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稍坐片刻,心掛政事,連一盞茶都沒吃完,便起身回養(yǎng)心殿。他前腳剛走,允兒與弘時后腳便來到隆禧館。名曰讓弘時給皇額娘請安,可一進館得知胤禛已離開時允兒母子倆一臉的落寞,充分說明了她們的來意。
亦蕊心中暗自嘆氣,一邊問:“妹妹、時兒在宮中住得還習慣么?”
允兒心不在焉地回道:“習慣習慣?!?br/>
弘時也道:“阿哥所的姑姑為人和氣,照顧得井井有條?!?br/>
亦蕊關切地問:“嗯,鐘氏的情況怎么樣了?珍珠末夠不夠?燕菜可一直服著?”
鐘氏,是弘時的側福晉,康熙六十年曾生下永珅,很不幸,永珅僅在世上活了短短四年,便因意外猝然離世。鐘氏憶子成狂,逐漸演變至神智失常,每日恍恍惚惚。
允兒頗為厭煩地說:“姐姐,您是沒看見,那瘋婆子每日抱著個枕頭四處晃悠,少看著她一會兒,都不知會惹出多少事來!”仍是處子之身的允兒,對于鐘氏的喪子之痛欠缺幾分理解和寬容。
曾為人母的亦蕊,心卻狠狠抽痛了一下,低沉且悲傷地說:“失去至親骨血,她已是世上最凄慘的人,別再傷害她,多體諒她吧!”
弘時略顯暴躁地說:“我也失去了兒子,怎么就沒見她體諒我?再說,要不是她不好好照顧永珅,永珅怎么會失足摔進井里?”
悲傷,讓場面冷卻下來,三人均憶起那來去匆匆的孩子,永珅在世上的四年,有太多在胤禛、亦蕊眼中比永珅重要的人薨逝,如康熙、皇太后,福沛、福宜,這名長孫,并沒有得到多少爺爺奶奶的疼愛。但卻不影響親生母親鐘恬兒對永珅的愛。亦蕊幽幽地說:“弘時,本宮也曾失去過孩子,這份痛刻骨銘心。你切不可再苛責于鐘氏,做為她唯一的親人,你應該更疼愛她,幫助她從陰影中走出來。你們還年輕,還會有孩子的?!?br/>
弘時還想抗辯,允兒卻搶先說:“時兒,皇后娘娘教訓得是,還不快謝恩!”
弘時只得怏怏地說:“多謝皇額娘教誨!”
允兒一臉笑意,說:“姐姐,時兒已然二十歲,除了在上書房跟師傅讀書學習,射獵練功外,整日游手好閑。他一心啊,就想著替皇阿瑪分憂!”
弘時見提及正題,認真地說:“稟皇額娘,兒臣讀了十五年的書,滿腹理論,冀希于學以致用。見皇阿瑪為國事日夜操勞,兒臣卻無能為力,實在……”他眼圈微紅,的確字字肺腑。
亦蕊深深吸氣,暫時將不快放在一邊,勉強打起精神說:“時兒有這份心,本宮甚感欣慰,擇日會與皇上提及的?!?br/>
允兒大喜,忙福身道:“多謝姐姐成全。”
亦蕊笑道:“平身吧,姐姐,本宮也是念在時兒一片孝心。對了,時兒想去六部中的哪部?”
弘時謙虛地說:“兒臣欲往工部學習。兒臣自幼喜歡涂涂畫畫,或能為雕梁刻柱略盡綿力?!?br/>
亦蕊點點頭,說:“嗯,想必皇上也希望看到時兒在工部大展手腳?!彼敛谎谑镜芈冻銎B(tài),單手輕輕叩擊著額頭,從允兒那吱吱唔唔的表情,亦蕊已經猜到接下來的談話,并不會令人高興。
果然,允兒遲疑了一會,又提起了那老生常談的話題:“姐姐,下個月就是先帝再期忌辰,皇上是否會親自祭陵呢……姐姐,去年皇上派弘歷代天祭景陵,讓朝中紛紛猜測,秘密立儲立的太子就是歷阿哥。是真的嗎?”
亦蕊秉著耐性答道:“天意不可測,皇上并未提及今年祭陵之事。后宮之人,不聞朝政,立儲大事,并非你我姐妹可以議論的?!?br/>
允兒澀澀地笑道:“是是是……姐姐知怡琳身份特殊,不敢在皇上面前擅言,還請姐姐幫忙,妹妹只有弘時一個親人了……”
多年前,胤禛、立言均已知允兒非真正的李怡琳,但弘時仍不知情。亦蕊心里對允兒始終有著一份歉疚,她心知弘歷才是真正的太子,祭景陵若非胤禛親自前往,定由弘歷代為。但工部的差事,既然弘時有心,也合情合理,亦蕊揀了個胤禛心情大好之機,稍稍一提,便允了。
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雍正三年二月,廉親王府
羊肉鍋子沸得滿室生香,熱熱的炭映得人人頰生紅光。酒過三巡,弘時已有七八分醉意,含糊吟道:“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br/>
允禩斜眼看他,笑道:“小娃娃,叔叔吃得鹽比你吃的米都多,我還沒說這話,你怎么先嘆起來了?”
弘時傻笑地逼近允禩,說:“你……吃那么多鹽干什么?你沒說這話?我不信……恐怕是現在說什么也沒用了吧!”
允禩嘿嘿笑著,看似和藹可親,眼里卻射出萬道仇恨的精光:“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別想太多了,弘時,該回宮了?!?br/>
“我不回去!”弘時瞪圓了雙眼,“回去干什么?皇阿瑪讓弘歷住進了毓慶宮,毓慶宮?。∧强墒翘訓|宮,而我呢?還在小小的南三所里住著!哈哈……我努力讀書,用心苦干,有什么用?我是長子,我額娘在潛邸時的份位遠甚于熹妃娘娘。但皇阿瑪仍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立了弘歷為太子,他母子倆倒底給皇阿瑪吃了什么?對了,一定是給皇阿瑪下了藥!熹妃最擅廚藝,八叔,你說呢?是不是?”
允禩痛快地飲盡一杯酒,弘時就像二十年前的他一般,對未來充滿憧憬,對大清對皇室有一種天生的使命感,可是……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醉倒夢囈的弘時,父子斗,會是什么樣呢?胤禛,不介意我給你安一條“虎毒食子”的罪名吧?
次日,弘時感到眼皮上亮光剌人,慢慢睜開眼,頭痛非常。他坐起身,只覺得錦被一滑,露出****的肌膚,不由一抖。他迷迷糊糊用手去摸抓衣物,卻撫到一個軟綿綿的物體,定睛一看,在這溫香幔帳里,居然還睡著個美貌佳人。她膚白勝雪,口唇若櫻,高聳的胸脯正隨著呼吸上下律動,顯然處于沉睡中。弘時掀開幔帳,認出正是廉親王府昨夜喝酒的房間,他躡手躡腳地下床,邊穿衣邊回憶著昨夜發(fā)生的種種,只覺得什么都想不起來。突然,他靈光一閃,那女子,好生面熟,他快步來到床前,細細一看,她,不是多年前一見鐘情的郭絡羅。慕靈?弘時激動起來,只聽慕靈嚶嚀一聲,幽幽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