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朱襄的聲音吵鬧無比。

    “蒙武，我覺得我能行，讓我試試？”

    “你不行！”

    如此對話循環(huán)很多次。

    “吵什么！別吵著政兒午睡！”

    最后荀子一聲怒斥，兩人才閉嘴。

    而路上這么吵鬧，嬴小政在荀子懷里翻了個身，繼續(xù)呼呼大睡。

    荀子又笑瞇瞇地摸了摸政兒小胖臉。處事不驚，政兒果然有王的器量。

    秦王讓朱襄別客氣，朱襄就一點(diǎn)都不客氣，將王莊當(dāng)自己的家業(yè)打理，早就為荀子等人準(zhǔn)備好了住處。

    秦王見朱襄真不客氣，又笑了一場，然后把王莊送給了政兒。

    子楚酸極了。他都沒有從秦王手中收到過產(chǎn)業(yè)。

    朱襄不僅不為子楚和政兒緩和關(guān)系，還特意嘲笑子楚。

    兩人又菜雞互啄地打了一場。藺贄在一旁叫好，蔡澤兜著手和蒙武點(diǎn)評這兩人的武藝是不是真的有進(jìn)步。

    荀子來到農(nóng)莊后也不客氣。

    他立刻將屋子按照自己的喜好打點(diǎn)，并劃分了儒家弟子的住處，儼然將此地當(dāng)做了自己講學(xué)的地方。

    朱襄回到家后，立刻去廚房忙活。

    嬴小政再次在飯點(diǎn)聞著味醒來。

    他一睜眼，就看到荀子的褶子臉，嚇得差點(diǎn)從荀子膝蓋上滾下來。

    “荀翁，你什么時候來的？”嬴小政乖乖行禮后，又爬回了坐在太師椅上的荀子膝蓋上，抱著荀子的手臂道，“舅父都不叫我起床！”

    荀子笑瞇瞇道：“是我不讓他打擾你。孩童要多睡才會長得好。”

    嬴小政笑道：“那我肯定長得好?！?br/>
    “當(dāng)然。”荀子道，“先去洗手吃飯，然后我考考你功課?！?br/>
    嬴小政拍著胸脯道：“荀翁隨便考?！?br/>
    荀子問道：“你舅父有好好看書嗎？”

    嬴小政猶豫了一下，道：“舅父讀書的時間變少了，不過這不怪舅父?！?br/>
    荀子又問道：“為何不怪？”

    嬴小政道：“舅父雖然一直笑著，但我知道舅父從趙國回來后心中一直難受，到現(xiàn)在睡眠還不太好。他每日精力都用在種地和接待曾大父等人身上，閑下來時就沒有精力讀書了。不過舅父精神稍好的時候，就會立刻拿起書卷。”

    荀子嘆氣：“這樣啊。秦王有讓太醫(yī)給他看看嗎？”

    嬴小政道：“我有悄悄問太醫(yī)，太醫(yī)說舅父陽氣不足，要喝以童子尿?yàn)橐难a(bǔ)藥。舅父得知后，什么藥都不肯喝了?！?br/>
    荀子愕然，然后大笑。

    嬴小政摸了摸鼻子，道：“我上次試圖在舅父的杯子里撒尿，被舅父發(fā)現(xiàn)后，差點(diǎn)第一次挨舅父的揍。”

    荀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政兒孝順，但下次別做了?！?br/>
    嬴小政趕緊道：“不做了不做了，再做又要挨舅母的揍?！?br/>
    雖然舅父氣得太狠也不揍我，但舅母是真的會拍我的屁股。

    荀子笑夠后，又問起嬴小政對秦王、秦太子和子楚的印象。

    嬴小政道：“曾大父是賢明的君王，但心性多疑。我入秦前聽聞曾大父對應(yīng)侯十分信任，但我觀曾大父和應(yīng)侯相處，曾大父也經(jīng)常試探應(yīng)侯的忠心。或許只有舅父才能完全讓曾大父放心?！?br/>
    “大父外人評價敦厚有余，智慮不足，十分平庸。但我思索，大父在多疑的曾大父之下當(dāng)了很多年太子，平庸是否也是智慮的體現(xiàn)？”

    “至于親父……”嬴小政猶豫了一下，實(shí)話評價道，“親父雖心思深沉，多有算計(jì)，但他與舅父友情確實(shí)真摯，不會傷害舅父。至于對我……親父看我不像看親兒，倒像是看友人的親兒。不過這也正合我意?！?br/>
    子孫評價長輩，本應(yīng)該是不孝的體現(xiàn)。但在荀子這里，他更注重實(shí)際情況。

    聽了嬴小政的評價后，他道：“你對秦王和秦太子的評價很準(zhǔn)，不過對你親父，你或許有些偏頗了。我知道你心中對親父棄你而去心中不滿，但據(jù)我所知，你親父確實(shí)有留下人手保護(hù)你，并謀劃將你送往朱襄身邊。他并非對你無情?！?br/>
    嬴小政點(diǎn)頭：“我知道。親父是合格的秦公子，他雖會對子嗣有情，但不會對子嗣有過多偏愛。如今親父對我的偏愛，確實(shí)是出自舅父?！?br/>
    “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避髯記]有繼續(xù)反駁，他揉了揉嬴小政的腦袋道，“各國王室子弟罕有親情，你卻不一樣，要珍惜的你的舅父?！?br/>
    嬴小政板著臉道：“我一定會保護(hù)好舅父和舅母。”

    荀子道：“你親母入秦后，你要小心?！?br/>
    嬴小政道：“拋棄孩子的人不堪為母，她不是我的親母，我只有舅母?！?br/>
    荀子嘆氣：“你在外人面前不要這么說。”

    嬴小政倔強(qiáng)道：“荀子讓我給她留足臉面，以彰顯孝道嗎？但她不慈，我為何要孝？如果拋棄孩子的父母也能得到孩子的孝順，這不是宣揚(yáng)讓父母不慈嗎？”

    荀子問道：“如果她回到秦國之后對你很好呢？”

    嬴小政沉默了許久，露出了一個慘然地笑容：“不，她不會。無論我怎么縱容她，她也會背叛我……”

    “噹！”

    嬴小政回頭，朱襄手中的罐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果脯灑落一地。

    “舅父……”嬴小政有些慌張。

    朱襄沖上前，半跪在地上將嬴小政緊緊抱?。骸皼]事了沒事了，政兒，舅父會保護(hù)你。春花不會再有傷害你的機(jī)會，相信舅父！你還是個孩子，不用思考這些，舅父會幫你把她擋在門外?！?br/>
    嬴小政抓著朱襄的衣襟，眼睛眨了眨。

    此刻他沒有進(jìn)入夢境房間，也仿佛看到了那個坐在桌旁閉眼小憩的未來自己。

    痛苦，絕望，想要?dú)У粢磺械膽嵟瓘男牡讎娪慷?，無數(shù)的質(zhì)問堵在喉嚨里。

    秦國與中原風(fēng)俗略有不同，二十二歲才舉行冠禮。

    不過舉行冠禮之前，嬴政就已經(jīng)掌握了不小的權(quán)力。始皇帝九年他舉行冠禮，立刻滅嫪?dú)?；始皇帝十年，他即刻逼殺呂不韋。

    他行動如此迅速，顯然早早就積攢好了力量，親政前用著呂不韋打理朝政，對嫪?dú)北犚恢谎坶]一只眼安撫擁有權(quán)力的太后，親政后立刻以雷霆之勢掃除障礙。

    無論呂不韋和嫪?dú)苯?jīng)營了多久的勢力，也不過是嬴政彈彈指就會灰飛煙滅的東西。

    但嬴政贏得輕松，不代表他心里就輕松。

    無論外人給“王”塑造了多么冷硬的形象，好像坐在王座上之后，就會自動變成了一個無血無肉無感情的非人模樣。但實(shí)際上每一個“王”也都是有感情的人。

    他能迅速處理掉太后身邊的勢力，不代表太后愚蠢的選擇不會讓他疼痛。

    身為功勞大過三皇五帝的始皇帝，嬴政這一生卻都是處于被至親放棄的一方。

    父親將他拋棄在趙國，母親選擇情人和私生子，唯一的弟弟謀反……秦始皇不在乎這些人的背叛，但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往事，也無法不憤怒。

    “舅父……”嬴小政抓著朱襄的衣襟，壓抑著哭聲道，“我不想見到她，不想見到她?！?br/>
    朱襄連連道歉：“抱歉，政兒，舅父光想到春花可以把廉公和李牧帶來秦國，忽視了你的心情。”

    嬴小政在朱襄懷里搖頭，用朱襄的衣服擦干了眼淚：“她可以入秦，我不想見她。我不要見她！”

    “好，不見就不見，我想辦法！”朱襄保證，然后被荀子狠狠敲了一下腦袋。

    “政兒心里可以不認(rèn)她為母，但禮儀上要做足?！避髯拥?。

    朱襄道：“荀子，你不是說不能以德報(bào)怨嗎？”

    荀子道：“誰讓你和政兒以德抱怨，只是隔幾日去行禮，行完禮就走。讓子楚讓他和政兒隔著簾子見面，可以不用對話?！?br/>
    朱襄還想反駁，嬴小政拉了拉朱襄的衣服，從朱襄懷里將腦袋冒出來。

    “好，只是行禮，我能做到?！辟≌t著眼睛道，“其他的別想！”

    現(xiàn)在我不是夢境中的自己，我有舅父護(hù)著，我可以任性！

    “你還想做什么？”荀子瞥了嬴小政和朱襄一眼，“難道還真想以德報(bào)怨？她生了你，你給她一生衣食無憂，已經(jīng)報(bào)了生恩?！?br/>
    “荀翁！”朱襄松開懷抱，嬴小政撲向荀子。

    荀子接住嬴小政，笑著刮了刮嬴小政的鼻子：“你還真以為我讓你孝敬她嗎？正如你所說，如果拋棄孩子的父母也要讓孩子畢恭畢敬的奉養(yǎng)，那這個世間就會多許多生而不養(yǎng)的人。”

    朱襄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道：“政兒，你要相信舅父和你阿父。這個世間女子能做的事少之又少，全部的權(quán)力都是來自于她身邊的男人。與當(dāng)初她拋棄兄弟和孩子不同，如今她再作惡，就不是她作惡，而是我和夏同在作惡。”

    嬴小政回頭看向舅父。

    朱襄拿出手帕替嬴小政擦臉：“如果夏同、我、你不給她權(quán)力，她就一無所有?！?br/>
    朱襄讓春花入秦，從未想過春花能做到什么危害他和政兒的事。

    就算是太子正夫人、王后、王太后，若想有權(quán)勢，也是身邊男人縱容。

    這個世道對女子已經(jīng)如此不公平，他還會被春花壓制，那自己就是純粹的廢物了。

    哪怕對政兒，說什么“孝”，只要政兒讓她衣食無憂就是孝。

    “嗯?！辟≌謸浠刂煜鍛牙?。

    朱襄將嬴小政抱起來，心里仍舊愧疚不已。

    他此次獻(xiàn)計(jì)確實(shí)忽視了政兒的心情，他得好好彌補(bǔ)。

    荀子看著朱襄的神色，無奈地?fù)u搖頭。

    也幸虧政兒自己聰慧懂事，否則以朱襄這樣的寵法，恐怕得寵出一個紈绔子弟。

    “你不是來叫我們開飯嗎？”荀子道，“還是說有其他的事？”

    “啊，對，該吃飯了?！敝煜蹇粗鴿M地的果脯，心疼道，“還好，洗洗曬干后還能吃?！?br/>
    他出門叫來家仆撿果脯。

    荀子見朱襄還是如此節(jié)省，笑著捋了捋胡須。

    無論貧窮還是富貴，朱襄的性情都如一，不愧是他的弟子。

    聽到開飯了，嬴小政就不難過了。

    他被朱襄抱去洗臉洗手，自覺圍上原本很嫌棄的花邊圍裙，乖乖等著開飯。

    天氣炎熱，朱襄這頓飯做得很清淡，給荀子去去暑氣。

    朱襄摘來薺菜做成酸菜熬了一鍋魚湯，又摘來茶葉熬成清湯來為切得很薄的肉片調(diào)味，桃子和李子做成果醬用來蘸去掉苦心的蓮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