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樓里的環(huán)境和其他條件很好,才在翠樓里安頓下來，徐卓凡就請丫鬟準備木桶和熱水。

    他需要洗澡。

    昨天他的身上被周懷吐得一塌糊涂，還沾了不少人中黃，雖說換了身衣服，但身上的味兒著實難聞,何況還在牢里待了一晚上。

    他雖然沒有潔癖，但在有條件洗澡的情況下,還是希望能盡快除去身上的臭味。

    他身上的味道連自己聞著都難受,也難得老鴇子跟他同坐一輛車沒有露出任何厭惡的神情。而張二牛和徐卓然同樣坐在他身邊哪怕連一個皺眉頭的動作都沒有。

    待洗澡完出來,徐卓凡便看到徐卓然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立在桌子前,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但他臉上固執(zhí)的表情，卻讓徐卓凡知道,其實徐卓然根本就不后悔今天所做的事情。

    對于徐卓然，他有一種無力感，以前還好，但這件事，讓他完全明白徐卓然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太危險。以前只以為徐卓然有點小迂腐，其實感覺挺可愛的，但現(xiàn)在……得先教徐卓然如何判斷是非曲直。

    只是自跟李必接觸之后，他對徐卓然的感情又復雜了幾分。

    以前一直以為徐卓然是那個少年的親弟弟，一門心思想著如何讓徐卓然衣食無憂，過得好，有出息。但現(xiàn)在……

    這徐卓然興許就是徐家仇人的兒子，只是徐家仇人太過特殊。徐家因李家而發(fā)，也因李家敗。他本就沒有忠君思想，雖然自到這個世界之后，跟徐卓然相處融洽，但現(xiàn)在，對這個孩子，竟也覺得心中復雜起來。

    徐卓然微微垂眼，可臉上仍舊倔強的神情，待徐卓凡出來，他抬起眼，好不懼怕的看著徐卓凡，他覺得自己沒做錯，就算大哥要罵他，他也認了，但他真的沒做錯。

    那可是一條人命啊，大哥竟用這種誣蔑陷害的下三濫手段想要李大夫的性命。

    看著徐卓然的樣子，徐卓凡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小然，你是不是覺得你救了一條性命，是做了一件好事?！?br/>
    徐卓然微微揚了揚下巴，“是！”

    徐卓凡再次嘆氣，“你是不是也認為我用下三濫的手段不光彩，是小人所為?！?br/>
    徐卓然抿唇。

    不過答案顯而易見。

    “那你認為，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

    “你那樣做法就是小人所為，用陰謀詭計陷害他人性命！”徐卓然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些怒氣，怒自己的大哥變得如此小人作為，只是大哥并沒有因為他救了李大夫而動怒，反正他現(xiàn)在看著大哥就覺得心虛，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

    “我記得漢高祖劉邦奪天下的時候，讓士兵裝作江東父老，騙西楚霸王江東早已投降，到最后西楚霸王項羽認為大勢已去，在烏江自刎。三國時期蜀國劉備帳下諸葛臥龍，魏國曹操帳下郭嘉，這兩位謀士哪個不是每次用謀，血流千里。你覺得他們有錯嗎？他們是小人嗎？”徐卓凡的聲音由平到高，每一個反問直震懾徐卓然的心神。

    徐卓然臉色微變，眼神中露出迷茫，不過徐卓然畢竟才智過人，很快就反駁道：“他們是為了國家，而你卻是……”他咬了咬唇，“公報私仇。李大夫雖然心眼小，卻并未傷你的性命，你卻是置他于死地。”

    徐卓凡突然嗤笑，“徐卓然啊，徐卓然，你想得實在是太簡單了。我告訴你，這個李大夫，每次親自出手救人，除了本應得的九十文診金之外，病者還得給他送上十兩銀子，這還是病不太嚴重的。倘若病得太嚴重了，就如你以前看到的那對夫婦帶的孩子，沒有十兩銀子不救，但給了十兩銀子，卻并不會把病者救好，想要早點好，還得使五兩左右的銀子。”

    “不給銀子也好辦，那就一直開藥，吃了他的藥，病情不見好就是了。病人就算不在李大夫這里治，去王大夫那里，可病情實在是太嚴重，王大夫的醫(yī)術(shù)沒李大夫好，也沒轍，到最后病人還是得去李大夫那里看病，又送上五兩銀子，不過這時候，晚了，人家李大夫看不上這五兩銀子，就喜歡用藥吊著病者一口氣。病者家里原本日子過得不錯，可這一病，家中的仆人散盡，宅子賣了，到最后連兒女都乞求自己的親娘把自己賣了給父親治病。這還不夠，他的病還沒好，最后他的女人實在是沒轍，只能把自己賣到青樓里接客。等那病者的病好了，他的女人覺得早已經(jīng)沒臉，投井自殺了?！?br/>
    徐卓凡很平靜的敘述這些事情，這些事情都是真實發(fā)生的。他親自去了那戶人家家中，那戶人家的家，其實只是一個破爛不堪的茅草屋，那漢子整天渾渾噩噩的酗酒，說自己不配做男人，害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這種情況還不止一家。

    他憤怒過，李大夫根本就不配做大夫，那李大夫哪怕死一千回，一萬回都不足惜，被杖責打死都已經(jīng)算輕的了。

    可惜李大夫這次竟然撿回一條小命。

    徐卓然臉色慘白，連帶著生個身子都瑟瑟發(fā)抖，“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從來都沒有想過李大夫是這樣一個人。沒想過會有人因為李大夫家破人亡，更沒想過他救了一個人，往后會害死多少人。

    “我做游方郎中那會兒，一個個的村子都跑了，總會遇到一些苦難的人。雖然我不是個好人，但終究還是不會在窮人身上賺黑心錢?！闭f道此處，徐卓凡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上一世，他家老頭子最先教他的，便是為人，便是醫(yī)德。

    倘若他的人品不好，老頭子也不會花費半輩子的精力教他醫(yī)術(shù)。

    他會用陰謀詭計不錯，但也得對上人。倘若真是李大夫來找他麻煩，李大夫小心眼，但醫(yī)德不錯，他也不過給李大夫一點小苦頭。

    可李大夫的醫(yī)德，早就喂狗了。這種人死不足惜。

    但以前時機未到，他也不可能用直接下毒要了李大夫性命這種低級的手段。李大夫既然心眼小，自然得來找他麻煩，只要被他抓住把柄，李大夫就是萬劫不復。只可惜到最后功虧一簣。

    不過也好，李大夫的年紀本就不小，被打了六十大板，再怎么也得躺三月半載的。往后對付李大夫的機會多的是，他就不相信李大夫養(yǎng)傷的這些時日能按捺得??！

    何況李大夫就算不動手，就不允許他出擊？

    他從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徐卓然突兀的跪了下去，“大哥，我錯了，是我不對。那李大夫真該死，你原諒我吧！”

    看著徐卓然稚嫩的臉，徐卓凡心中仍舊嘆氣，其實，徐卓然的心里根本就沒覺得錯了吧，只是聽到那些人動了惻隱之心。

    “小然，你知道為何我只能用陰謀嗎？”徐卓凡的眼神仿佛能看頭徐卓然的一切。

    徐卓然茫然的搖頭。

    “一個醫(yī)術(shù)高超的大夫想殺人，哪怕是最厲害的官都查不出兇手是那大夫。”徐卓凡道。

    “為何？”

    “如果有人得罪了一個大夫，那個大夫根本就不用正面跟那人起沖突，只需要用銀針和藥就能殺死那人。我聽過有個很厲害的大夫，他被一個小混混給打劫了，那個大夫說小混混生病了，不信就按幾個**位，那小混混按照大夫的話按了**位，小混混便覺得渾身不舒服，那大夫只說他能治，便給小混混扎了幾針，小混混當時就覺得精神抖擻，比以前還好。那位大夫還把自己身上的錢全給了小混混。但是過了半個月左右，那小混混毫無征兆的死了。仵作驗尸的結(jié)果是突發(fā)心疾而亡。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是那大夫下的手。”徐卓凡低頭看著徐卓然。

    “我沒有證據(jù)證明李大夫十惡不赦，畢竟李大夫開藥治病，并沒有誰敢確定的說李大夫的藥沒用。就算拿證據(jù)去官府告李大夫威脅我，他的罪也不致死！”

    徐卓然眼神復雜，卻又聽徐卓凡道：“這個世上，確實有正人君子和卑鄙小人，正人君子也會用計謀，可正人君子用計謀并不是為了害人。興許他用了陰謀害死了一部分人，卻讓大部分人很好的活著，那他就不算一個卑鄙小人?！?br/>
    徐卓然神色復雜，低聲呢喃，“錯了，錯了，母親和老師都說陰謀詭計都是小人為之，正人君子當如儒家所說的那樣?！?br/>
    徐卓然本就離徐卓凡近，雖然聲音小，但徐卓凡還是聽見了，只是他沒想到，竟然會真有為人母的想把自己的孩子教成傻子。

    不過想到徐卓然的母親可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大之后，就有點耐人尋味了，興許從徐卓然很小的時候，那位就盯上了高高在上的位置，只是礙于皇帝沒死，不好下手。

    徐卓然自小就接觸那種把人教傻的教育，想改變徐卓然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可不是他三言兩句就能改正過來的?？伤睦锝K究是不想徐卓凡如此下去，想要改變徐卓然，還得一記猛藥才行。

    “小然，你可聽過一句話叫‘君子以直報怨’。”

    徐卓然仍舊迷茫，不是君子當以德報怨么？怎么到了大哥口中，就變成了以直報怨？

    “還有一句話，叫做以德報德！”徐卓凡的唇角微微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