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一飛心里對李從云升起一絲好奇,頗有些想跟他會一會面的沖動。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是與儲唯站在同一條戰(zhàn)壕里的,雖然兩個人實際上跟當年國共合作似的,根本尿不到一壺,但好歹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總要先一致抗日,至于今后是戰(zhàn)是和,那都是將來的事了。
唯一的疑問是,把自己二人比作國共雙方,將李從云看做“日本鬼子”,好像不是那么合適,真正算起來,似乎李從云才是為了保衛(wèi)國有資產(chǎn)而戰(zhàn)……
薛一飛想到此節(jié),心里忽的升起一絲猶豫。自己當初要搞mbo,并不是不知道這么做是打著改革的旗號將國有資產(chǎn)不合理的私有化,只是自己一直覺得,與其讓這些資產(chǎn)在一群根本不懂經(jīng)營的人手里敗光,還不如落到自己手里。他是有信心將這本該破產(chǎn)倒閉的老船廠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繼而枯木逢春、發(fā)揚光大的。到時候不管別人怎么說,自己都在實際上為華夏的造船業(yè)保留了一絲元氣,還能順勢做大,為華夏造船業(yè)的興盛添一份力……古時賢人曾說:雖千萬人吾往矣,豈不就是這個道理?
然則現(xiàn)在突然冒出一個李從云,竟然能一眼看穿mbo的實質(zhì),并且一下就扣住了儲唯的命門,先拋出一個限制條款,再拋出一個esop,把儲唯弄得暈頭轉(zhuǎn)向之后,其最終目的卻是指向了儲唯根本不知道也就根本不懂的股份合作制……這個人,卻是個深諳現(xiàn)代公司制度的人才啊。
既然金島有了這樣的工業(yè)分管領(lǐng)導,自己再堅持原先的做法,還是不是說得過去呢?縱然自己提出mbo改制計劃的時候可以說問心無愧,連分給儲唯那一成干股也不過是面對當下局勢的無奈之舉,可如今還要這般自欺欺人,卻似乎總有些說不過去了!
薛一飛內(nèi)心有些掙扎,嘴上卻不饒人,反駁儲唯的話說:“我跟李從云怎么想到一塊了?我的mbo計劃,是管理層持大股,與區(qū)里的股份基本上是對半開,管理層占51%,區(qū)里什么事都不用管,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就能占49%……金島造船廠一個本來就要垮掉的企業(yè),我和管理層同心協(xié)力給救了回來,不僅不要政府再對這個企業(yè)連年輸血,還能每年給出那么多的收益,政府哪里不劃算了?”
儲唯也火氣上來了:“那又如何?沒有這個老船廠的基礎(chǔ),你薛一飛縱是巧婦,就能為無米之炊了?……這些都是屁話,關(guān)鍵是你剛才說的這個股份合作制,李從云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打算,那這小子的陰險都超過我的想象了!大多數(shù)職工持股,總體算來就是持大股了,那個時候李從云再以他分管副書記的身份說一句,按照這樣的局面,應(yīng)該成立股東大會,到時候咱們能不答應(yīng)?一旦答應(yīng),股東大會就是最后的決議機構(gòu),董事會不過是執(zhí)行機構(gòu),你這個改制之后的董事長還能做什么事?這就好比現(xiàn)在工委和管委,名義上是我們管委負責一切政務(wù),其實只要工委不答應(yīng),管委能管個屁!更別說你們到時候還有一個監(jiān)事會,這個監(jiān)事會怎么弄?李從云陰險至此,我不相信他對監(jiān)事會能不插一腿!”
薛一飛微微一嘆:“若是按他的設(shè)想去改制,改完了之后,決策權(quán)肯定在股東大會,董事會只能執(zhí)行,這是半點不必多說的。至于監(jiān)事會,我同意你的看法,這就好比紀委,它其實是聽黨委指揮的,平時就是監(jiān)視董事會對股東大會所決議事項的執(zhí)行情況,李從云算得這么深,不可能沒有預計到這一點。”
儲唯臉色難看之極:“我就不信,他才來這么幾天,就能網(wǎng)羅這么多黨羽,又是股東大會又是監(jiān)事會,他哪來這么多人的?”
薛一飛的忽然也臉色變得難看起來,沉默了幾秒,才搖頭嘆道:“他這算是堅持咱們黨的傳統(tǒng)了?!?br/>
儲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問:“什么傳統(tǒng)?”
“還能是什么?一切依靠群眾罷了?!毖σ伙w忽然有些心情低落的模樣:“他根本不必挑選什么嫡系、什么黨羽,只要他這件事辦得好,股東大會里頭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自動、自發(fā)的變成他的嫡系、他的黨羽。就好像當年陳元帥說淮海戰(zhàn)役的勝利是農(nóng)民們用獨輪車推出來的一樣,這些股東大會里的持股人,一個個都會變成那些推小推車的農(nóng)民,而李從云則自然成了勝利的‘我黨’,至于我跟你,還有全體管理層,全給弄成國民黨反動派了?!?br/>
儲唯的臉色越發(fā)陰沉下去,今天這個虧吃得太大了!李從云,李從云!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如此陰險,連環(huán)計使得這么絲絲入扣,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簡直無法可解……這小王八蛋怎么就這般厲害?誰家教出來的?
“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么?都是白說的屁話……我問你,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讓李從云的計劃落空?最好……還能打擊他一下!”儲唯恨恨地問道。
薛一飛思索片刻,緩緩點頭:“有,有兩種辦法,上策和下策,你先聽哪一種?”
儲唯最恨地就是薛一飛說話的這種腔調(diào),總感覺他把自己當做諸葛亮了,還上策下策,為何不是“我有上中下三策,主公可欲聽聞?”――做作!
不過,此時儲唯卻不會表現(xiàn)出來,反而裝作十分欣喜的模樣,忙問:“那自然是先聽上策了!”
薛一飛微微點頭,說:“上策就是你跟李從云硬扛到底,堅決不讓李從云插手金島造船廠的改制事宜,哪怕為此背一些暫時的罵名也莫要在乎?!?br/>
儲唯一聽,心里已然搖頭了。堅決不讓李從云插手?說得輕巧!自己當然是這么想的,可這件事都已經(jīng)在區(qū)委做出了決議,當時自己也在場,現(xiàn)在又反過去跟李從云硬扛,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要真這么干一回,自己這個區(qū)長的信譽只怕也就完蛋大吉了。
他微微搖頭:“那下策呢?!?br/>
薛一飛心中嘆了一嘆,語氣悵然若失:“下策就是忍,忍到李從云將他的構(gòu)想全部實現(xiàn)?!?br/>
儲唯頓時不悅:“我這是問計,又不是問‘是戰(zhàn)是和’,你這一個輕飄飄的‘忍’字,就直接讓我投降了?這話說了不等于沒說嗎?”
薛一飛搖了搖頭:“看來你沒領(lǐng)悟到我的意思。我是說,我們就看著李從云在這里忙著,直到他把所有的計劃都實現(xiàn),然后關(guān)鍵是……我和管理層對此根本不配合,李從云到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這樣改,也不見得能解決問題。管理層不對經(jīng)營上下功夫,金島造船廠很快就會被打回原型,到時候自然就等于是宣布李從云股份合作制改革的失敗?!?br/>
儲唯皺起眉頭:“可這,也是兩敗俱傷的事吧?”他說著,心里卻想到,若是這么干,李從云固然是被掃了面子,“事實證明”李從云的辦法行不通,那么他今后還跟自己作對,就沒什么底氣了。
只是如果這樣,自己的一成干股豈非也就泡了湯?
儲唯一猶豫,薛一飛早已知道他想的什么了,心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曹操品評袁紹的那兩句話:“色厲膽薄,好謀無斷,見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非英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