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朔風(fēng)料峭，呼呼吹著禿枝搖擺不定。除了幾株長青古松，所到之處無不滲透著凄涼。
秀子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深蹙著柳眉似在為什么而沉吟不定。我沉默將一切看在眼里，并不打算開口。隨她一道去了東側(cè)的萬春亭。這個地方位置偏高，若是有人經(jīng)過也能一目了然看清一切。
我知她心中寓意，附在漢白玉浮雕欄桿上靜等她的下文。萬春亭內(nèi)，穹窿形宮頂上懸掛著數(shù)只象征吉祥的八角宮燈在風(fēng)的吹襲下?lián)u曳生姿，打在秀子的臉上，時而濃光時而清冷般的交錯替換。我抓住了她眉間掠過的一絲愧意?？粗?，終于還是忍不住開門見山的問：“你我姐妹一場，有什么事盡管直言吧?！?br/>
秀子猝然跪在我的腳下，聲音哀慟哽咽不止：“媛姐姐，對不起”
我怔怔的，一時還沒反應(yīng)過來，漸漸的，睜大漆眸，我能感覺出它在暗夜里透放著一股凜冽的寒光。對不起，就意味著一段友誼將要面臨破裂的危險。
她囁嚅出聲：“你的鞋是我趁你不備時做的手腳媛姐姐，我也是迫于無奈”“是老佛爺叫你做的？”我語氣平靜，心卻五味雜陳。我相信素雅會做這種事，包括那些看我笑話的宮女們，我也同樣相信。
唯獨秀子，我無法把她歸納在那群算計人的宮女身上，在我昏睡數(shù)天醒來時，看見的第一張面孔就是她，在這宮里她處處照應(yīng)著我，她行事穩(wěn)重，總是勸我在宮里做事要謹(jǐn)慎小心。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風(fēng)乍起，秀子瑟瑟搐抖著身子，泫泣：“還好你沒什么差池，不然我會內(nèi)疚死的媛姐姐”她還是那么嬌憨溫婉，或許我并沒有看錯她，我們都是同病相憐同樣任那個高高在上嗜權(quán)如命的女人隨意擺布。納罕一陣彎腰將她扶起，語氣一如往常的親切：“你不但沒有對不起我還把這些實情托盤而出，我該謝謝你才是?！?br/>
“那個素雅總是愛爭強好勝就見不得別人比她好。你別放在心上就是，這宮里不比外頭，說話行事別太張揚。若不是我早起上御花園為老佛爺采集銀霜，她也不會有機可趁。媛姐姐，你不會怪我吧？”她說完，咬咬唇：“都說在萬歲爺跟前當(dāng)差最輕松，怎么樣你還適應(yīng)吧？”
我愕然，早上的疑惑頓時煙消云散。素雅對我居心不良恐怕秀子早看在眼里，她借故早起當(dāng)差恰當(dāng)避免了我的抱怨。每日清晨，我若賴床不起一直是她催我起來。
想起早上焦急萬分與她迎面而撞，她既然能將那副詫異的神情偽裝的近乎逼真，心中莫名的膈應(yīng)。只是秀子為何要向我道出實情，她理當(dāng)瞞著我然后再裝成一無所知的表情繼續(xù)套我的話。難道僅僅是因為她良心不安覺得愧對于我？
“不會，有人想害你就算避得了一時也避不了以后暗箭中傷?！蔽彝ｎD一下：“還算適應(yīng)，和儲秀宮差不多。反正我是負(fù)責(zé)奉茶極少去殿內(nèi)侍寢?！?br/>
秀子意外愣一下，水汽氤氳的眸被風(fēng)吹干。摟著我：“你不怪我就好，我可是頂著殺頭之罪來告知與你。雖然我對老佛爺這樣做的意圖不是太清楚，不過你以后再養(yǎng)心殿那邊千萬要小心！以防不測?！?br/>
慈禧想用一只脫落的花盆底來試探載湉的反應(yīng)，一面使計叫載湉對我起憐惜之情，在一面對我旁敲側(cè)擊實施狠辣的方式逼我效忠。她的目的是想叫我贏取載湉的信任，等載湉沒了顧忌防備之心就可以輕車熟路主宰他的思想。還有一個可能，拿此事做文章在給我扣個欲加之罪！陣陣寒意掠過我心頭。
秀子清不清楚我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此時的慈禧一定在儲秀宮等著秀子過去回話。也難怪秀子從一進(jìn)門就觀察我腳下新賞賜的花盆底。看著那浩瀚的茫茫夜空，身心俱涼。和她幽幽下了萬春亭。
“我們是姐妹，有什么困難就應(yīng)該互相幫襯。若以后我在宮中舉步艱難你會扶我一把嗎？”
“哎，媛姐姐，為何我的命運會是這么不濟(jì)”
卻不知為什么，秀子今天的話比往日要多，我自顧想著心事無暇去理會，只點頭‘嗯啊’的附和著。
“今兒當(dāng)值時，沒出岔子吧？”秀子似是無意的詢問令我為之一動。
“唉一言難盡??！”我語氣頗顯無奈，做出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秀子明顯是想套話，見我不愿作答失落哦了一聲。至此，一路在沒有任何言語。
回到舍房，秀子以上夜值守為由，去了儲秀宮。我更加不安起來，躺在炕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等到房屋的聲音漸漸沒了聲息，我小心翼翼爬起穿上繡花鞋躡手躡腳。到了門前我不放心，遂又轉(zhuǎn)去將那雙新式的花盆底裝在包裹內(nèi)，提著它才安心走了出去。
我擔(dān)心被慈禧抓住把柄，想去燕喜堂將那雙脫跟的宮鞋換過來。最終，載湉的這份賞賜卻成了燙手山芋。如果被他發(fā)現(xiàn)他該作何感想啊。
我悄然從養(yǎng)心門溜進(jìn)了后院的體順堂，繞過西配殿輕松松進(jìn)了燕喜堂的西圍房。拿到鞋子我迅速將它裹好，在將那雙御賜的精美花盆底藏匿于紫檀柜內(nèi)，反正這兒住過先帝的妃嬪，遺漏這雙鞋子似乎也能說的過去。
打道回府的時候養(yǎng)心門外隱隱立著一個黑影。我頓時起了防范意識。腳步連連后退，卻一不小心撞在了院落中的銅缸上。銅缸發(fā)出一聲脆響。
“誰？誰在那里？”是翁同和的聲音！
我驚措不已連忙捂住嘴健步如飛般的跑向體順堂。這要被他發(fā)現(xiàn)又該給載湉打暗示，想方設(shè)法的將我攆出養(yǎng)心殿，搞不好還會定罪。前有狼后有虎，這日子過的真是悲催之極。腳步聲越來越近，耳朵里一片嗡鳴，縮在那院前的水晶石后大氣不敢出。
“喵”我捏著鼻子學(xué)貓叫。
翁同和這才沒走過來，頓了片刻轉(zhuǎn)身又站在原先那個位置。
這真是個老頑固，進(jìn)都進(jìn)來了干脆直接去面圣得了，還在那站著不動。急得我抓耳撈腮。
悄悄站起我掂著腳尖靠著廊沿一點點移到了后殿的紫檀槅扇旁。
寂靜的東暖閣，罩著一層濃郁的暖光。他身襲石青綢暗團(tuán)鶴的常服褂，仰著頭看著那道黃紗簾，若有所思。頃刻間，那柔和的視線變成了一把利刃，就像一把隨時都能劃破這道簾的利刃。雖離的有些遠(yuǎn)我還是清晰的捕捉到了。
這道簾子是慈禧幕后聽政的產(chǎn)物。
或許載湉是敬佩她的。多少年前，她正襟危坐于后，用她一串串的妙語連珠和聰慧過人的頭腦叫大臣們?yōu)橹畤@服。她的聲音婉轉(zhuǎn)動聽卻不乏凌厲果敢。他時刻忘不了她的教誨，立志要做一個憂國憂民的好皇帝然而她有心教誨卻無意叫他施展。
載湉負(fù)手嘆息，堅毅的輪廓出現(xiàn)了頹然。
“萬歲爺，翁大人在外頭候著，說是有事稟告萬歲爺?！敝灰娦〈鹤哟蛄藗€千走了進(jìn)來，壓低著聲音。他輕哦一聲，斂住落寞去了西次間。我暗自吁了一口氣，準(zhǔn)備等翁同和進(jìn)來后在溜出去。
“是不是醇親王”正要離開時，卻聽見載湉憂忡的詢問。
又聽翁同和否定：“皇上不必掛慮，王爺并無大礙。臣此來是為內(nèi)宮之事?！?br/>
他什么意思？難道發(fā)現(xiàn)我了？我邁出一條腿又縮了回來。正看見小春子端去一杯茶進(jìn)了西次間。
“怎不見媛琪過來?。俊?br/>
“萬歲爺不是允了媛姑娘提前休息嗎？”
“嗯，朕知道了，退下吧。”只聽他和藹揮遣小春子，語氣訕訕。我心臟沒由來的跳漏了半拍。
“皇上可曉得那媛琪的來歷？”
自己什么來歷還真不太清楚，只知道這個身體的主人和我同名，父親是正黃旗從三品的護(hù)軍參領(lǐng)，叫什么蘇布克赫爾多，估計也沒什么名氣，就想把她女兒送出宮中盼望能得到太后皇帝的青睞。
“朕自然知道，她是正黃旗護(hù)軍參領(lǐng)赫爾多的女兒，兩年前選秀入宮。之前在儲秀宮侍奉過皇爸爸，朕知道你想說什么，無非就是勸朕將她調(diào)離養(yǎng)心殿。”載湉的聲音干脆而清冷，我感激的險些沒掉眼淚。
“臣去查了一下，她并非赫爾多的女兒，而是府上的一個下人！因蘇布克媛琪體弱多病，又怕皇上降罪于是就找一個貌美的小丫鬟冒名頂替。臣還查出一件事情”翁同和壓低聲音，咕嚕嚕說了一番。只聽載湉有些難以置信：“不會的朕不相信！”
“此事雖不是千真萬確卻已十之八九，臣一片赤膽忠心豈會欺誑皇上？”載湉沉默。
“這宮女萬萬不能留在養(yǎng)心殿，還請皇上三思到時太后在怎么不滿也只有打掉牙齒往肚里咽了。因為太后在暗皇上在明”余下的話細(xì)如蚊蠅。
我貼在槅扇上險些沒把那格子里的屏紗凸起個窟窿。最終還是失望而歸。
一路上反復(fù)想著翁同和的話，難道我不叫媛琪嗎？這個身體的主人難道真如翁同和所說只是赫爾多府上的一個下人？他說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為什么載湉會有那種強烈的反應(yīng)？我百思不得其解?；氐缴岱?，將那脫落的宮鞋藏于炕下，無力倒在炕上帶著一肚子的疑問不眠而臥。xh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