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政治智慧遠遠超過了他當年的幾位同僚。
除了孫策死后帶兵奔喪的那一次,他幾乎從來不主動回到江東,每次返回之前都會提前很久與孫權溝通,并且說明自己只帶幾人,以免影響他跟孫權之間的關系。
之前潘璋戰(zhàn)死,南郡孤懸,周瑜跟孫權長時間利用長江水運書信往來,就是這樣的時刻周瑜也沒有返回跟孫權見面——他知道自己的威信太大,他出現勢必會搶走不少孫權的風頭,讓這位剛剛輸掉合肥之戰(zhàn)的年輕江東之主心中不好受。
可這次,周瑜居然在沒有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直接駕船而來,孫權的屬下通報時,周瑜已經下船進入了京口城中。
“他帶了多少人?”孫權驚愕地說著,右手甚至下意識地按住了劍柄。
“回至尊,周都督只帶了十人?!?br/>
“十人啊。”孫權這才舒了口氣,發(fā)現自己剛才實在是想得太多。
他定定神,趕緊叫人迎出門外,跟這位功勛著重的老大哥見面。
盡管周瑜已經非常低調,可他的回歸還是吸引了全城文武關注的目光,整個京口幾乎所有的官吏都放下了自己的一切工作,或迎出城外,或駐足觀望,迎接這位英雄的回歸。
這盛大的場面讓孫權著實見識了周瑜的威望,這位多年來一直屹立在江東的儒將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聲望,當年他跟大哥并駕齊驅,而大哥死后,自己的威信確實比周瑜差了一截。
孫權家能在江東屹立并非靠著自己的名氣和聲望,只是靠著孫堅孫策孫權三人手上的雄兵、猛將夠狠、夠能打。
有這么一刻,孫權似乎看到了周瑜陰沉著臉,揮動大軍來包圍自己,奪走自己的辛苦占據的一切。
好在,周瑜在離自己還有十幾丈的地方停下來,解下腰間的長劍交給身邊的仆從,緩緩拜倒在地。
“周瑜,拜見至尊?!?br/>
孫權松了口氣,快步迎上去,擠出了一臉喜色,正想跟周瑜寒暄一番。
可接下來,他臉上的笑容又瞬間凝固。
記憶中英姿勃發(fā),風采照人的周瑜現在已經面容憔悴枯槁,三十多歲的他臉上毫無血色,而且有幾分不正常的蠟黃,嘴唇更是紫的發(fā)青,讓孫權忍不住驚呼一聲:
“公瑾,公瑾,你這是,你這是怎么了?”
周瑜的愛妾小喬攙扶著周瑜的臂膀,兩行清淚從她絕美的臉上緩緩垂下,分外惹人憐愛。
周瑜凝視著孫權的眼睛,拼盡全力勉強擠出一個苦笑:
“仲謀,能私下談些事嗎?”
“可,當然可以???,快扶公瑾進屋!”
·
周瑜之前在攻打江陵的作戰(zhàn)中身負重傷,孫權本以為經過一定調養(yǎng)他已經有了好轉,可周瑜現在的模樣著實把他駭地說不出話。
他把周瑜引進自己的書房,親手關門,囑咐陳武親自把守門外,連張昭張纮甚至自己的任何親人都不允許靠近。
周瑜臉色蠟黃,光是緩緩坐下挺直腰桿就已經讓他呼吸急促,顯得極其痛苦。
孫權親手給他到了一杯熱水,送到周瑜面前,周瑜擺擺手,飛快地道:
“我已經時日無多,很快就要去見伯符了?!?br/>
孫權腦中嗡地一聲,一時有些茫然。
他雖然忌憚周瑜的勢力,可從沒有想過這位大哥離開自己之后該如何。
“不,公瑾,休要胡言,休要胡言,我,我已經延請名醫(yī),一定能……”
“生死有命,不是人可以強求的?!敝荑ご驍嗔藢O權,艱難地道,“我有要是要說,仲謀,請別打斷我。”
“好,你說,你說?!?br/>
孫權這才發(fā)現周瑜對自己的稱呼又改成了仲謀,心中又是一顫,輕輕攥緊周瑜的手掌,等待聽他講述。
“有一件大事,因為過于隱秘,我之前從沒有說過。
曹軍大將云山乃是關平……”
“??!”孫權大吃一驚。
無視孫權驚恐的眼神,周瑜繼續(xù)說道:
“此事頗為隱秘,而且要繼續(xù)保密。
只有我、伯言和劉備軍中寥寥人知道此事,以后仲謀也千萬不要聲張,此人的身份事關我等成敗。
此番我收到關平傳訊,說曹賊即將西征,這才親自來報訊,至尊,一定,一定要保守秘密!”
孫權默默點點頭,消化著這讓人極度驚恐的消息。
云山是關平,這么說看,之前潘璋就是他殺的?
孫權對潘璋非常寵愛,喜歡潘璋那種癲狂敢得罪人的脾氣。
在聽說潘璋被曹軍大將云山所殺之后,孫權怒不可遏,多次命令周瑜率軍報仇,可周瑜一直找各種理由推脫。
后來云山居然在周瑜的眼皮底下占據了江陵,孫權意識到此人有可能是周瑜安插之人,也就暫時按耐住了心中的怒火。
沒想到,此人居然是關平!
關平!
好啊,我就說這個云山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為何有如此的本事,居然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在荊襄來去自如。
孫權雖然軍事能力不太行,可在權術方面的能力已經頗有造詣,迅速明白了關平的價值。
有此人在,孫劉日后在北伐時能收獲大量的軍情,在關鍵時刻關平突然反水,更是能給曹操造成致命一擊。
孫權的心中頗為欣喜,可他隨即想到,關平是劉備的忠實擁躉,更是能奔赴千年后的天選之人。
這讓他心中頗為不爽,一時閉口不言。
周瑜沒有感覺到孫權的不快,他忍著痛苦,繼續(xù)道:“現在關平已經控制了大半個荊州,曹軍完全無法在荊州威脅我等。
劉備要攻打益州,以圖天下,肯定也不會與我等爭斗。
現在是我等千載難逢的機會,利用關平傳遞消息,我們趁著曹操與劉備相爭,可以立刻揮師北上,占據兩淮、徐州,中原無險可守,天下可定!”
周瑜雖然生病,可他說的興起,聲音依舊洪亮。
孫權聽得忍不住擊節(jié)叫好,可想起周瑜的病情,又忍不住低下了頭。
“仲謀,休要難過。”周瑜滿是病容的臉上再次露出一絲堅定,盡管生命在一點點的流失,可這位儒將卻依舊豪氣不減,緩緩露出一絲堅定的笑容,“當年我與伯符、子義等人共逐江東,這么多年奮力搏殺,總算有了稍稍休息一番的機會?!?br/>
“我唯一遺憾的是沒有看到我江東子弟踏破中原,改換天下——仲謀,你得答應我一件事?!?br/>
“公瑾放心,汝身后事……”
“我不是說這個?!敝荑た嘈Φ?,“你要答應我,在踏破中原之前,絕不能跟劉備翻臉!”
“什,什么?”
周瑜之前還提議過綁架劉備,控制劉備的手下廝殺,孫權沒想到周瑜彌留之際,讓自己一定答應的居然是這件事。
為什么會這樣?
盡管孫權一直沒有跟劉備翻臉的意思,盡管孫權一直堅信只有二人聯(lián)手才有未來。
但此事由周瑜說起,孫權總感覺怪怪的。
“劉備,英雄也。
如果殺了他能助仲謀稱雄于天下,我一定會毫不猶豫下手。
可就算劉備占據了益州,又與我等平分荊州,中原之大,仍非我等可以相抗?!?br/>
“若要與劉備翻臉,起碼要等劉備拿下雍涼,我軍占據中原、徐州。
到時我等可以憑借中原,連接退到河北的曹操與劉備再戰(zhàn),方能成就至尊大業(yè)。
若是之前動手,我等也只能偏安一隅,休想染指天下了!”
周瑜說著,臉上的表情愈發(fā)痛苦,孫權來不及跟周瑜爭辯,心事重重地扶著周瑜讓他緩緩躺下,眼淚終于抑制不住決堤而出。
年紀漸長的孫權之前對周瑜已經頗有幾分猜疑,可一代名將即將故去,孫權還是忍不住想起了當年跟在孫策、周瑜身后,帶著滿腔熱血逐鹿江東的激情歲月。
那段歲月雖然辛苦,可現在想想卻格外溫馨,可當年一起奮戰(zhàn)的那些人已經一個個離開自己。
大哥走了,現在周瑜……也要走了。
“我走之后,請將我的部曲交給子敬。
子敬有王佐雄才,必能匡正江山。
還有,還有……”周瑜的口中已經緩緩滲出些血沫,他痛苦地道:
“還有,伯言!伯言有大才,此人本事遠在我之上,定能輔佐仲謀大興江東。
我江東南北之爭,就要靠此人彌合,仲謀,仲謀萬萬不可猜疑此人啊?!?br/>
陸議回到江東之后多次向孫權獻策,準備拿出陸遜的化名,仿照霍峻,去敵軍身后打游擊,建立根據地。
但孫權之前已經對陸議有所猜疑,潘璋死后,孫權對陸議更是不滿,一直找各種理由拒絕。
周瑜彌留之際,居然舉薦陸議,對他的期許如此之高,當真讓孫權萬萬沒想到。
他緩緩頷首,嘆道:
“我懂了,以后我會大用陸議。
可之后呢?公瑾,我等該打合肥,還是廣陵,你要……”
孫權說著,可躺在地上的周瑜已經沒了聲息。
孫權呆了呆,緩緩探了探周瑜的鼻息。
許久,孫權緩緩垂下了頭,呆呆地看著周瑜那張已經恢復平靜的臉。
那臉上英俊依舊,多年辛苦的疲憊終于在這一刻歸零,這位儒將結束了自己短暫而壯闊的人生,終于回到了自己多年戰(zhàn)友的身邊,孫權心中五味雜陳,也只能稍稍后退,朝周瑜緩緩行禮。
“公瑾,安心去吧?!?br/>
“曹賊居然敢西征……好,我此番好好會會他!”
“上次我軍兵少,遲遲難破合肥。
可這次不一樣了,我……我編練大軍十萬,曹賊敢走,我便破了雒陽!
公瑾……好好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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