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剛剛探進去,他就一把搭住我的手腕,皺眉道:“連永你做什么?”
我將身子前傾了傾,幾乎貼著他的臉低聲道:“我覺得太冷了,暖一暖手?!笔猪樦鴾責岬钠つw一路向下,摸到右下肋處我倏地停了下來。
布條結(jié)結(jié)實實裹了一圈,也不知道傷處具體在哪兒。趙偱偏過頭任由我將手搭在裹傷的紗布上,抿緊了唇。
我抽出手,將他的夾領(lǐng)合好,淺聲道:“躺下來罷,這么坐著不舒服。”
我脫了鞋子與外袍鉆進被窩,外側(cè)是熱的,里側(cè)卻是冷的。許是傷口在右邊,他一直側(cè)左邊躺著。我抬手理了理他散開來的頭發(fā),溫聲問道:“是生辰那天受的傷?為何不告訴我呢?”
那邊沉默良久,啞聲回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那樣我會讓著你的?!蔽曳畔滤陌l(fā)絲,猶豫了一會兒,伸手從背后抱住了他。換做我是絕對說不出知道了又能如何這種話,我活得像一株葳蕤有生機的植物,才不會開口說自己的絕望與妥協(xié)。
發(fā)現(xiàn)少年比我悲觀之后我突然釋然了。就像是身負巨石奮力往前走的人,遇見了身負兩塊巨石往前走的人,發(fā)現(xiàn)對方比自己吃力,心里總是要好受些。
“想瞞著旁人,換藥的時候還那么不注意細節(jié)。”我閉上眼道,“三七粉灑了那么多都看不到嗎?真是笨死了?!蔽业椭ひ粜跣踹哆?,看著燭火輕微搖晃,手腳也漸漸暖和起來。
少年又咳了咳,聽起來還是很難受??人云饋沓吨鴤?,也是很痛的。我都懷疑他到底睡不睡得著。我探了探床里側(cè)的溫度,輕聲同他道:“里側(cè)我嫌太冷了,你去睡好不好?”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等他挪進里側(cè)之后,便在外側(cè)躺了下來。這下我側(cè)右躺著,恰好能看到他的臉。果然這張臉要比后背養(yǎng)眼許多,我靜靜地躺了會兒,替他掖了掖被角。
過了許久,燭火都快要燃盡,昏昧之間我睜眼看了看他,很是放心地睡了。
晚上我做夢,右肩不停地往外流血,怎么都止不住,我不覺得痛,漸漸覺得自己變得很輕,再低頭看,便看到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的自己。我猛地驚醒,一身冷汗。
外面有淅淅瀝瀝的雨聲,直往耳朵里鉆。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肩,看到趙偱睜開眼睛看著我。
“晚上不睡覺睜著眼睛嚇唬人哦?”我嘀咕了一聲,往被子里縮了縮。
“你講夢話了?!彼穆曇粝袷菄艺Z,很輕很輕。
我翻個身,不理他。忽然一只手伸過來,就將我攬了過去。我怕碰到他的傷口,頭靠在他的頸窩里動都不敢動。
這個姿勢不易入睡,加之方才的噩夢還讓人心里有些發(fā)毛,我便一直在聽外面的雨聲。
看到天色逐漸亮起來,我便挪開他的手臂,從床上爬起來。這一場雨的到來,便算是正式進入冬天了。外面比我想象中要冷,我沿著走道去了伙房,打算煎藥。然我剛進去,便看到冷蓉也跟了進來。
我兀自開始忙活,淡淡同她道:“今日我告假。”
她方要說些什么,我立刻接下去道:“不必說什么女學的規(guī)矩,規(guī)矩不是死的,我還不信這破規(guī)矩能整死人?!?br/>
她看了我一眼,連早飯也沒吃,便扭頭走了。
我方才這有恃無恐的樣子的確讓人討厭,我一邊煎藥一邊鄙視自己,最后將熱騰騰的藥倒入碗里,又盛了一碗熱粥,往房間走去。
少年算是徹底變懶了,連手都懶得抬,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我抿了抿唇,很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先喝水,再喝粥,最后吃藥。自己動手,別指望我喂你。我走了,你吃完擱這兒就成?!?br/>
我剛要站起來,忽然聽得他道:“不想吃粥,你替我吃了罷?!?br/>
“……”于是我也不知怎么抽風了就坐回去,遞了茶盞給他,然后鬼使神差地喂了他一口粥,繼而道,“空腹喝藥會胃疼,你一折騰,旁人也得跟著你煩。”
于是等我發(fā)懵端著空碗回到伙房吃早飯時我都沒反應(yīng)過來,到底為什么還是喂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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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在府里混了幾天日子,老夫人還納悶說趙偱怎么感個風寒臥床這么些天,都被我打哈哈混過去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我估摸著女學生們應(yīng)當都到了。這么無恥地告了幾天假之后,某天冷表姐回來時問我如何突然就請辭了。這就是了,成徽已經(jīng)替我做出了他認為對的決定,我即便回去說那請辭書不是我寫的,約莫也沒人信我。
當然,我也并沒有接到集賢書院的消息。按照成徽的做事風格,不會這樣快。
剛好給我給留足了時間窩在府里想心思,順便照顧病重少年。
這天我無聊坐在屋子里看連翹寫的戲本子,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敲門聲。我微愣,掉頭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睡覺的少年,悄悄起身去開門。
趙彰站在門口仰著小腦袋看著我,神色里還有一絲忐忑。我突然想起來他的酒棗壇子還在我這兒,便去后面把小壇子抱了過來。我將小壇子遞給他,他卻還是不走,站在門口抿著小唇看著我。
我索性走到門外,將門帶上,蹲下來問他道:“阿彰還有其他事嗎?”
趙彰的小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癟嘴道:“方才娘親在祖母那里說明天要去給爹爹上墳,嬸娘去么……”
我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嬸娘要照顧叔叔啊,怕是去不了呢。”
他耷拉著腦袋囁嚅道:“娘親都不怎么同阿彰說話?!彼彳浀男〗廾沽舜?,癟著嘴又道:“嬸娘,阿彰要去念書了。阿彰……”他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又將頭低了下去。
轉(zhuǎn)眼間連趙彰都到進國子監(jiān)的時候了,我瞇了瞇眼,想著也好,進國子監(jiān)總比當世襲將軍要有更多的選擇余地。我正打算與他說上幾句鼓勵的話,便聽得身后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我掉頭看到趙偱站在門口,剛要問他出來做什么,趙彰這小娃崽便抱著酒棗壇子拼命跑了。
我站起來,瞥了一眼他身上單薄的中衣:“進去罷,別凍著了?!?br/>
他卻恍若未聞,看著趙彰漸漸跑遠的小小背影,用辨不清情緒的語氣嘆道:“這么快,又到忌辰了。”
我的心驀地緊了緊,連忙將他往屋里推。
他重新回到床榻上,我拿起話本子又坐下繼續(xù)看,當做什么事都沒發(fā)生。本想將這件事忽略過去,卻聽得他道:“明日你會去嗎?”
趙懷寧的忌辰我從未參加過,更沒有去替他上過墳燒過香。當時從西疆運回來的,不過是一副棺材和一套浸過血的盔甲。彼時趙府搭了靈堂,據(jù)聞去吊唁的人排著長隊。
我得知噩耗的那個下午,安安分分給童子科的孩子們上完了課,晚上去東齋聽了徹夜的辯難。他們各持己見,絲毫不肯退讓。那是一場終生難忘的辯難,盡管我一絲一毫也未聽得進去。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過來一個事實,并異常平靜地接受了它。有一個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與他相見了。
這件事帶給我的影響便是,從此以后,有更多事我都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了。比如接到賜婚的詔書,比如真的嫁入趙家。這種無所謂的為人處世心情,持續(xù)了太久。
我翻了一頁話本子,淡淡回道:“留你一個人在府里太不厚道了,我不去的?!?br/>
氣氛沉默了片刻,趙偱又道:“你昨晚睡得不好,今日不午休么?”
“你還是睡著了好,就不會說這么多話了。”我擱下話本子打了個哈欠,走到床邊瞧了他一眼,“挪地方?!?br/>
然他卻道:“你睡里側(cè)罷,我方才睡過的,被子還是溫的?!?br/>
“不用了,我就睡外面,你挪回里側(cè)去睡?!蔽掖蛄藗€哈欠,示意他趕緊識趣一點挪地方。
固執(zhí)的少年一動也不動,僵持著看了我一會兒。我也毫不猶豫地瞪了回去,比誰眼睛瞪得大?我可以贏得沒有懸念。
我看著他老老實實躺回床里側(cè),忽然就走了會兒神。近來感懷之事頗多,一件件都能戳得我半夜醒過來。
好不容易回過神,我躺在床外側(cè),看到少年側(cè)右睡著,連忙拍了拍他的肩:“誒,這樣睡小心壓著傷口,翻個身?!?br/>
少年裝作沒聽見一般繼續(xù)背對著我側(cè)右睡著,也不理會我。
“算了,你自己傷口裂開來別怪我沒提醒過你?!蔽覄傄髁T,他卻忽然翻過身,伸手搭上了我的后頸。
他慢慢摩挲了一會兒我的頭發(fā),抵著我的額頭淺聲問道:“為什么這幾天每次都要讓我睡里側(cè)?”
大約是覺得這距離太近了,況且外頭還是大白天,我臉上一陣發(fā)熱,胡扯道:“沒什么沒什么,我就喜歡睡外側(cè),新愛好,你以后就讓給我吧。”
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趙偱閉眼抵著我的鼻尖低喃道:“恩……就這樣?”
我松開緊握著衣襟的手,賠笑道:“自然自然,人嘛,有點新愛好很正常。就因為這個,沒別的了?!?br/>
搭在后頸的手慢慢劃至唇角邊,我腦子慢了一拍,少年的唇便貼了上來。
“真話呢?”
將少年想得太正人君子太純潔的我竟然毫無招架之力……我迷迷糊糊想了會兒,大約是因為——
我比較想看到你欠虐的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