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確沒等到那穿心的一劍。
事實上,皇后睜著眼睛等了整整一宿,也沒能等到某個自稱替天行道的天衛(wèi),跑過來把自己一劍殺回幾天前。
隔天美人們被送出宮時,皇后正忙著替皇上隔著簾子聽大臣們商量省錢賑災(zāi)種種事宜,光是派誰當巡察使都足足吵了小半個時辰。王公公派來匯報皇上自殺最新消息的小太監(jiān)隔一刻鐘就換一撥,皇后愣是沒騰出空來瞄上一眼。
然后就在丹階下一群老頭們吵吵得滿殿都是嗡嗡聲時,皇后一扭頭,差點沒給直接跪去椅子上。
在一群小太監(jiān)身后,如果皇后沒看錯,她覺得……似乎露出了一片只有帝后才能專用的……明黃色衣角。
層層疊疊的小太監(jiān)手腳并用的往旁邊挪開兩步,終于露出人群最后那可憐兮兮趴在地上的身影。
就和被主人丟掉了的狗狗好不容易循著味兒跑回來一樣,皇上連看皇后的眼神,都閃著一層濕潤潤亮晶晶的光。
“我們講和吧,你別生我氣了,把媛兒放出來,好不好?”
皇后覺得自己不僅被閃瞎了,耳朵也應(yīng)該被震聾了。
搖晃了一下身子,皇后抬手止住正對著自己滔滔不絕講述種種不走官道運糧賑災(zāi)好處的年輕官員,默默站起來,扶著青蘿走到丹階下,緩緩朝著龍椅跪了下去。
“皇上心系萬民,特意趕來早朝,臣妾喜不自勝?!?br/>
開玩笑,那一巴掌她還記著呢,這會兒要再跟皇上因為朱氏鬧翻,難道她還得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被皇上扇一次么?
自己跑來找死,就別怪她順水推舟了。
官員們轟的一下,全都沸騰了。
年輕的還好,反正自入朝以來就沒見過皇上幾面,君臣之間感情還沒好到那份兒上。有那老一輩的兩朝元老,看著皇上長大,輕的激動得老淚縱橫,重的已經(jīng)直接喜抽去了地上。
第一回??!
自皇上登基以來第一回啊!
居然是皇上自己主動跑來要求上朝??!
果然市井民間傳聞朱氏禍國是真的么,貴妃一家才倒,皇上就醒過神來了。
珠簾輕輕顫了兩下。皇上基本上是被小太監(jiān)們架了出來,捏著肩膀活生生給摁在了龍椅上。
滿朝文武跟在皇后身后跪下,齊刷刷朝著龍椅上貨真價實的皇上磕了三個響頭。
金鑾殿上前所未有的叫得真情實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先百官一步抬起頭來,見皇上已經(jīng)開始在龍椅上左動右動扭屁股了,便又瞪了忠心耿耿跟了過來的王公公一眼。
后者差點沒直接給皇后娘娘跪下了。
如果這會兒不順著皇后,他當場就會被扣上一個閹人誤國的罪名被推出去斬首。
問題是如果這會兒順著皇后,回頭他一定會被皇上活活打死……
迅速抹了把冷汗,王公公也不過權(quán)衡了那么一瞬間,最后終于決定還是來抱皇后大腿。
皇上算什么,皇后剛剛才把貴妃一家子連根拔起,難道從皇上手里保一個太監(jiān)總管還保不住么?
“免禮平身?!碧婊噬虾霸挶緛砭褪翘O(jiān)職責,王公公久不喊這四字,乍一出口,自己倒覺得有點怪怪的。
皇后順理成章的又坐回了珠簾之后。
滿朝文武眼巴巴的看著龍椅上坐如針氈的皇上。
皇上扭頭目光灼灼的盯住珠簾之后的皇后。
一室,寂靜。
最后,終于在涂相忍不住咳了一聲,想給皇上提示一下先前討論內(nèi)容的瞬間,皇上也恰到好處的開了口。
只不過頭依然沒有扭回來。
“朕錯了,朕不該為了區(qū)區(qū)一介昭儀就以尋死為難皇后,咱們講和吧,媛兒也只是看朕著急,幫著出出主意,沒做錯什么,你別為難她了。”
滿懷欣喜的文武百官再次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
早聽聞皇上偏寵貴妃冷落皇后,沒想到朱氏一族都已經(jīng)倒光了,唯有皇上還不知轉(zhuǎn)圜,果真是被狐貍精迷得失了神智,否則何至于此。
“皇上,朝中正在商討治理水患之事,朱氏一族之案昨日已經(jīng)議完了?!蔽⑽⑼皟A了傾身子,皇后無論是語調(diào)還是聲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公正嚴明還帶著一股子大義凜然,又剛好能讓丹階下最前面的幾個老臣聽得清楚。
貴妃冷宮賜鴆酒,賢妃賜白綾,朱相獄中自盡,親族斬首,妻兒流放,后宮皇后動手,朝中涂相領(lǐng)頭,朱氏一族被連根拔起,端的是干干凈凈。
如果皇上稍微肯費點心去打聽一下冷宮行刑的時刻,又稍微注意一下朝中的動向,這個時候就應(yīng)該跑去哭一哭他曾今言聽計從的貴妃姐姐,說不好還能見一見她被灌下毒酒的狼狽模樣。
只不過有淑妃在,她怎可能在這個時候節(jié)外生枝,讓朱氏再見到皇上。
“臣妾與朱氏一同侍奉皇上,素來情同姐妹,并無嫌隙,皇上怎會覺得朱氏曾經(jīng)為難過臣妾?”
頓了頓,皇后微微抬了抬聲音,替皇上把臺階鋪了下去。
“還是說,朱氏同皇上出了什么主意,怎的讓皇上誤會臣妾會記恨朱氏?”
皇上最開始在榮華殿鬧著要自盡的那一出,雖然她從一開始就以昭儀晉位把皇上壓了下去,但外間多多少少都聽了些風聲。
更何況有東廠之后不遺余力的宣揚狐貍精魅惑后宮之說,昭儀迷得皇上以命相脅這一條,自然是頭等證據(jù)。
只不過再捕風捉影,都不及皇上自己親口說出來,來得準確。
皇后只恨沒再來一把火,把朝中剩下的那點為朱氏一族說話的中立派,燒得一干二凈才好。
“媛兒是一心為著皇后好,在朕面前時時刻刻都提點著皇后的好處,皇后怎的就不知道?”皇上壓根沒管身后丹階下那一圈以涂相為首,越來越低的低氣壓,甚至整個人都趴在了龍椅背上,手扒著扶手,緊緊盯著珠簾后的皇后。
“媛兒天天和朕說,皇后最是關(guān)心朕的起居安危,朕若要立昭儀,只要做做樣子,皇后縱使不高興,立刻也會允了的。”
皇后:“……”
不過就是一年沒見著皇上面兒,她是真的沒想到,皇上已經(jīng)被后宮那群蠢貨給帶得這么蠢了么?
他居然還真的給說出來了!
其實皇上才是真的想把貴妃徹底弄死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百官頓時徹底炸了。
貴妃教唆皇上自損龍體以脅迫皇后立西域女為昭儀。
往小了說是以下犯上大不敬,往大了說就是里通外國妄圖篡位。
賜她自盡都算網(wǎng)開一面了。
皇后隔著簾子沖皇上默默笑了笑,扶著青蘿站了起來,俯身沖著皇上拜了下去。
“皇上上朝,后宮不得妄議國事,臣妾這便告退。”
然后就一臉肅穆的轉(zhuǎn)向了依然跪得直挺挺的小太監(jiān)們。
“皇上胡鬧,你們平時在身邊伺候著的,也應(yīng)該提點著些,什么事情該做,什么事情不該做,都警醒著點,你們這么一大群人跟著,皇上鬧著要自損龍體,難道你們就眼睜睜看著么?”雖然說對于小太監(jiān)們而言,皇后這的確是第一次說這話,但皇后自己聽在耳里,又總覺得有那么一絲兒熟悉的微妙感。
“本宮讓你們服侍皇上,不是讓你們縱著皇上把這皇宮拆了的,一個兩個不能替皇上分憂,倒跑來給本宮爭著添亂?!?br/>
頓了頓,皇后居高臨下,目光一個一個從小太監(jiān)們梳得油光水滑的發(fā)髻上滑過去。
“皇上身邊絕不能留無用之人,本宮瞧你們是在這宮里待得膩味了,既然膩了,那也就不用留著了,去內(nèi)務(wù)府領(lǐng)銀子,趕在今日宮門下鑰前,出去吧?!?br/>
后宮里要說簡單也簡單,那群個鶯鶯燕燕三教九流,只差沒把天家威嚴敗去市井小巷,隨隨便便拉攏幾個當槍使,要多順手有多順手。
要說麻煩,也挺麻煩,四妃九嬪皇后,叫得上名號坐得穩(wěn)主位的,哪個不是朝中重臣親眷世家貴女出身,關(guān)系一層一層錯綜復雜,朝中有什么風吹草動,后宮里也照樣跟著來上一份兒。
各家往宮里安插勢力眼線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皇上身邊有幾個是真的冒死進諫,又有幾個是推波助瀾的,一時之間皇后也沒辦法全查個底兒通透,就算是查通透了,也不可能一次性找出個不打草驚蛇的法子來把人全發(fā)落出去。
能清一次是一次,至少這次趕著來通風報信看自己笑話的,絕對沒好東西。
“本宮乏了,沒工夫聽你們喊些有的沒的,皇上既然無礙,讓王公公挑好的,再送去給皇上伺候便是?!比嗳囝~角,皇后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喊冤,扶著青蘿走下丹階。
末了,又和想起來什么似的,慢慢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一群烏壓壓的人腦袋。
“你們不是想來看看這后宮誰才做主么?得了教訓就要認清楚,在這后宮里,誰才是你們的正經(jīng)主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