)目，雷濤也沒有什么反應(yīng)：沒有鼓掌，甚至連微笑都沒有露出來。

    再接著終于又到了陳富貴的絕活表演——變臉。

    川劇，最被觀眾們津津樂道的地方，就是變臉了。

    陳富貴的表演水準(zhǔn)依舊很高，雷濤也再次鼓起了他的金手掌。

    但是這個節(jié)目的時間不是很長。給雷濤的感覺就是，高潮之后，立馬就結(jié)束了。

    他甚至感覺都沒有一點緩和的時間來回味。

    變臉需要專業(yè)的道具，而這些老舊的道具，能變化的臉譜種類也不是很多，而且這一臺變臉的背景音樂，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改變過了。也就是說，這個變臉節(jié)目的編排問題，其實是存在已久。

    他們川劇團就缺一個可以編劇本的人，這也導(dǎo)致了他們劇團長久以來節(jié)目雖多，但是沒有創(chuàng)新的，久而久之，看過了幾遍也就看了個遍。

    一般人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雷濤把這缺點看得透徹。

    他等著陳富貴消失在了舞臺上，才意猶未盡地?fù)u了搖頭，還嘆了口氣。

    周廷軍還想著陳富貴的精湛表演，可以讓雷濤驚嘆之余，就忽視那個明顯的缺點。

    但顯然，這反而讓精通川劇的雷濤，更是感覺這個缺點被放大了。

    周廷軍差不多已經(jīng)放棄了，因為陳富貴這個變臉絕技表演之后，后面就只剩了一個節(jié)目《玉簪記?秋江》。

    前面有好幾個跟這個節(jié)目類似，甚至可以說場面更宏大，難度更高，演員卻都超水平發(fā)揮了，但是似乎都沒有引起雷濤的興趣。

    周廷軍沒有把希望放在出演的年輕女演員小梅，以及一個只有十一歲的娃娃陳言身上。在戲曲名詞之中，“壓軸”本指的是倒數(shù)第二個劇目，最后一個則稱為“大軸”。

    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壓軸”一詞現(xiàn)在普遍是指最后一個節(jié)目。

    陳富貴的變臉表演對他們而言，其實就是兩種意義上“壓軸”了。

    《玉簪記?秋江》這一段，選自川劇的經(jīng)典劇目之一《玉簪記》?！队耵⒂洝?，是中國古典十大喜劇之一，這十大喜劇里還包含了廣為人知的《西廂記》。

    《玉簪記》，中國明代傳奇作品，高濂著。本劇將潘必正和陳妙常的愛情故事作為局的主要情節(jié)，兩人一見鐘情，但都不挑破。以琴聲、詩才相互感發(fā)、試探，成其好事。后來觀主逼侄再赴科考，還送至江上，陳妙常立即雇船追趕情人。二人相會船上，互贈玉簪、鴛鴦墜作為訂婚信物，以表矢志如一，忠貞不二。后潘必正考中得官，與陳妙常結(jié)為夫婦。

    這就是四百年前的“偶像劇”：

    男主角：落魄的文青——潘必正，應(yīng)試落第，不愿歸家投奔姑母，道觀觀主。

    女主角：落魄的白富美——陳妙常，大家閨秀，為避靖康之難，投觀為道士。

    兩人是一見鐘情，琴詩互探，欲擒故縱，曖昧美好。而后家長阻撓，雇船追夫，互贈信物，約定終生。最后男主角升官發(fā)財，走上人生巔峰，回來迎娶白富美，落得大團圓結(jié)局。

    但是《秋江》一段，跟男主潘必正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這時候男主已經(jīng)被身位觀主的姑母趕去趕考，正坐在慢悠悠的豪華游輪上。女主陳妙常得知消息后，趕緊出來追趕，在碼頭上找到一艘快艇，然后前去追趕游輪。

    這一幕只有兩個角色：陳妙常和老船翁。

    小梅飾陳妙常，而十一歲的陳言，這一次要飾演六十歲的船翁。

    這一出戲，其實不適合作為“大軸”，也就是最后一場。但是是為了照顧陳言這個小演員，更重要的是大家決定，在之前就把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雷濤，從開始到變臉結(jié)束，一直都是高潮起伏的表演。

    這最后一場，整個劇團里，沒有人看好這一出戲，都是放棄的態(tài)度。

    除了，這對川劇父子。

    陳富貴蹲了下來，跟在舞臺旁邊的兒子保持了一樣的高度。

    “兒子，或許沒有人看好你演這出戲，但是爸爸對你有信心?！?br/>
    他雙手抓著兒子肩膀，不覺得用上了點力，希望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兒子。

    “爸爸，我有信心，一會兒一定可以演好！”

    “兒子，你有想過今晚成為這里的壓軸，然后成為最閃亮的明星嗎？”

    “爸爸，正如你教我的，我不過是上臺演一出戲罷了。我只要做到我能做的十分，別人怎么看，那是別人的事。”

    “好樣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