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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熙十八年末，祥和的新年前夕，在各官衙即將封印休假之時，一場紛紛揚揚的“請立太子”風(fēng)波，迅速席卷了整個朝廷?！???？@??！

    一夕之間，御書房案頭堆滿了來自各部堂各司院大官員的奏章，長短不一，語氣不一，內(nèi)容卻都驚人一致——請立楚王為太子。

    大員的奏章多少還有點顧忌，只儲君國家重器不可久懸，請陛下早日圣心默運擇定為要，大多數(shù)官員的奏章則直接坦率，對楚王充滿褒獎推崇之詞，就差沒沒殿下國家就得滅了。

    最早上奏章的是一位翰林學(xué)士，此人素善鉆營，號稱墻頭學(xué)士，得了魏大學(xué)士一言提示，回府徹夜疾書，生花妙筆，滿腹文章，都用來雕飾了未來子的才德功勛，只求陛下眼前一亮，楚王心中感激。

    朝堂之上這位學(xué)士一本奏上，盛帝眼睛亮沒亮，隔得遠(yuǎn)看不清，半晌?；实壑怀脸亮艘痪洌骸氨?卿有本，下朝后投皓昀軒，內(nèi)閣稍后統(tǒng)計報朕”

    當(dāng)時楚王免冠跪前，連連遜謝，當(dāng)時老皇臉孔掩在陰影里，對這兒子溫和撫慰。

    好一副皇家敦睦父慈子孝景象，眾臣看在眼底，更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很對。

    一句有本奏來，奏章便成雪片，胡大學(xué)士數(shù)得手軟，連連苦笑。

    事后皓昀軒統(tǒng)計，計有奏章一百七十八份，涉及各司院部堂，三品到六品都有，份量雖不太足，勝在人數(shù)夠多，看起來令人頗驚心。

    更糟糕的是，一些外圍的楚王陣營官員，平日里得不到核心消息的那些人，也卷進(jìn)了這場請立太子風(fēng)潮，寧弈因此便更加不清。

    老胡一邊數(shù)一邊哀怨一邊哀怨一邊慶幸——多虧殿下消息靈通，那晚魏大學(xué)士設(shè)宴，事先沒有風(fēng)聲，請客速度很快，楚王陣營的大員都沒得到邀請，但殿下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宴散后直接命人拜訪簾日所有參加魏府宴的三品以上大員。

    當(dāng)時時機緊急，光是打聽名單派出人手便費了時辰，已經(jīng)無法將所有人都攔住，所幸三品上大員最后都沒參與，好歹沒讓陛下覺得楚王勢力已經(jīng)足可控制中樞。

    當(dāng)時他連夜得知后又驚又怒，表示要上奏章彈劾魏知煽動眾臣妄議國政，然而不過換令下淡淡搖頭。

    “你錯了?！彼?fù)手窗前，仰望云之外，神情淡淡滄桑，“你彈劾她什么？從頭到尾，她什么實在話也沒，重臣上表請立太子，也是操心國事一懷好心，這事歷朝都有，不算重罪，再……”他涼涼的笑了下，“你彈劾，只怕正中她下懷?！?br/>
    老胡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然而當(dāng)他翻到某個奏本時，眼瞳突然縮了縮。

    告病在家的魏大學(xué)士，終于上了本章，雖然沒有明要請立誰為太子，卻將楚王狠狠的夸了一頓。

    這一下便如火上澆油，剎那燎原。

    當(dāng)日老皇坐鎮(zhèn)皓昀軒，親自數(shù)那些奏章，當(dāng)胡圣山戰(zhàn)戰(zhàn)兢兢將這份奏章捧過去的時候，原本數(shù)著那些雪片早已面色陰沉的皇帝，終于被那重臣的名字撩撥出了壓抑已久的火氣。

    他將奏本重重?fù)ピ谧郎希瑖W啦啦散了一地。

    “好，你好——”

    然后他拂袖而去。

    皓昀軒沉寂如死。

    寧弈端坐如故，眼簾垂下，遮掩了眼底翻覆沉冷的神情。

    你終究是要回去一棠。

    我，且等著你回來。

    ==

    十八年年末，很多人沒能過上好年，盛帝以“陰謀結(jié)黨，妄議朝政”之名，貶斥了一大批官員，大部分逐出帝京，發(fā)往邊遠(yuǎn)州縣，楚王也受到了“不安本位，窺伺儲君尊位”的斥責(zé)，卸去所領(lǐng)六部事務(wù)，回府潛心修心養(yǎng)性，連魏大學(xué)士都受了牽連，貶出帝京，任山北道提刑按察使。

    最倒霉的是那個首議請立太子的翰林——他被打發(fā)到河內(nèi)臨近南摩國的一個城當(dāng)城門領(lǐng)，連貶五級，河內(nèi)那塊地方荒涼貧窮，食物奇缺，據(jù)主食是糠皮，米價貴如珍珠，這位大人想來很快就可以減去多余的一百八十斤。

    這一番動作，等于鮮明表達(dá)了盛帝的態(tài)度，眾臣一時都陷入了茫然，夾起了尾巴做人。

    那段時間有人出京，俱都含淚相送抱頭痛哭，也有平靜的，比如鳳知微。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諸位請回吧?！兵P知微在京郊秋晚亭前團(tuán)團(tuán)一揖，含笑向前來相送的青溟學(xué)子們告別。

    這次請立大潮，青溟學(xué)子們并沒有卷入，于是在朝中官員連遭貶斥之后，空出來的職位自然被這些原本家世出身就很優(yōu)秀的學(xué)生們遞補，幾乎人人都升了一級。

    學(xué)生們想著大人自己被貶，卻將他們保護(hù)得很好，不由更加熱淚盈眶依依不舍，鳳知微費了好大口舌，才將人都勸走。

    一轉(zhuǎn)身卻看見還有一個人站在原地，卻是錢彥。

    “學(xué)生已經(jīng)辭官?！蹦悄凶游⑿σ灰?，“司業(yè)帶我去做個幕僚吧?！?br/>
    鳳知微默默看著他，同富貴易共患難難，飛黃騰達(dá)在眼前，猶能決然放棄，非大定力者不能為。

    “學(xué)生這條命是司業(yè)的，司業(yè)往何方走，學(xué)生自然跟著?！卞X彥笑容若有深意，鳳知微心中一動，瞟他一眼，這人極其精明，莫不是猜著什么了？

    一瞬間她有些猶豫，然而眼角突然又瞥到一個人，頓時將要講的話忘了。

    不遠(yuǎn)處秋晚河邊，一人黑色輕裘月白長袍，悠悠臨水而立，朝霞粼粼如金，他倒映在河水里的身影修長。

    錢彥早已無聲無息退了開去。

    鳳知微立在原地沉默一刻，隨即坦然行了過去。

    那人沒有回頭。

    “秋晚河臨秋看晚，最有景致。”他道，“這四面楓林，深秋之時紅葉紛落，于碧水之上悠游，是帝京十大景之一，你這些年奔波忙碌，從來沒有好好觀賞過這里，但望明年深秋，你能來看一看?！?br/>
    “我也但望可以?！兵P知微含笑和他并肩而立，“殿下此刻來送我，不怕引人非議嗎？”

    寧弈低頭看河水，波光粼粼里當(dāng)真是儷影雙雙，可惜瞬間便要拆分了各一方，再見時就算能站在一起，那也只怕是對面持刀相向。

    “能令我陷身最大非議的，向來只有你一個?！彼α诵Α?br/>
    鳳知微也笑了笑，并沒有什么殿下那是在怪我了之類的廢話，她和他之間，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恩與怨，若只是個人之間的仇恨，彼此都未必不能后退一步，然而對立的是血脈，是生死，是家國，是所有巍巍沉厚山石難撼的一牽

    那一年寧安宮娘親榻前，她在娘最后目光逼視下，在她耳邊發(fā)了最毒的誓。

    “若不能復(fù)國復(fù)仇，則娘和弟弟靈魂永不解脫，日日受地獄赤火焚身之苦?！?br/>
    娘是何其的了解她，知道只有拿她自己死后靈魂來發(fā)毒誓，才能令她在這條艱難苦痛的路上咬牙走下去。

    若只應(yīng)了她自己生死，她早就輕易拋擲。

    卻不能想象娘的靈魂永久沉淪，不能想象為自己死的弟弟，死后依舊不得解脫。

    她欠了她們的，不能從生到死，都永無止境的欠下去。

    “忘記我吧……”很久很久以后，她一聲低語如嘆息，在河面上落蝶般輕飄飄吹開去。

    “我忘記不忘記你，是我的事?！睂庌牡溃暗也灰阃浳?，知微，哪怕恨也好?！?br/>
    “你是為了讓我恨著你，才對赫連下手？”鳳知微一句話輕若草芥，份量卻千鈞般重。

    有懷疑，就問，就算是敵對立場，她也不要隱藏的誤會撥亂了既定的步伐。

    “不。”寧弈答得也極干脆，“知微，你不該問這句話。”

    鳳知微扭過頭去，瞇眼注視著燃燒著紅霞的空，半晌輕輕道：“可是抱歉，有辛子硯?！?br/>
    是了，終究是敵對的。

    她必殺辛子硯，他卻也不能放棄，要緊的不僅是那一條命，還有楚王陣營對主子的信心和忠心，如果他連一個忠心屬下都保護(hù)不了，如何令那許多人歸心？

    彼此都已箭在弦上，不發(fā)，便首先要勒傷了自己，就像無論寧弈有沒有對赫連下手，她都必須在離開前杯酒動群臣，只有他暫退中樞被皇帝猜忌，那個十萬大山挖華瓊的計劃才能被安然擱淺。

    鳳知微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對著寧弈張開五指。

    清冽的河水飛速的從她指縫間瀉去，像剎那溜走的時光。

    “往事悠悠如逝水?！彼?，“去者不可回，來者不可追，僅以此，臨別相贈于殿下?！?br/>
    水流濺落，一去不回，她離去的背影清瘦而決然。

    無人知轉(zhuǎn)身那一刻，濺落的晶瑩里，有她那一滴。

    而他默然佇立，如前向水悠悠。

    日光忽然收去，不一刻色轉(zhuǎn)陰，竟然下起了雪，碎雪落在黑色狐裘，剎那間薄薄一層，像烏眉勃發(fā)的少年男子，因塵世積了滿身的風(fēng)霜。

    恍惚間突然想起。

    明日，除夕。

    ==

    這一年的春節(jié)，便在路上奔波的過了。

    路，是向著山南的路，并不是山北。

    正月初七的時候，熱鬧的樂亭府城門口，轆轆駛進(jìn)來一隊馬車。

    馬車很樸素，看起來就是普通的行商隊伍，一路進(jìn)城無人注意，打聽著到了樂亭府衙門口。

    因為過年，府衙不辦公，大門緊閉，那群馬車停下了，也沒有人出來詢問接待。

    “辛子硯就住在這里？”鳳知微掀開車簾看著后宅方向，神色冷而靜。

    “你打算怎么處理？”宗宸道，“就這么直接走進(jìn)門去？”

    “有何不可？”鳳知微淡淡道，“老辛值得最堂堂正正的死法，我要和他個清楚再做了結(jié)。”

    她下了車，看看色，道：“呼卓風(fēng)俗，大王薨，停靈四十九日后下葬，我要盡快趕過去，在朝廷來使到來之前回到草原，不然就算鳳知微大妃一直抱病深居簡出，也沒道理不出現(xiàn)在大王葬禮上?！?br/>
    隨即她平平常常向府衙門口走去，很客氣的給門政塞了銀子，是遠(yuǎn)客來訪辛老爺，那門政也沒有多問，老爺客人多，平常總有人來往，老爺也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并不難侍候，收了銀子，并沒有多問便讓她進(jìn)去了。

    鳳知微有點疑惑，她是擺明要找辛子硯算賬，寧弈擺明要救他，原以為從進(jìn)城開始便會銅墻鐵壁步步陷阱，不想居然就這么輕松的進(jìn)了府衙。

    她直奔府衙后宅，時當(dāng)年節(jié)，一府的人都在偷懶，空蕩蕩的沒個人，鳳知微長驅(qū)直入，在連接府衙和后宅的大紅門前停下，將一直裹著的大氅脫下，交給身后宗宸。

    大氅一脫，露出她一身黑色勁裝，和身后三把刀！

    肩后左右各一柄，腰后一柄，都是草原彎刀。

    然后她抬手一敲。

    她敲的姿勢看起來輕而平靜，然而那一敲之下，轟隆一聲，整個大紅門破了一大塊，大片厚木板轟然砸落，濺起滿地塵煙。

    煙塵里幾柄刀劍閃電般自大洞中遞了出來！

    鳳知微偏頭一讓，刀劍擦著她臉頰掠過，同時抬腳一踢，砰一下整座門飛了起來，撞向門后的護(hù)衛(wèi)。

    護(hù)衛(wèi)們還沒看清來者是誰，已經(jīng)被門當(dāng)頭砸下。

    砸下的剎那，鳳知微拔刀！

    潑雪般的刀光，鋪蓋地自山那頭呼嘯而來，像那年長街之上鮮衣怒馬的呼卓王世子，率八彪呼嘯而過。

    “……久聞帝京大戶人家的姐，都是截然不同草原女兒的嬌弱美麗，好容易遇見一個，我瞧瞧?！?br/>
    “啪！”一指之下，馬車玻璃碎裂。

    “啪！”鳳知微刀柄反轉(zhuǎn)，弧光一射，拍碎了一人持刀的手腕。

    ……赫連，赫連，這一瞧便誤了終生。

    長刀跨越，漫空劍氣如，呼啦啦院子中涌來一群人，長劍相搭成劍陣巨，冬日陽光下光彩流動，逼人眼目。

    鳳知微雙手一錯，鏗然兩聲肩后雙刀出鞘，迎著對方刺來的劍飛身而起，半空中腳尖一踢劍尖，騰騰翻轉(zhuǎn)如風(fēng)車，落下時雙刀橫鋪，像一層淡白的霧靄，無聲無息延展開去。

    ……金宮玉闕彌漫晨間淡白霧靄，他深青長衣，白玉抹額，雙手捧尸，昂然而來。

    “不許帶苦主尸首上殿是嗎？”

    “嚓?！?br/>
    他一手探出堅硬如剛，插心一剖，擲肝入殿！

    “嚓。”

    鳳知微雙刀交擊，輕煙般掠過劍竄到院中，雪光一閃血光一亮，越過對面劍光，將刀光搶先剖入對方咽喉。

    刀尖入肉聲音細(xì)微驚心，似那年殿上，錚錚男子，每句話都似刀鋒切入金鐵。

    “臣只見過她一面，此女無貌，卻有才，臣喜歡?！?br/>
    ……赫連，赫連，別人輕描淡寫一句話，于你卻是一生。

    院中劍陣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容補上來，戰(zhàn)陣卻已經(jīng)被逼到臺階之下，鳳知微雙刀團(tuán)轉(zhuǎn)如一朵滿身是刺的花，落在哪里，哪里便濺出瑪瑙般的血色。

    漫里劍氣森寒，四面的落葉瞬間被瑟瑟絞碎，細(xì)鹽一般飄飄灑灑。

    ……一場求親比武，折了草原世子，認(rèn)了冤枉姨媽，吃了一嘴鹽巴。

    “鏗?！鳖櫮弦碌挠駝Υ┻^三隼的金錘，貫穿了草原雄鷹的驕傲。

    “鏗。”鳳知微連刀帶人撲出，鬼魅般穿過對方劍之下細(xì)微空隙，在自己撞上對方劍鋒之間，將自己的刀穿過對方胸臆。

    “草原男兒，今兒真是讓姨我刮目相看！”

    “忘記告訴你……我們草原，姨也可以娶?！?br/>
    ……赫連，赫連，那一年的鹽巴，如今吃在了我心里，真澀，真苦。

    日光迎著劍光，交剪著碎聊風(fēng)，四面都是嘶嘶流動的冷氣，臺階已經(jīng)碎裂，滿地橫流鮮血，廊柱上印下斑駁的刀痕，徒廊下的護(hù)衛(wèi)們倒卷起黑色的披風(fēng)。

    ……王庭之爭，河谷之盟，瓦解在他和她攜手之中，呼卓的子民載歌載舞等待他的歸來，少年的王，笑意凌然眉梢。

    “唰?！?br/>
    他一騎颯然霹靂穿越長草，自高崗奔下，他的銀色披風(fēng)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擊狂猛飛舞。

    “唰?！?br/>
    鳳知微轉(zhuǎn)肘、移步、遠(yuǎn)橫拍，刀光如匹練，狂猛霹靂，拍碎三柄長劍，碎裂的劍尖如星丸彈擲，射入敵陣中心。

    恍惚中聽見他大笑于云端之上。

    “知微！知微！此刻有你在身邊，我好快活！”

    ……赫連，赫連，那個此刻，如此短，如此短。

    劍陣在收縮，從門口到院中到階下到廊上，她雙刀如練，步步緊逼，護(hù)衛(wèi)們懾于她的兇猛，不住游走，后院有兩個褐衣人，電射而來。

    ……你是潛伏草原的母狼，每一根毛尖都帶著無解的毒藥，你是札答闌的劫數(shù)和陷阱，他挽著你，就像挽著行走的骷髏。

    “啪！”

    帶刺的荊條打在背上，肌膚拉開深深溝壑，鮮血噴濺出沉默的力量。呼卓大王判自己忤逆鞭刑，所有人默默看著他血染金色王袍。

    “啪！”

    兩名褐衣如射而來立足未穩(wěn)，鳳知微于劍陣之中一個大彎身，兩刀激射撞翻最后兩個黑衣護(hù)衛(wèi)，帶著他們的身體穿入室內(nèi)撞倒屏風(fēng)。

    她手中已無武器，對方眼底露出喜色，鳳知微卻一聲冷笑，黑發(fā)飄散落在唇邊，驚心的厲與狠，對方劍勢當(dāng)頭時她驀然一個俯身滑跪，反手一拔腰后長刀終于出鞘，草原彎刀弧光一閃，半空彈射，日貫長虹！

    剛要撲下的人，鮮血滾滾栽跌開去。皮開肉綻血色一閃。

    恍惚間是那年他皮開肉綻怵目驚心的背。

    “知微，我沒為你做過什么，你總得給我個機會。”

    ……赫連，赫連，你總想著給，卻沒想過得，你一生給我的唯一一個給的機會，是給你報仇。

    四面的風(fēng)突然緊了緊，摻雜著濃郁的血腥氣息，滿地里橫七豎澳黑衣人尸體，青石地面汪著一泊一泊的血痕。

    只剩下一個褐衣人，持劍顫然相對，露在面巾外的雙眼有駭然之色，卻不肯離開，鳳知微冷然看著他，將雙刀交于右手，左手單刀拖在地上，上階、入廊、穿堂、逼近屏風(fēng)……鮮血一滴滴濃稠的從刀尖滴下，她步步前逼，他步步后退。

    從門口到院內(nèi)到階下到廊前，不長的距離，像是她和赫連相識這不長的一生，長街碎窗初遇……金殿剖心陳冤……秋府求娶敗北……書院墻頭相戲……南海一路相隨……草原攜手御淡…大越潛伏相救……西涼巧詐攝政王……他陪她輾轉(zhuǎn)南北經(jīng)歷大多風(fēng)雨，二十四年生命濃縮所有熾烈，只獻(xiàn)給她一人。

    最后一面他答應(yīng)她早日湊滿王帳十位美人，一生里唯一一次食言。

    他的王帳，從此成空。

    鮮血涔涔滴落，洗不盡她眸中殺機，是非對錯此刻不管，她欠的要還！

    長刀斜斜挑起，染血刀尖森然指著那勇氣可嘉的最后的褐衣人，那炔在屏風(fēng)之前，屏風(fēng)之后，想必就是一直沒有露面的辛子硯。

    “饒命——”最后一步剛要邁出，后堂里突然涌出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仆人仆婦裝扮，看見這一地尸首都驚得一聲喊，亂糟糟四面逃開。

    鳳知微沒有動。

    冤有頭債有主，她再怒火填胸，也不枉殺無辜。

    四面的仆人如流水一般從她身側(cè)逃過，沒有人敢多看滿身濺血兇神惡煞般的鳳知微一眼。

    卻有一人，在抱著包袱經(jīng)過她身邊時，極快的一抬頭，驚惶畏怯的目光一閃，隨即趕緊低下，要從她身邊溜過去。

    鳳知微一直緊盯著對面褐衣人，并沒有注意到這些下人，然而眼角余光那么一瞥，突然就看見了那個包袱。

    包袱看起來就很沉，露出些棱角，像是金銀元寶之物。

    大亂在即，逃命尚且倉皇，一個仆婦還記得收拾金銀？

    一個仆婦，又怎么會有大錠金銀？

    鳳知微眼光一沉，落在婦人雙腿，雖然穿著裙子，依舊看得出她走路姿勢微微有點外八，這是長年騎馬饒?zhí)卣?，鳳知微自然熟悉。

    此時那婦人已將溜過去。

    鳳知微突然閃電般一抬手，抓住了她的衣領(lǐng)！

    那人似乎想驚呼，隨即想起什么不敢發(fā)聲，只悶聲掙扎，鳳知微越發(fā)懷疑，一抬手，劈掉了她的風(fēng)帽。

    風(fēng)帽掉落，露出一張滿是黑白斑的婦饒臉。

    鳳知微怔了怔，一瞬間以為自己懷疑錯了人，正想道歉，那婦人眼中流露出的無限驚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仔細(xì)打量起這人眉眼，這婦人似乎已經(jīng)簡單的化過妝，但易容手法爛得可以，將一張臉搞得色彩斑斕，她不敢迎接鳳知微目光，將臉晃來晃去，眼光慌亂的四處射在地面上。

    鳳知微看著看著，卻慢慢瞇起了眼。

    半晌她突然笑了。

    滿堂鮮血，一身肅殺，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她卻在笑，實在是不出的詭異，那婦人也忘記躲閃了，看著她的眸子，激靈靈打了個寒戰(zhàn)。

    鳳知微微笑看著她，極慢極慢的，以一種奇怪的音調(diào)道：“好久不見，梅朵?！?br/>
    那婦人正是梅朵，趁亂想裝仆婦逃走，此刻聽見這一句，眼睛翻了翻，便要在鳳知微手中暈倒。

    鳳知微立即手指一扼，扼在她頸后痛筋，梅朵啊的一聲尖叫，涕淚橫流，再也暈不過去。

    “我，你怎么在這里呢?！兵P知微像拎雞一樣拎著她，在手中悠悠的晃，“哎，你知道嗎，赫連薨了，怎么，你是要去奔喪么？”

    梅朵直直的瞪著她，“啊啊”幾聲，眼淚滾滾的落下來。

    “當(dāng)初馬嶼關(guān)守門官明明已經(jīng)換掉，赫連卻沒有接到消息，一封王庭文書丟失，直接導(dǎo)致了他的死亡?！兵P知微逼近她耳側(cè)，輕輕道，“按王庭文書丟失也沒關(guān)系，沒有人能認(rèn)得，不過，梅朵姨，曾被王庭如公主般對待的你，懂不懂呢？”

    “我我我……我我我……”梅朵在她手中顫抖著，嘴唇一開一合卻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誰被鳳知微這樣滿臉鮮血又滿臉笑容的看著的時候，只怕都不容易出完整的字眼來。

    鳳知微靜靜看著梅朵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怯懦畏懼仇恨疼痛種種般般復(fù)雜的情緒此刻都在她的眼底，不需要拷問，不需要探查，一切潮過沙灘般鮮明在了這里——是梅朵。

    是梅朵，竟然是梅朵。

    以為早已死去的人，猶自活著作祟。

    夭矯嘯傲的赫連，竟然間接死在曾經(jīng)*過他的女子手里。

    女饒嫉恨心如此可怕，而意如此薄涼。

    “草原用奶水養(yǎng)了你這頭狼?！兵P知微在她耳邊輕輕的道，“你回報了滿身的毒汁?！?br/>
    “你才是草原里連血都帶毒的母狼！”梅朵到了此時也不再存僥幸之心，霍然抬頭，厲聲道，“達(dá)瑪阿拉過的！你才是札答闌的劫數(shù)和陷阱！”

    鳳知微閉上眼睛。

    似在聽著風(fēng)中傳來的主宰者高遠(yuǎn)而蒼涼的聲音。

    隨即她還是閉著眼睛，用一種淡淡的語調(diào)，道：“是嗎……也許?！?br/>
    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的手，落在了梅朵上臂，手指輕輕一緊。

    “啊——”

    骨裂聲起，伴著梅朵凄厲直入云霄的慘呼！

    咔咔咔咔。

    四字完，四聲骨裂。

    來自四肢的骨裂聲。

    鳳知微始終閉著眼，懶得去看那張她厭惡至深的臉，一松手，梅朵如一團(tuán)爛麻袋般癱軟在她腳下。

    “我不殺你……”鳳知微冷笑著，俯臉看在她腳下抖成一團(tuán)，已經(jīng)痛得不出話的梅朵，后者在劇痛中聽見這一句，正驚喜的勉力抬起頭，感激的要去拉她袍角。

    鳳知微一閃身嫌惡的避開，一腳將她踢入塵埃，在梅朵凄厲的慘呼聲里，她淡淡道：“對一個人最嚴(yán)厲的懲罰并不是死，是死也不給你痛快的死，梅朵，你不過一個草原婢女，是仁厚的牡丹大妃母子感念你的恩情，給了你公主般的供奉，養(yǎng)大你成人，你如果有一點良知，都不該對札答闌下手，你的虛榮驕傲和貪念害了札答闌，現(xiàn)在，你就用自己的血，去洗掉草原子民的憤怒吧！”

    她轉(zhuǎn)身，對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掠陣的宗宸道：“麻煩先生，吊著她的命，我們帶她到草原?！?br/>
    梅朵的身子，驀然劇烈顫抖起來，她驚恐的瞪大眼，拼盡最后力氣嘶喊起來，“不！不！我不回草原！不——”

    此刻她被鳳知微拖回草原，面對憤怒的牡丹大妃和草原子民，那下場必然比死還痛苦一百倍。

    “把札答闌還給我?！兵P知微愴然大笑，對著她伸出血跡斑斑的手，“我就放過你！”

    梅朵眼睛一翻，再次暈了過去。

    鳳知微毫無表情轉(zhuǎn)過頭去，道：“看好她，在到達(dá)草原之前，讓她活著！”

    “是！”

    梅朵被拖走，鳳知微轉(zhuǎn)過頭去，冷冷盯著對面那個一直后退卻一直不走的褐衣人。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鄙棄——辛子硯雖是仇人，但素來磊落，今日到現(xiàn)在都躲在屏風(fēng)后，任護(hù)衛(wèi)被殺得血流成河，任她步步緊逼，卻連面也不露，有點不夠漢子。

    在死亡危機之前，是不是人人都會這么怯弱？

    那么那個人，為什么不能也自私一回，為什么要選擇含笑赴死？

    “你回去吧?！睂γ婧忠氯送蝗婚_口，“我們不會給你殺了辛大人，你往前一步，我們會有更多的人攔阻你。”

    他的口音有點奇怪，像是故意壓得低沉。

    鳳知微皺起眉——寧弈選擇這樣硬磕的方式來保護(hù)辛子硯？這似乎不像他的風(fēng)格。

    她微微笑起來，道：“是嗎——”

    依然是悠長的一聲，聲音未落，她移步一轉(zhuǎn)，霍然扭腰！

    “鏗！”

    一道黑色的刀光，從她脅下一個詭異的角度突然射了出來，像黑色流星一抹剎那跨越，地面上未凝結(jié)的鮮血被這一刀的刀鋒激得四散而起，晶瑩鮮紅桃花扇般散開，扇面剛剛那么妖艷一綻，“哧”的一聲黑色刀光已經(jīng)蛇般穿堂過階，劈入對方胸骨！

    噗的一聲鮮血迸射遍染屏風(fēng)如血色江山！

    咔嚓一聲，那刀似乎被機簧彈出般勁道十足，瞬間扭動自那褐衣人胸骨處鉆出，破屏風(fēng)血色江山圖直貫而入，咻一聲射入屏風(fēng)之后。

    一聲沉悶的鈍響，屏風(fēng)后有人重重跌落的聲音，半晌，有濃稠的鮮血，粘膩的自傾倒的屏風(fēng)后，流出來。

    鳳知微半跪于堂前，黑發(fā)披散，滿面鮮血，拄著自己三把刀，看著自己的，第四把刀！

    冬日寒風(fēng)將雪沫和血沫吹起，她眼神冷漠面容如雪，掠起的烏發(fā)之梢凝著血珠。

    堂上堂下，尸首數(shù)十，她孤身執(zhí)刀，一路行來，十步殺一人。

    四面沉寂如死，靜到聽見鮮血凝結(jié)的聲音。

    寂靜里鏗然一聲，鳳知微棄刀于地，仰首大笑。

    笑出眼淚。

    赫連！

    我用你最喜歡的痛快方式，為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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