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夏的美洲虎車內(nèi),散發(fā)著淡淡的老皮革和老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音響里放的是上世紀(jì)六十年代香頌歌手芭芭拉的老歌——雖然芭芭拉的歌因?yàn)槟韧〉姆匦伦呒t，可安珀卻記得，幾年前，阿列克夏的車?yán)?，反反?fù)復(fù)放的就已經(jīng)是這些歌了。
其實(shí),正是上一次在紐約,搭了阿列克夏的車,聽了他音響里的歌,才讓娜汀有了翻唱的念頭。——當(dāng)然，這一點(diǎn)安珀是無從知道的。
安珀坐在副駕,回頭去看看后座上價值不菲的漁具,又側(cè)頭去看阿列克夏那鬢角修得齊整的側(cè)臉，
“安德烈,你年紀(jì)輕輕就活的像個老頭子一樣，到老了可怎么辦？”
“……沒想過。”阿列克夏老實(shí)回答。
“真難為還有年輕的姑娘會喜歡你。你那個小女朋友今年多大？二十二？二十三？”安珀撇嘴。
“……二十四?！卑⒘锌讼募m正道。
“一定是有戀父癖?！卑茬暌贿?。
“……安珀，你盡快錄完筆錄，回家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心情就會變好很多。”阿列克夏在長島高速開夜車，因?yàn)閷γ娲筘涇嚨倪h(yuǎn)光燈而極為困擾，可同安珀說話的語氣卻仍然溫和。
安珀卻忽然意識到，從對秦豫到對尹若沐到對阿列克夏，自己今晚是多么的咄咄逼人，全不是平日里的作風(fēng)。
安珀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雖然這毯子從尹若沐遞給她到現(xiàn)在，已在她身上過了大半個小時，可她直到此時，由于阿列克夏汽車皮革味道的反差，才聞出毯子上隱隱約約的香味。
一點(diǎn)點(diǎn)松香的味道來自壁爐，一點(diǎn)點(diǎn)姜汁的味道來自司康餅，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非花非麝的味道，令安珀不由得想起那個任由長發(fā)與衣帶在風(fēng)中獵獵飛舞的單薄身影。
安珀將毯子卷了幾卷便踢到了腳底，可手指上沾的一根暗色發(fā)絲，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最后還是阿列克夏看不過去而伸手將它拈過，打開窗子丟了出去。
“安珀，你知道——你和他，早已是不同世界的人。”安德烈沉吟許久，終于開口。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她和尹若沐，其實(shí)從未存在于同一個世界之中。
“那么你呢？阿列克夏檢察官？你的私人電話，怎么又存在了一個黑道大頭目的手機(jī)里？”安珀反諷。
“她用的是尹若沐的手機(jī)?！卑⒘锌讼南蛩忉?。卻不想這句話，卻讓安珀胃里更是翻騰。
安珀伸手便關(guān)了音響，接著擰開收音機(jī)，轉(zhuǎn)到新聞臺——她需要有點(diǎn)什么東西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可打開收音機(jī)，收到的卻是來自意大利的頭條新聞：在積分榜上遙遙領(lǐng)先的f1方程式車手約瑟·穆蘭在蒙扎賽道遭遇嚴(yán)重車禍，傷重身亡。
安珀還來不及感嘆世事無常，卻聽身畔的阿列克夏低呼一聲“老天！”接著，安珀便驚訝地看著他直接向右變線，將車子開到緊急停車帶停下，拉上手剎。
“安德烈？”安珀遲疑地瞅著手撫眉心的阿列克夏。
“約瑟·穆蘭，那是娜亭瓦莉耶的未婚夫?！卑⒘锌讼膰@息。
“啊。”安珀隱約知道阿列克夏和瓦莉耶相熟，于此事卻不知如何安慰。許久，她才說道，
“你可認(rèn)識這位約瑟·穆森？”
“穆蘭?！卑⒘锌讼碾S口糾正。
“約瑟·穆蘭?！卑茬陱纳迫缌?。
阿列克夏卻搖頭，“我一直無緣得見，可坊間一直傳言，穆蘭雖然天才出眾，實(shí)際上卻是個——披著紳士外衣的混球。”
“瓦莉耶她知道？”
“她和他相識多年，又是他的未婚妻，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可她還是愛他。”
安珀卻大笑起來，“這倒是一點(diǎn)都不奇怪?！?br/>
笑過之后，車?yán)锸撬酪话愕某聊?br/>
之后，阿列克夏重新發(fā)動車子，渡過布魯克林大橋，回到曼哈頓本島。
警局燈火通明，臺階之下早有等候的警官。
阿列克夏下車，替她打開車門，“安珀，我本該等筆錄結(jié)束之后送你回家，但——”
安珀拍拍他的肩膀，“趕快回家發(fā)唁電吧，這邊不用掛心?！?br/>
一邊的警官也點(diǎn)頭，“我們會替布朗律師安排好一切?！?br/>
于是安德烈便驅(qū)車離去，而安珀則進(jìn)入警局，開始進(jìn)行漫長的詢問和筆錄。
而與此同時，在長島斯圖亞特家老宅的二樓主臥里，秦豫從床底下抽出一只小衣箱，將它放在四柱古董床的正中央。
衣箱是藤編而成，精致的金屬構(gòu)件雖已略顯陳舊，但仍舊堅實(shí)完好。衣箱的把手上，吊著一只本色的行李牌，行李牌上，俊雅的字體清清楚楚寫著主人的名字：尹梅霏。
“大概是我媽媽結(jié)婚之前用的箱子?！币翥迕渥?，又望望秦豫，
“你身上這件睡袍，就是從這箱子里拿出來的？”
秦豫點(diǎn)頭，接著跳上床，撳下銅質(zhì)按鈕，打開了箱子。
尹若沐也依樣跳上床，盤腿坐在箱子一側(cè)。
箱子里收拾得整齊，看起來物什并不算多?？墒乔卦s偏偏能從邊邊角角之中，翻出一件又一件尹若沐前所未見的奇妙東西，而這些東西在秦豫手中，仿佛重新有了生命一般：
芭蕾舞小人在空氣中翩翩起舞；紙折扇里的浮世繪千變?nèi)f化；從寬沿草帽里，有一只穿著馬甲、拿著懷表的肥兔子咚地蹦出來，接著自顧自地跳下床去，沿著走廊跑得無影無蹤。
正當(dāng)尹若沐正禁不住回頭看那兔子的時候，秦豫已抽出小小一瓶香水，在手腕上噴了一點(diǎn)，接著將手腕伸到尹若沐的鼻子底下。
等尹若沐反應(yīng)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將秦豫撲倒在床濕吻。
“老天。”醒過味來之后，尹若沐訕訕爬起來，頗為難堪地看秦豫一邊大笑著，一邊將那瓶香水重新收回箱子。
見秦豫將箱子重新扣好，尹若沐長吁一口氣，伸手接過箱子，將它小心地推回床底下的最深處。
坐回床上，他撓著頭發(fā)，試圖理出一個頭緒。
“清渝，你是說我媽媽她同你一樣……可我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從沒有見過……”
秦豫看他幾乎要把頭發(fā)扯下來，于是湊近了去拉住他的手，
“羅摩，你說家里事情的時候，有一次用‘迷戀’兩個字形容斯圖亞特將軍對待夫人的感情。”
“豈止是迷戀。”尹若沐扯起嘴角。
秦豫卻笑起來，“熱戀的新情人之間也就罷了，若是結(jié)婚三十幾年的丈夫仍在‘迷戀’妻子，豈不有些反常。”
“可是——”尹若沐皺眉。他頭一次意識到，他從小看到大的日常，實(shí)際上是常人眼中的反常。
秦豫忽然貼到尹若沐身畔，伸手勾住他的手臂，對著他的耳際輕聲說，
“拿你自己來說吧，你今天難道沒覺得我有點(diǎn)點(diǎn)……不同？”
尹若沐心中一動，猛地側(cè)頭向她看去。
壁爐柔和的火光映照之下，秦豫的面容宛如開在夜間的水蓮花一般飄渺不定，卻加倍地令人想要尋覓，想要沉淪。
秦豫的神情卻帶著頗多歉意。
“你是說——”尹若沐帶著遲疑。
“真抱歉。我以后盡量不隨便誘惑你啦?！鼻卦蠐项^。
尹若沐卻忽地了然笑起來，“抱歉什么，我只恨你為什么不早點(diǎn)對我下手?！?br/>
“你得先知道自己的心意?！鼻卦?cè)身躺靠在尹若沐的腿上，伸手指指尹若沐的心窩。
尹若沐伸手握住秦豫的手指，思索著說道，“我忽然有點(diǎn)同情我爸爸?！?br/>
秦豫嗤地一笑，卻換了個話題，
“你知不知道，三十幾年前有句流傳在貴族圈里的話？麗貝卡·克萊斯勒，尹梅霏，安妮·珀托克，若是能得到她們其中一個的心，你就能得到世上的一切?！?br/>
麗貝卡·克萊斯勒的丈夫郄利做了合眾國總統(tǒng)，尹梅霏的丈夫斯圖亞特做了五星上將，而安妮·珀托克的丈夫顧長潯，不到五十歲卻已坐上紐約市長的位置，若不是英年早夭，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尹若沐腦中回響著這句話。這句話他不是沒聽過，但卻一直把它當(dāng)做后來人用做噱頭的杜撰。而如今，這句話從秦豫嘴里說出來，卻忽然讓他覺得意味深長。
“清渝，你是說顧夫人，我媽媽，還有郄利夫人，她們都是——”有不少非比尋常名詞在他嘴邊徘徊，可似乎哪一個都太超脫現(xiàn)實(shí)。于是他索性閉了嘴，等秦豫接口。
“那是只屬于末法時代的群星璀璨。”秦豫嘆口氣。
尹若沐白森森地笑道，“秦小姐活在二十一世紀(jì)，卻絲毫不遜傳奇時代的亂世佳人?！?br/>
“在我身上的，不過是當(dāng)年的寸光片影而已?！鼻卦u頭。
尹若沐仍笑意不減，“那已經(jīng)足以威懾我等凡夫俗子了?！?br/>
秦豫聽了這話，卻忽然直起身來，看著尹若沐。
“怎么？”尹若沐不解。
秦豫卻伸出手來，凌空一抓。待她伸開手掌，尹若沐見她手心中，躺著一枚紅白相間的圓形籌碼。
秦豫翻動手指，于是籌碼在她之間盤旋轉(zhuǎn)動起來，仿佛著了魔咒一般。
就在尹若沐看得有些目眩的當(dāng)口，卻見秦豫將籌碼向他一拋。
來不及做他想，尹若沐伸出左手接住籌碼。他凝神看去，果然，這枚籌碼，就是那一日在游輪上的那枚。
尹若沐用手指將它輕輕撥動。開始時候，籌碼的運(yùn)動尚有些遲滯，而片刻之后，它已開始在尹若沐指縫中上下滾動翻飛，有如夏日花間的蝴蝶一般。
用右手將籌碼捏住，尹若沐有點(diǎn)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接著，尹若沐抬眼去看秦豫。
秦豫打個響指，那枚籌碼瞬間便回到了她的指尖。
“你從來都不是凡夫俗子，尹先生。”秦豫向他淺淺微笑，紅白相間的籌碼在她指尖緩緩轉(zhuǎn)動。
作者有話要說：兔子是哪里來串場的？答對有獎。
下一更周六晚八點(d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