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小趙心里怕的不行。她抄起掛在椅背上的毛毯, 把自己整個蒙住, 她覺得自己現(xiàn)在的心態(tài)簡直就是只活生生的鴕鳥，好像只要這樣，就沒有人能夠發(fā)現(xiàn)她。她口中不停的碎碎念道，“阿彌陀佛，妖魔鬼怪快離開?！?br/>
別過來, 千萬別過來！
“你好。”
有人輕輕敲了下服務(wù)臺的桌板，聲音如流水相撞, 清澈動聽, “請問，這里是不是住著一位名叫李建國的病人？”
是女人的聲音……不對，鬼會這么有禮貌地問她問題嗎？
小趙從毛毯里掀開一角向外張量, 她就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蝸牛, 只要稍微發(fā)現(xiàn)有一點不對就會馬上鉆回窩里。
臺前站著一男一女, 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比之她最喜歡的當紅明星毫不遜色, 氣質(zhì)上反倒更勝一籌。
女生眼角帶笑與她說話, 看著很好相處的樣子, 站在他身側(cè)的男人瞧著卻有些冷淡。
是鬼的話，長得都很陰森恐怖才對，這樣的長相應(yīng)該都是大活人吧。
“我可以摸摸你的手嗎？”話剛一脫口而出, 小趙就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臉。老天爺, 她說的這叫什么蠢話, 小姐姐一定覺得她是個變態(tài)了。
陸見深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遞過去，主動握住了她的手，“有溫度，你看，我也有影子，可以放心了？”
小趙暗暗松了口氣，看來果然是她想多了。就說嘛，這世上哪來那么多鬼怪的事，一定是剛才刷到的那張鬼圖惹得禍，才害得她變得那么膽小。
“不過你們是怎么進來的？”小趙問道，“這個時間點是禁止探視的?！?br/>
“我們不知道啊。”陸見深一臉無辜，“聽說老人病了，我們趕緊飛回帝都，馬不停蹄就趕來了醫(yī)院。至于你說的門禁，我們剛才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可能是原先就沒鎖好吧?！?br/>
她一副言之鑿鑿的樣子。
沈遇：……果然一點兒都沒變。
說起假話來爐火純青，半點兒不會臉紅。
是這樣嗎？小趙懊惱地想，看來真的是她們疏忽了。
“照說現(xiàn)在是不能讓你們進來的……”小趙有些為難。
“拜托了，我們就看一眼，不然心里實在是不踏實。”陸見深雙手合十，狀似懇切地道。
“小趙，這兩個人是誰呀，怎么進來的？”楠姐查房回來，見憑空多出兩張生人面孔，嚇了一大跳。
“嗯，這兩位說是來看12床的病人的。門沒鎖好，就進來了”小趙朝兩人道，“剛才就是你們想探望的那位病人出了點事，姐，老人家沒什么大礙吧?！?br/>
“他是心臟的問題，年紀大了，又動不了手術(shù)，只能盡量保著，也不容易，真是受罪了?！遍銍@道，“你們既然是他家小輩，有時間就多來看看吧，別只顧工作，這也不知還能拖多久。”
“嘶，奇怪，怎么突然這么冷啊，這空調(diào)是不是壞了，明天還是得找人來修修才行。滿層的病人，萬一感冒就不好了?！遍愦炅舜旮觳?。
陸見深轉(zhuǎn)過頭，朝某人無人的角落看了一眼，目光中帶著警告的意味。
“就是，現(xiàn)在感覺又好一點，這空調(diào)別是壞了吧。”小趙抱怨道。
“好了，你們?nèi)ゲ》靠纯窗?，不過不能呆太久，要來也得白天再來。李老正醒著，你們記得聲音別太大，免得吵醒了其他病人。”想起老人家的樣子，楠姐選擇了妥協(xié)。
在她們看不見的視角里，墻根處正蹲著一只鬼老太，哭的一塌糊涂，要是她現(xiàn)在還活著，指不定就已經(jīng)哭到背過氣去了。
她跟在陸見深和沈遇后邊走到了病房門口，剛才還很急切的鬼老太卻止住了腳步，她整了整白發(fā)，又將衣角攤平，即使知道對方根本看不見她，也希望自己在面對他時能是最好的模樣。
這是一套三人間的病房，床與床之間都有布簾子遮著，有位老人正躺在最靠近窗的那張床上，睜著眼看向窗外的天空。
“去年老頭子還壯實得很，現(xiàn)在怎么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惫砝咸坪跸霌溥^去抱抱老人，又怕她身上陰氣重，反而對老人不好，只能巴巴地站在隔得老遠的地方張望著。
聽見腳步聲，老人轉(zhuǎn)頭看過去，疑惑地道：“你們是……”
“我們是您太太生前帶過的學(xué)生，這次正好來帝都出差，聽說您病了，就想過來看看你?！眮淼穆飞?，鬼老太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過去的事，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是嗎？難得你們有心，還記掛著我那老婆子，這么晚了都要過來。來，坐。”老人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做到旁邊的長椅上，像個小孩子似的從抽屜里掏出大把的吃食往兩人手里塞，皺紋里都透著慈祥，“ 我這兒也沒什么好東西，你們可千萬別嫌棄啊。”
“怎么會。就是說來探病，也沒帶什么給您，反過來還要吃您的東西，您不嫌我們厚臉皮就好了?！标懸娚畲蛉さ馈?br/>
“哪會，有人來看我，老頭就高興?！崩先瞬[著眼看了會兒沈遇，“哎呀，這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就該多吃點東西補補?！?br/>
“我孫子比你小幾歲，就是吃得多，看上去有兩個你那么大。年輕人，老想著減肥不好，你說就你這體格，還不是風(fēng)一吹就倒?！?br/>
沈遇：……
他活了這么久，還是頭一次有人敢拿他和自家大孫子作比較。
而他詭異的居然還是比輸了的那一個？
陸見深：不能笑，絕對不能笑。
狐貍的教訓(xùn)近在咫尺，她還不想被炒魷魚呢。
沈遇看了眼陸見深，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陸見深卻聽到他的聲音，“想笑你就笑吧，憋久了對身體不好?！?br/>
……聽上去仿佛有些委屈。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陸見深：“組長，我絕對相信你的實力?！彼o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雖然您看上去可能比他的孫子瘦，但是要是真有大風(fēng)來了，你絕對是最后被刮倒的那個?！?br/>
沈遇：這么說也并沒有讓他并沒有覺得高興好不好。
他又不是千斤頂！
然而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女生眼里那盈盈笑意，沈遇在心底嘆息：算了，她開心就好。
陸見深陪著老爺子說了幾句俏皮話，畢竟夜深了，怕影響老人睡覺，她也不敢多呆，老人頗為不舍地道，“你們要走了啊?！?br/>
陸見深反握住老人的手，“您早些睡吧，明天我還來看您?！?br/>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彩，他嘴硬著道，“沒關(guān)系，知道你們小輩都忙，不來也沒事，我一個人還清凈些。”到底是非親非故的，他病得久了，就連親生的孩子現(xiàn)如今都嫌棄，不樂意常來看他，又怎么好麻煩外人呢。
“您別嫌我們鬧騰就好了?！?br/>
“不嫌你?！崩先诵呛堑氐?，“女娃娃活潑，還能陪老家伙聊幾句天，瞧這小伙子從坐下起說的話一只手就能數(shù)清嘍，你倆剛好互補。”
沈遇：“互補”這兩個用的，甚合他意。
陸見深汗然，要是阮安在這兒，沒準得給這老人跪下，敢當面嫌組長話少，真是勇氣可嘉！
她跟沈遇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默默把房門掩上，出乎意料的是，鬼老太居然跟了出來。
“你不抓緊時間，多和老先生呆一會兒嗎？”
“不?！惫砝咸蘼暤溃半y得回來，我也得去看看我那孝順兒子兒媳才好?！?br/>
她鞠了一躬，“多謝你們今天幫我，你們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會惹出事情來給你們添麻煩的。”
見她說完便原地散去，陸見深蹙眉道，“不會出事吧？”
“不會?！鄙蛴龅?，“即便再生氣，也是她親生的孩子，不會鬧出人命來?！?br/>
陸見深了然：言下之意就是一場驚嚇和皮肉傷是免不了了。
“更何況她原本就是氣她丈夫臥病在床卻無人照料，”沈遇揚眉道，“要是真把她那不孝子帶下去，她丈夫豈非更加老無可依。”
“組長……”
“嗯？”
“你剛剛說的話比你今天在醫(yī)院里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多，你知道嗎？”陸見深躍躍欲試，“我真想重新回去病房，讓老爺子聽到我們組長也是能聊天的。”
“……還是不了吧。”
新安小區(qū)一棟新出售的樓盤里，一對夫妻正躺在床上背靠背地相互抱怨。
女人揉著太陽穴埋怨道，“我怎么就嫁了你這么個沒出息的男人，兒子大了，干什么不要錢，就你那老不死的爹，還要死不死地躺在醫(yī)院里，這病又好不了了，扔進去的錢全打了水漂，你說說，有什么用?！?br/>
男人辯駁道，“那我總不能把爸給挪出來吧，這我成什么人了，要讓人知道了，還不得戳著脊梁骨罵呀。”
“這是你的事，我管不著，總之我告訴你，就你爸這爛攤子，我是一毛錢都不會再往下扔了?！迸撕叩?，“還想讓我去伺候著，怎么，我不用上班還是真當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br/>
“我不是這個意思……”丈夫好聲好氣地哄了許久，才讓妻子消停下來。
男人睜著眼看著窗外，正為錢的事情發(fā)愁呢，卻發(fā)現(xiàn)窗戶大開著，風(fēng)都從窗口灌了進來。
“老婆？”他扯了扯妻子，問道，“你開空調(diào)前沒把窗戶關(guān)嚴沒？”
“肯定都關(guān)了。”女人不耐煩地哼道，“你煩不煩，這大晚上的，還想不想睡覺了。”
得，是別想勞動她了，丈夫無奈起身，去把窗戶關(guān)好，他剛回床上躺下，往窗邊一看，半分鐘前被他關(guān)得嚴嚴實實的窗戶正大開著，明明是夏天，吹進來風(fēng)的卻寒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