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了。珍妮忍不住,打電話過來詢問事情的進展。
上官華蕓知道她的窘迫,心里也著急,連忙往大哥家里打電話。不想,大嫂告訴她,上官嘉瑞隨葉都督去軍隊視察,可能要一個星期后才能回來。
于是,她只好再三安慰珍妮,再等等。
事實上,除了等,珍妮也別無他法。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星期。上官嘉瑞終于打來電話,讓上官華蕓問下珍妮夫婦什么時候有空,他們可以約個時間見面。
上官華蕓喜出望外,立刻聯(lián)系珍妮,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珍妮當然希望越快越好。
于是,上官嘉瑞便提出次日上午,雙方在城郊他朋友的一棟鄉(xiāng)村別墅里會面。問清楚珍妮夫婦的住址后,他說,上午九點半,他會派車去接珍妮夫婦。又說,反正上官華蕓也不懂生意上的事,所以她不必跟去。
怎么搞得這么神秘?上官華蕓聽了,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轉(zhuǎn)念一想,大哥到底是葉都督跟前的紅人。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著呢。大哥可能也是怕招來什么非議,所以才會這般謹慎吧。
想到大哥是因為自己而惹上麻煩的,她心里便很不安,暗下決心,以后做事要三思而行,不要給大哥惹禍才好。
而珍妮夫婦象是久溺之人,儼然把上官嘉瑞當成救命的稻草,竟沒有猶豫,滿口應下。
第二天上午,上官華蕓象平常一樣,和劉嬸出門買菜。剛下樓,大哥家的那輛黑色納許便在鄰居們的注目禮中,再次駕臨。
司機下車,打開車門。盛裝打扮的上官大嫂從里頭鉆了出來。
“小妹,你是要出門嗎?正好,陪我去一趟宋記。他們那兒新到了一批綢緞。你是內(nèi)行,幫我去挑幾塊布料。”
不容分說,便要把她往車上扯。
這話倒是說得一點兒也不過。林家是江南有名的綢緞商。在林家呆了三年,上官華蕓沒少接觸各式各樣的綢緞,長了不少見識,在女人圈里算得上是內(nèi)行了。
上官華蕓猶豫道:“大嫂,伯桑中午要回來吃飯,我還沒買菜呢?!?br/>
上官大嫂掩嘴笑道:“放心好了,我們坐車去,坐車回,不會耽誤你當賢妻的。我?guī)е畟蚰?。你讓劉嬸去買菜好了?!?br/>
她安排得很妥當,上官華蕓只能從命。
上官大嫂從心底里笑了出來,和她一同坐在后排:“這才對嘛。你來省城這么久,一直都悶在家里,也應該出來逛一逛的?!闭f罷,湊近她,低聲又說道,“你大哥說了,今天我們的開銷都包在他身上。我們好好的敲他一筆。”
原來是大哥央大嫂來陪自己的。上官華蕓心里暖洋洋的,用帕子捂了嘴,笑道:“好啊。一切都聽大嫂的?!?br/>
上官大嫂沒有心軟。在宋記,她不但自己訂制了四身高檔綢緞衣裙,而且還勸說上官華蕓也照樣訂做四身。
負責接待她們的伙計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上。
上官華蕓在心里估算一下,沒有幾百塊大洋是對付不來的。這個數(shù)目足夠她和林子明豐衣足食的生活大半年。
替大哥的錢包默哀了一把,她肉疼的說道:“大嫂要應酬,是應該多添置衣服。我本來就剛剛添了新衣。衣服多得穿不了。平常又沒有什么應酬,最多就是逛逛街,只做一身就行。不然,款式一過時,又只能全部壓箱底,太可惜了。”
伙計在一旁笑道:“林太太,這是我們店里剛剛到的新貨,上海那邊最時興的料子。上官太太是我們店里的常客,是知道的,頭批貨的質(zhì)量最好,后面再進的貨,是根本就不能比的。我們店里主顧多,用不了幾天,就能賣光。象隔壁的蘇二太太,一進店就每樣新貨訂了一身……”
上官大嫂聽了,有些生氣,咋咋乎乎的甩出脹鼓鼓的錢包,大聲說道:“小妹,錢這東西就是拿來用的。你大哥很快就要大發(fā)一筆了。我們才不用替他省錢呢?!?br/>
此刻的她,象是換了一個人,和暴發(fā)戶無二。上官華蕓反應不過來,不禁張嘴結(jié)舌的看著她。
上官大嫂懶得理她,直接吩咐伙計:“伙計,別聽她的,就按我說的辦。你只管去下單就是。”
伙計眉開眼笑的應了一聲“是”,退出房間去外面安排。
上官華蕓回過神來,滿頭黑線:“大嫂……”
誰知,上官大嫂瞟了門口,悄聲截住她的話:“你知道隔壁的是誰嗎?”
上官華蕓茫然的搖搖頭。她剛才光顧著看布料去了,還真沒有留意。
上官大嫂從鼻子冷哼一聲,低聲說道:“那個老的,就是蘇二老爺剛剛扶正的二房。少的,是他們家從前的庶長媳,現(xiàn)在的嫡兒媳。沒有我姑母,沒有我們錢家,她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喝西北風呢。哼,不要臉的小老婆,擺什么闊!”
上官華蕓頓時明白了,大嫂這叫化憤怒為購買力。可憐的大哥!
然而,令上官大嫂抓狂的事情還在后頭。
她們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正好和蘇二太太婆媳倆碰個正著。
“原來是表姑奶奶啊?!碧K大少奶奶虛扶著她的婆婆,親熱的打招呼,“這位是誰???挺面生的?!?br/>
同時,蘇二太太笑瞇瞇的望過來,沖她們倆微微頜首。那架式擺明了是等著她們倆上前問好。按舊禮,她也是上官大嫂的長輩。
上官大嫂的臉瞬間就黑了。
還好,這個時候,一個伙計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問道:“上官太太,您的電話?!?br/>
上官華蕓連那對婆媳長什么樣都沒看清楚,就被上官大嫂拉走了。
電話是上官嘉瑞打來的,說是中午有事,不回來吃飯。
等她們接了電話再出來,那兩個女人已經(jīng)不在店里了。
上官華蕓暗地里松了一口氣。大嫂向來痛恨新任的蘇二太太,如果不是大哥恰巧打了電話過來,還不知道會發(fā)什么事呢。
誰知,她們倆剛剛走出店門,便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青布馬車。那個蘇少奶奶剛剛把新任的蘇二太太扶上車去。
看到她們倆,她微笑著又下了車。貌似還準備過來打招呼。
上官大嫂裝著沒看見,輕聲說道:“走,不理她。”說罷,跳上車,吩咐司機快開車。
上官華蕓回頭看去,只見蘇大少奶奶站在馬車旁望著她們這邊,臉上的笑容不減。
蘇家的這位大少奶奶長相不錯,面如銀盤,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來瞇成了月牙兒。
“她笑得很甜美,對嗎?”上官大嫂也回頭看了一眼,“不要被她迷惑了。兩婆媳是親姑侄,一個德性,都是口蜜腹劍那種。去年,要不是她們倆搗鬼,我姑母也不至于見不上又男最后一面。哼,她們以為這樣就可以吞掉姑母的嫁妝。當我們錢家沒人了么?哼,簡直是白日作夢?!?br/>
上官華蕓聽了,不由后背陣陣發(fā)麻,打了個冷戰(zhàn),連忙轉(zhuǎn)回身子。
見上官大嫂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她好奇的問道:“都弄成這樣了,她們還有臉跟你套近乎?”
“她們還知道什么叫做臉面么?”上官大嫂不屑的哼道,“要是知道什么叫做臉面,那個老的,當年就不會抱著那個野種當街跪求我姑母;而那個小的,也不會背地里出盡了壞主意之后,跑到又男面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委屈?!?br/>
說到這里,她恨恨的咬牙說道:“壞事做絕,還想裝好人。真當我們錢家,還有又男全都是二傻子!”
上官華蕓見她氣得不行,準備好言安慰幾句。
而上官大嫂卻擺擺手,深吸一口氣,抱歉的說道:“你不用擔心,我沒真生氣。人在做,天在看。哼,終有蘇家還債的一天。我就等著看蘇家怎么倒,才不會生氣?!?br/>
果然,這話一說完,她臉上的怒氣消了一大半。
上官華蕓點頭輕笑:“這樣想就對了。跟這樣的人生氣,難受的是自己,最劃不來?!毙牡桌飬s暗嘆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好不容易逛次街,竟碰上這種添堵的事。
想起剛剛在店里,大嫂說過的話,她有些擔心的問道:“大嫂,大哥這段時間在忙什么???”將要發(fā)一筆大財?她怎么聽著,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呢?
上官大嫂打了個哈哈,吱唔道:“他還能忙什么?這次陪都督去軍營里巡視一圈回來,累得又黑又瘦,興哥兒險些都認不得他了?!?br/>
這是擺明了不想說。上官華蕓掃了一眼前排的司機和女傭,順著她的意思說道:“秀才碰到兵,有理也說不清。大哥就是一個文弱書生,到軍營里過得慣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