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處于天/朝邊界,堪稱是護衛(wèi)天/朝疆土最堅固的一道天然防線,而四年前孟璋因地制宜,組織官兵在玉龍山腳下圍起了城墻,在城墻要塞通常都有士兵把守,四年來,邊境防線堅不可摧,邊陲百姓也是富足安樂。
但自從孟璋回了京都,留守統(tǒng)事的李江叛/變/天/朝,情況就改變了。
孟璋這次回青云鎮(zhèn),青云鎮(zhèn)瘟疫橫行,許多百姓的尸體竟然橫尸街頭,從前熱鬧祥和的青云鎮(zhèn)如今幾乎成了一座死/城,眼見著自己的心血毀于一旦,孟璋也顧不得兒女情長,整日和軍醫(yī)研討防疫事宜。
從前,因為染了疫病而死的尸體通常都會扔到亂葬崗,再通過人為隔離控制疫情,孟璋之前沒有控制疫情的經(jīng)驗,起先都是聽從大部分軍醫(yī)的建議,按照過去的方法處理尸體??墒?,一連過了十幾天,孟璋發(fā)現(xiàn)此法并不能使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反而還讓防疫前線的士兵染上了疫病,他自責內(nèi)疚,最后決定將尸體火化。
世人皆求入土為安,火化尸體相當于死無全尸,病人家屬哪里肯依,頑固點的甚至還和官府起了沖突。
而這一幕,恰恰發(fā)生在陳蕓的眼前,一個阿婆懷里抱著死去兒子的尸體不撒手,士兵也有些不耐煩了,上前就要拉扯兩人分開。
“什么一箭將軍!打不退蠻子,連我兒子的尸體都不留給我!為什么連個全尸都不能留?。 蹦莻€阿婆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好幾處烏黑,衣服破破爛爛看起來狼狽至極。
陳蕓聽到“一箭將軍”的名字,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孟璋下的命令。如果是在現(xiàn)代,人死之后將尸體火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是在這個時代,人們倒將火化這事想的太嚴重了??墒鞘w也是傳染介質(zhì),如果不火化尸體,壓根不能從根本上消滅病源。所以,雖然很殘忍,但是陳蕓并不覺得孟璋的命令有什么不對。
圍觀的幾個百姓已經(jīng)開始抱怨了,紛紛指責官家不通情理,而那幾個士兵有些惱怒,二話不說竟要上手。
“慢著!”陳蕓及時叫停,眾人莫名其妙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卻不失清秀的公子。
有時候,上級的命令出發(fā)點是好的,但交給下級執(zhí)行起來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士兵不將緣由和老百姓解釋清楚,單純的粗暴執(zhí)/法并不能解決問題,反而還會加劇官/民的矛盾。
陳蕓給幾個士兵行了個禮,“官差大哥,能不能讓我和大家說兩句話?”
士兵將頭一別,心想,又來個攪局的,倒要看看她想說什么。
陳蕓蹲下看了看阿婆懷中抱著的尸體,尸體身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尸斑,死了應該有一段時間了,“阿婆。您聽我說,如今疫情嚴重,尋常方法已經(jīng)不足以解決,上面下令焚燒尸體也是為了活著的人著想,如果您再堅持下去,死的不光是您的兒子,還有許多本可以健健康康活著的百姓?!?br/>
那阿婆只是一愣,呆呆的看著陳蕓,目光又黯淡了下來,但是卻不哭不鬧了。
陳蕓想去扶那阿婆起來,那阿婆一扭身,躲開了陳蕓的手,“我只想陪著我兒子,我兒子沒了,我還有什么指望?”
“螻蟻尚且貪生,您這樣又是何苦?有那么多的郎中為了救你們自己染上了病,有那么多士兵為了你們在戰(zhàn)/場上丟了性命,那么多人死了,為的就是你們能活,而你們現(xiàn)在這樣放棄自己,對得起那些犧牲的亡魂么?阿婆,如果你的兒子泉下有知,他會愿意更多無辜的人為自己而死么?他會愿意看到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
那阿婆聽了這一番話,反而哭的更兇了,幾乎是嚎啕大哭,圍觀的人聽了這凄厲的哭聲,想到自己的親人,似乎也為之所動,即使是七尺男兒也忍不住垂下淚來。
有人好心人也上前勸那阿婆,“好死不如賴活著?!?br/>
那阿婆哭了一會兒,被幾個好心人架走了。
那幾個士兵上前贊陳蕓明白事理,陳蕓推辭道,“不是我明白事理,只要官差大哥們今后辦差時能耐心和百姓們講講道理,他們也許會更痛快的配合。”
那幾個士兵看陳蕓這文弱書生的打扮,對她還算客氣,“青云鎮(zhèn)留下來的多是些老弱婦孺,你若是身體健康,還是早日離開這里去避難吧,這不是人待的地方?!?br/>
“多謝兩位大哥囑托?!标愂|抱拳謝道,見眼前的士兵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忍不住建議,“草民曾經(jīng)在書上看過,瘟疫多是通過空氣、水源、或者媒介生物傳播,若想切斷這條傳播鏈,首先要對水源嚴格把關,而肉禽也要慎重進食,但空氣傳播卻很難控制,草民建議,軍中可以趕制一批干凈的口罩,尤其是執(zhí)行任務的官差,更要用口罩將自己包裹嚴實一些,防止疾病從呼吸道傳入身體?!?br/>
陳蕓見幾個士兵聽的一頭霧水,又講解了一下口罩的做法,“其實就是將面罩改良了?!?br/>
沒過幾天,陳蕓果然見到辦差的士兵戴上了口罩,這一日晚上,陳蕓在青云鎮(zhèn)的客棧剛剛歇腳,卻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吵鬧聲。
原來是一個胡人打扮的女子前來投宿,但掌柜的看異邦人不順眼不想接待,兩方便吵了起來。
相比天/朝女子保守的穿著,胡人女子的穿著顯得很大膽,薄薄的一層紗完全將那種豐/乳/肥/臀的身材展現(xiàn)了出來,不過,在兩軍交戰(zhàn)的節(jié)點出現(xiàn)一個異族人,這異族人甚至都不喬裝一下,原汁原味的就跑來天朝的重災領地真不可謂不大膽。
“你們天/朝人怎么這樣?一點也不熱情好客!”那胡人女子操著一口不流利的漢語指責掌柜的。
掌柜的啐了一口,“熱情好客?對你們這幫蠻子?我呸!”
那女子雖然不知道“蠻子”是什么意思,但是掌柜的啐她讓她很不高興,一個箭步就制住了掌柜的胳膊,輕輕一擰,便讓掌柜的連連尖叫。
“住手!”陳蕓跑下樓。“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位姑娘何必為了言語沖撞便傷人體膚呢?”
那女子從上到下打量了陳蕓一遍,只見這人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談吐間有幾分文質(zhì)彬彬,倒頗像她失蹤的夫君。
女子笑了,放開那掌柜的胳膊,那掌柜吃痛的被伙計扶了下去,女子上前對陳蕓說,“你們天/朝人最講什么‘君子不奪人所好’,是吧?我不是君子,你是,我想要住店,但是這個掌柜的說沒有客房了,你愿意把你的客房讓給我嗎?”
“君子不奪人所好”哪是這樣用的?陳蕓有些好笑,也沒想好讓不讓給她,反而問她,“外面這么亂,姑娘一個異族人還到處亂跑,不怕出危險么?”
“我是來找我夫君的,你能幫我找我的夫君嗎?我有許多制香的方子,你幫我找到了夫君,我就把他們都送給你,據(jù)說我們那的香在你們天/朝可以賣好多錢了,你愿意嗎?”女子不失天真的問陳蕓。
陳蕓問她,“你是胡人,你夫君也是胡人吧?他跑到天/朝做什么?”
“不不不,”女子搖頭,“我夫君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他說,你們和我們打仗了,他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了。他有個中原名字,好像叫什么尼江?”
尼江?陳蕓哪有空幫她找什么夫君,但她一臉純真無暇的模樣,陳蕓也就好心提醒她,“姑娘也別怪掌柜的對你多有冒犯,雖說官是官,民是民,可是你們突厥這些日子以來對百姓們搶殺擄掠,如今,大家看你的目光難免戴上了有色眼鏡,你還是別找什么夫君,趕緊回家吧?!?br/>
女子聽不懂什么“有色眼鏡”,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來到了天/朝,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夫君。
陳蕓見這人怎么勸也沒用,也不再多管閑事,自己上了樓,誰知那女人也跟了過來,陳蕓本想趕緊把房門關上不讓她進來,誰知這女人力大無窮,一下就把門踹開了。
“姑娘到底想怎么樣?”陳蕓有些煩了。
“你幫我找夫君,今晚我要睡在這里?!迸又钢复?,“我睡那,”又指指地上,“你睡這!”
“有病?!标愂|罵她。
結(jié)果那女子反而很興奮,“我夫君一開始也總是這么說我的!”
不但有病,還半瘋半傻。
陳蕓擼起袖子問她,“我是男人,你不怕我非禮你?”
女子笑了,“夫君教過我,你們天/朝人‘非禮勿視’,你們天/朝的男人都是君子!不會欺負女人!”
陳蕓不想再理她。這女人腦子絕對是有病。
出門在外,多管閑事真是一種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