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明燎雙目微瞇，似有所悟一般。

    “原來如此?！?br/>
    姜云說得清晰，他不至于記不起。而且當(dāng)日之謎團(tuán)，他本也未曾忽略。

    “過了彤水，就是清澤，孤途經(jīng)彤水之畔，的確救過一位姑娘?！?br/>
    明燎淡淡道：“她的說辭漏洞百出，孤曾留下人手暗中調(diào)查。不過其后風(fēng)平浪靜，此事便也作罷?！?br/>
    姜云微微一怔：“她……說了什么？”

    明燎輕笑：“她說，她祖上留了些珍貴之物，已被惡人覬覦許久。她怕對方趁她外出闖進(jìn)家里，只好時(shí)時(shí)帶在身上，不料那人膽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圍堵行兇?！?br/>
    姜云眼中有感激，也有溫暖，還有些欲言又止、啼笑皆非的無奈。

    這般說辭，的確經(jīng)不住推敲。

    一位年歲不大的姑娘而已，或許都不曾見過本地縣令，也難為她在當(dāng)朝太子面前撒謊。

    不過……

    姜云略有驚訝地看向明燎：“您只是行經(jīng)彤水，路遇此事，就特意遣人追查？”

    明燎淡然回答：“若她不曾謊言搪塞，孤也不會(huì)再費(fèi)心思。”

    姜云失笑，但她也能理解明燎之意。

    為方便對方脫手，也避免招致麻煩，她給出的扳指，工藝質(zhì)樸，樣式簡單，惟有材質(zhì)算是珍貴。打磨的紋樣，也只是那些年中，各地皆有行銷的花式。

    一江坐地，天分南北，越過橫亙大雍的連山大澤，來到中原之地，那樣的紋飾十分常見。若說是古物，難免有些貽笑大方。

    姜云輕嘆一聲：“或許，她見我行跡匆匆，遮遮掩掩，以為我遇上什么麻煩，再看殿下身手不凡，又來得如此之巧，怕您的到來與我有關(guān)？”

    明燎眉眼微揚(yáng)：“她的說辭更像是得到一筆見不得光的橫財(cái)，才不敢為人所知?！?br/>
    姜云搖了搖頭，無意在此多加糾纏，左右往事已矣，他們與那位姑娘，也絕沒有再見之期。

    被這一插曲打亂心緒，她頓了頓才繼續(xù)說：“總之，我一直緊跟著她。原是打算辨明方向自行離開，不再與她見面，但……”

    姜云沉默片刻，忽然放下茶盞，扶案起身，三兩步轉(zhuǎn)到下首。

    明燎任她動(dòng)作，不見疑惑之態(tài)，也未曾打斷姜云。

    “多謝殿下?！?br/>
    懇切的聲音里盛滿鄭重，此刻，沒有家國天下，也沒有兒女情長，眼前諸事皆被放下，她只是當(dāng)年那一個(gè)險(xiǎn)些釀成大禍的小姑娘。

    “多謝殿下……”

    她不是第一次向明燎道謝，但難得有一次只為自己。

    兩人都承擔(dān)著許多人的命，唯獨(dú)這一件事，與社稷江山毫無關(guān)系。

    當(dāng)初的姜云涉世未深，孤苦無助，如同帶刺的小獸，一身鋒芒傷人傷己。

    所幸，年輕的太子殿下躍馬橫刀，挽回一樁慘案，也救了累及無辜的姜云。

    若非明燎及時(shí)趕到，姜云定要悔愧一生。

    “坐?！币膊恢拥钕滦囊馊绾危]有回應(yīng)她的謝意，“此事怪不得你?！?br/>
    明燎緩緩說道：“對方早有預(yù)謀，即使你不出現(xiàn)，那位姑娘同樣難逃此劫?！?br/>
    姜云斂衣落座，輕嘆一聲：“但她……不必為我隱瞞?！?br/>
    “我當(dāng)年不過十歲，身懷重寶，體魄纖弱，若是被人盯上，大概是逃不掉的?！?br/>
    她微微側(cè)身看向明燎，唇邊隱約有一道細(xì)淺的笑。

    那杯冷掉的茶，終究還是灌入喉嗓，姜云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不識(shí)路途，也不敢發(fā)出聲響，她險(xiǎn)些……我就藏在附近，卻什么都做不了。說來慚愧，彼時(shí)，我甚至在慶幸，慶幸自己跟了上去，否則，若她為求自保，暴露我的行蹤，我便會(huì)毫無準(zhǔn)備?！?br/>
    明燎知她長懷戒惕，也沒有為此感到驚訝，但他聽出了一個(gè)不大不小的破綻。

    “若你仍在尾隨，孤不會(huì)察覺不到。”

    他們聽聞呼救才趕過去，忽略一個(gè)沒有威脅，也習(xí)慣隱忍、無聲無息的小姑娘情有可原，但要說姜云相隨在側(cè)……那未免看輕了東宮衛(wèi)士。

    “當(dāng)然?！苯菩α诵?，輕輕搖頭，“自此之后，我想通了許多事，待殿下率人離開，我便原路返回，找到了侯府護(hù)衛(wèi)?！?br/>
    話到此處，她眼底有一層淺淡的譏諷：“原來他們還是怕的。”

    姜云的失蹤令這些人方寸大亂。

    就算無人擔(dān)心姜家嫡女的安危，他們總要顧及陵陽侯府的臉面。

    明燎微微揚(yáng)唇：“不怕出得龍?zhí)队秩牖⒀?？?br/>
    姜云稍稍垂目：“怕，但生來如此，躲是沒有用的。我想徐家不缺一人之衣食，盛名無雙的徐太傅，總比薄情寡義的陵陽侯更有前途?！?br/>
    經(jīng)年苦難已成過往，她的眼色十分平靜：“跟在徐太傅身邊，或許能找到新的出路?！?br/>
    而這一步棋，姜云也的的確確走對了。

    明燎微微頷首，饒有興趣地端起清茶：“原來如此?！?br/>
    兩聲一模一樣的評(píng)價(jià)之中，心境與意味卻不相同。

    然而姜云未曾深究，她的心力已在清澤，在日后的所見所聞中。

    借茶香舒緩心神，她慢慢說起另一件事。

    “驚鴻一瞥，轉(zhuǎn)瞬而逝，倘若到此為止，我未必能夠記住殿下。”

    “你目睹了那場刺殺。”明燎眼中興味更深，“只是，你怎么能確定，成越的朋友，就是出現(xiàn)在彤水之畔的人？”

    姜云的神思凝了一瞬，半晌才答：“殿下低估了自己?！?br/>
    如他一般的人，怎么會(huì)有第二個(gè)。

    明燎頷首沉眉，未置可否。

    早在藏鹿園中，姜云第一次提及舞弊案，他就想到了她的來路。

    刺客的身份太過驚異，東宮衛(wèi)率不在身旁，參與者皆被處決，知情人已經(jīng)身死，除了成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曾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

    思及此，明燎忽然笑出聲：“徐太傅果然非比尋常，成越竟會(huì)為你遮掩，瞞過了孤，也瞞過了陛下。”

    姜云沉沉一嘆：“果然?！?br/>
    她的出現(xiàn)必然打亂了所有人的計(jì)劃，而成越直到甘心赴死，也沒有暴露意外現(xiàn)身的她。

    甚至，成越留了一封信，希望能與她后會(huì)無期。

    “他不愿牽連其他人，尤其是外祖?！?br/>
    姜云的明眸忽然暗淡：“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