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冷若嵐和夕語早一步出來的小翠,縮在一旁,怯弱地偷看著馬車門,手里還捧著個點心盒。她剛才按夕語的吩咐,到大堂給冷若嵐包了些點心,就跑到客棧外,結果就在馬車旁看到了冷著張臉的尉遲炫,嚇得她趕緊縮到一旁。此刻見他真如剛才自己所想般坐馬車,緊張得直發(fā)抖,雙腳跟在冷若嵐她們后面挪呀挪,就是不敢爬上去。姑爺雖然看著挺好看的,人又厲害,可就是太嚴肅了。
夕語爬上馬車,彎腰站在車轅上,看著小翠扭扭捏捏的模樣,眉蹙了一下,“你還不快點,要是你不想走,就把點心交給我?!彼佬〈渑率裁?,說真的她也怕跟尉遲炫同坐一車,但他現(xiàn)在傷了右手,拉不了韁繩,也唯有這樣。
小翠可憐兮兮地看向夕語,她也想快點呀,可是想到要跟姑爺坐在一個車子里,她的腳就不聽使喚了嘛。
夕語瞪著她,嘆了口氣,直接跳下馬車,拿過小翠手中的點心盒,強硬地把她推上馬車。要是讓尉遲炫等急,等會恐怕更不好過。
小翠上了馬車,一把坐在車轅上,沖夕語露出一抹傻笑不動了。夕語無法,拿著點心盒彎腰自己走進了車廂。隨即傳出尉遲炫的聲音,“出發(fā),”簡潔有力,當然,威懾度一點沒因受傷而下降。
坐在車轅上的小翠抖了抖,沖小石頭尬尷地笑了一下。
小石頭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馬鞭一揮,馬蹄踢踏踢踏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
呂施奇依舊走在前面,身下騎著的是昨天在集市買的一匹棕色的良馬,旁邊還有尉遲炫的愛馬,無影。
冷若嵐抬頭看看對面坐得端正的尉遲炫,隨即轉開視線。轉身掀開窗簾,望著車廂外面。這個鎮(zhèn)自己連看都沒看就走了,來時在車內(nèi),去時也在車內(nèi),果然是過客。想到李福來,不知他說的會叫人來找自己是什么意思,一覺醒來都要離開了,這樣他還能找到自己嗎?他的回春堂也在這街市的某一角吧,可惜自己沒有機會去看看。不過就算沒有確認逃離的機會,但起碼知道那塊玉石真的有用,這次錯過,下次再遇到,就能放心相求了,也算一份大收獲吧。
夕語見冷若嵐又趴在車窗往外看,趕緊打開點心盒,提醒道,“小姐,趁現(xiàn)在路還平坦,趕緊吃點東西吧,等會出了涉水鎮(zhèn),外面又該是崎嶇的山路了。”她真怕再看到冷若嵐上次離開平凹鎮(zhèn)時的神情,太壓抑,太令人心痛了。昨晚明明笑得那么開心的,想著轉頭看了一眼尉遲炫,為什么不一直像昨晚那樣呢?如果一直那樣,小姐就不會如此期盼地看著外面了吧。
冷若嵐松開手,任憑窗簾垂下?lián)踝⊥饷娴氖澜?,呼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神情是一貫的平靜。輕輕應了聲,“嗯,”望向尉遲炫,“相公,你要不要吃點?”
尉遲炫身形不動,僅抬眼瞟了一下冷若嵐,動了動嘴,“我吃過了,”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到讓聽的人覺得有點冷。
“哦,”冷若嵐面色不變,虛應一聲,伸手從夕語端著的盒子中拈起一塊松糕慢慢吃著。
夕語等冷若嵐拿了松糕后,端著點心盒出了車廂,走到車轅上遞給小翠,“吃吧,等會到了外面的山路,再吃胃就不舒服了?!?br/>
小翠轉頭透過打開的車門望向車廂,看到尉遲炫直直地坐在那,嚇得馬上轉回來,伸出雙手一手抓了兩個包子,望著前面的路,啃了起來。夕語甚是佩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點心盒往小石頭的方向伸了伸,沒說話。
小石頭搖搖頭,他去準備馬車之前已經(jīng)先到大堂吞了幾個包子,如今胃還撐著。夕語見狀也不矯情,收回點心盒,重新進了車廂,依舊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等冷若嵐吃完手中的松糕,又把點心盒遞過去,可惜她搖了搖頭,不再伸手。她沒看到的是,尉遲炫微微皺了一下的眉。
面對著尉遲炫這么一尊冷冷的大佛,冷若嵐真是食不知味,再吃下去,她都怕自己會消化不良。雖然他好像沒看向自己,但絲毫無損起威力。
夕語看了她一會,轉頭看了眼端坐在她對面的尉遲炫,默默地收回手。然后拿出水囊把水遞給她。這回冷若嵐沒拒絕,接過來喝了兩口。
接下來的時間,車內(nèi)的氣氛沉默得讓人壓抑,夕語來回看了一下默言無聲的冷若嵐和尉遲炫,也不敢說話,要是拿繡布出來繡花更是不妥,唯有陪著他們沉默地坐著,時不時留意一下兩人的表情。
過沒多久,馬車就出了涉水鎮(zhèn)。一出鎮(zhèn)門,尉遲炫就叫小石頭加快速度。小石頭抽了兩鞭子,隨著馬蹄聲變急,車轱轆轉動的速度一圈一圈快了起來。
冷若嵐心一動,突然移到車廂后面伸手掀起窗簾,靜靜地望著越來越遠的鎮(zhèn)門,出了這里,自己該是徹底失去李福來這個機會了吧。這次比上次往前進了一小步,見到了人,不像上次只是見到圖案,那么下次,是不是就可以真的逃離了?等到再看不到涉水鎮(zhèn)的鎮(zhèn)門,冷若嵐才有些落寞地放手,悠悠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沒想到直接撞上尉遲炫帶著探究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收斂心神,默默地移回之前的位子坐好。
尉遲炫見冷若嵐有些急躁地移到后面的車窗,趴在上面往后看,腦中有些奇怪外面有什么值得她如此關注,看著看著漸漸有些出神,等發(fā)現(xiàn)她要轉回來,急著轉開視線已來不及,就那樣與她四目相對了。看著她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神,猛然間變回沉靜,不知為何心突然有些煩躁,僵硬地轉回頭,如之前那樣端正地坐著,只是心卻沒有了之前的平靜。
努力忽視對面的尉遲炫,眼觀鼻,鼻觀心地坐了一會,冷若嵐怎么都無法放松下來,轉頭看向夕語,道,“你把我的書拿來,”也許拿些東西轉移下注意力會好點。車內(nèi)并不是很搖,可能是因為呂施奇在前面壓著,雖然尉遲炫下令加速,但馬車的速度并沒有前天那么急。
夕語之前見冷若嵐又趴到車窗看后面,也如同尉遲炫般抬頭認真地看著她,只是她的眼神不像尉遲炫的帶著探究,而是帶著擔憂。后來見她帶著落寞的神情轉回來,眼中的擔憂更甚。此刻依舊凝重地盯著她,沒想她竟然開口說話,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話是對自己說的,忙轉身從其中一個包袱中翻出冷若嵐之前看的一本講江湖野趣的書遞給她。
冷若嵐拿過書,縮起腿,靠到墻壁上,盡量忽視對面的尉遲炫,放松有些僵硬的身體,強裝認真地看起來。
夕語把書遞給冷若嵐后,順便從另一個行李中翻出裝著些小零嘴的罐子,“小姐,要不吃點干果?”之前的路程,由于小翠也在里面,一行人說說笑笑,時間也容易過,都不需要她拿出來這些東西出來解悶。如今車里多了個尉遲炫,看小姐的表情,總覺得悶得慌,拿些東西出來動動嘴,應該就不會把自己繃得那么緊了吧。
冷若嵐看向夕語打開的罐子,眼神閃了一下,抬頭看向尉遲炫。
尉遲炫不解,轉頭向那個罐子瞄了一眼,隨即有些怔忪,然后快速地轉回頭,目光低垂,避開了冷若嵐的視線。
冷若嵐眼睛眨了兩下,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幻覺,尉遲炫本來因失血而蒼白的臉竟多了一抹疑似羞怯的粉色!這下她連書都不看了,重新直直地在他前面坐好,眼睛緊盯著他的臉。良久,露出一抹淡笑,伸手從小罐子里拈起一粒蜜棗,優(yōu)雅地放進嘴里。甜膩的感覺立刻充滿整個口腔,仿佛連心都被那甜裹住,嘴角的笑更大了。或許那不是夢,只是他不愿別人記住而已。
雖然很想假裝沒看到冷若嵐的動作,還有她嘴角那抹笑容,但這一切卻真真切切地映入眼中。尉遲炫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咳了一聲,然后繼續(xù)坐得筆挺。很想把昨晚的一切當做沒發(fā)生,但腦中卻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自己做過的蠢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冷若嵐的身份,但就是不受控制地扮演著一個小孩子的角色,那是他這輩子最蠢的記憶。
冷若嵐吃完蜜棗,視線落在尉遲炫受傷的手上,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悠悠地開口,“相公,謝謝你?!毕胂?,他受傷后,場面一直很混亂,縫合傷口,換衣服,再后來又發(fā)燒,然后遇上李福來,再加一場似夢非夢的亂入,自己竟忘了好好向他道謝。
尉遲炫知道她指什么,又假咳了一聲,才說,“不用謝,”停了一會,又悶悶地吐出兩個字,“謝謝,”明知道她身上流著向家的血,早上起來也打算忘記這兩天莫名其妙的一切,可此刻對著她,卻硬不起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