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霧來的猝不及防，工廠里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凄慘的嗚咽亦迅速的鉆進(jìn)了耳膜。
阮小軟有些懵，但行動還算利落，只是她不太敢取出過濾器明目張膽的帶上，這里的人群能買的起過濾器的并不多，這種時刻，生存本能會突破道德底線，她冒不起這個風(fēng)險，她盡量避開人群，從稀少的窄道往外走，忽而耳邊傳來細(xì)弱的呼救聲。
這時候哪有空管別人啊，而且她一個“H”能干什么啊，但心里雖然這么想，腳步卻無可奈何的朝聲音處跑去。
很快，她在一片磚瓦縫隙中發(fā)現(xiàn)了被巨石壓住一條腿的人，那是個年輕的女人，長發(fā)沾滿了灰塵與碎屑，滿臉的傷痕與淚水。
“救救我?！彼种缚墼谒嗟厣?，指甲由于用力而折斷，五指鮮血淋漓，她抬頭看阮小軟，眼淚混合著血水流進(jìn)嘴唇里。
阮小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四處尋找可以支撐的東西，周圍的人紛紛跑過，沒有一個停下來，沿途也有不斷倒地而再也沒有起來的人。
阮小軟試著往石塊里墊木頭，妄圖撐起一點空隙，弄的灰頭土臉的也沒撬起一點兒邊，女人先是緊張的看著她，后來那張臉撲簌簌的開始落淚，大概是知道自己沒指望了。
“小姑娘，你別弄了，能幫我一個忙么？”她聲音暗啞的出聲喚道。
阮小軟覺得幫不到別人也很痛苦，這會兒趕緊跑過去，蹲在女人面前。
“我的口袋里有一封信，你能幫我?guī)Ыo我的家人么？”女人臉的眼淚打濕了阮小軟的手臂。
“可以，在哪里？”阮小軟點點頭。
“在褲子左側(cè)口袋?！迸藫u了搖頭，說，“我自己拿不了，你幫我一下?！?br/>
阮小軟往前靠了靠，貼近了那人的身體，聞到了瀕死時絕望的味道，她伸出手，摸到了女人的口袋，一點一點的伸了進(jìn)去，正當(dāng)她疑惑里面怎么什么都沒有的時候，手指卻被她迅速壓到了地面，而脖頸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女人張口咬了她。
阮小軟慌神了，她拼命的掙扎，卻根本無法掙開，腥熱香甜的味道涌了出來，阮小軟聽到血液順著手臂往下流淌的聲音，像是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
她這是要死了么？
遠(yuǎn)方的綠霧已經(jīng)侵蝕了整個工廠，視線所及，盡是綠色的海洋，再也沒有別的顏色。
阮小軟意識模糊的一瞬，看到了一點隱隱約約的白以及隕石色的小花紋，那點白漸漸放大，緊接著眼前模糊的出現(xiàn)一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一震，有什么挾著雷霆之力迅疾而至，不由分說的鉆進(jìn)了女人的腦袋里。
“蓬”的一聲，紅白四射，糊了她滿臉。
阮小軟本來還清醒，這下徹底暈了。
阮小軟是在極度顛簸中醒來的，一睜眼，眼前是紛雜的樹影，以及盤桓的老樹藤，只有偶爾的月光能提供微弱的光源，再遠(yuǎn)處皆是一片虛無與黑暗。
“這是怎么了？”阮小軟的身下是湛攸寬闊的后背，他正在快速的從樹叢間竄過，身旁小米正悶頭狂跳，偶爾回頭輕“汪”一聲，似乎是在提醒湛攸。
“你醒了？”湛攸聽見她說話，停下了飛馳的步伐，駐足在一片空地里，小米則在四周亂嗅，警惕的轉(zhuǎn)了轉(zhuǎn)耳朵。
“這里……”阮小軟再度看了一下四周的景物，慌了，“是無人區(qū)？”說完這話，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和湛攸小米一樣帶著過濾器。
“沒錯，鎮(zhèn)子里的食品廠綠霧收集器發(fā)生了爆炸，綠霧已經(jīng)覆蓋了鎮(zhèn)子?！闭控Ａ送?，無所謂的說，“回不去了。”
“好端端的為什么會爆炸？”阮小軟趴在湛攸背上，緊張的問。
“也許是年久失修，也許是綠霧內(nèi)部發(fā)生了變化，也許……”湛攸笑著看了看阮小軟，忽然轉(zhuǎn)換了話題，說，“總之是回不起去了，我們只能向前，穿過無人區(qū)，看看能不能到達(dá)另外的棲息之地?！?br/>
阮小軟知道他隱下的半截內(nèi)容——也許……是人為吧，但是目的是什么呢？她模模糊糊的想不懂。
“在末世里，顧好自己就行，別人就讓她自生自滅好了。”湛攸目光微黯，側(cè)過臉來，又不放心的叮囑了阮小軟一句。
阮小軟想起那個瘋狂的女人，想問為什么又覺得沒必要，也許是想拉她陪葬，也許是怨恨上帝的不公，這樣的答案，怎樣問怎樣傷心，還是不問的好。
“那我們這是去哪里？”這個角度阮小軟只能看見他的側(cè)臉，白皙的臉蛋蒙上了銀色的月光，下頜完美的弧度讓人深陷其中，阮小軟忽然想摸摸他的唇，是不是像她看起來那樣軟？
“遠(yuǎn)方?！闭控讶钚≤浲媳沉吮常局绷松眢w。
“你可以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阮小軟覺得自己實在太給人添麻煩了。
“你不是麻煩?！闭控坪跄芸赐杆谙胧裁矗p描淡寫的接了這么一句。
阮小軟剛要感動，就聽見他說：“放你下來才是麻煩?！?br/>
阮小軟脆弱的心靈不堪重負(fù)，崩了。
兩人一狗在叢林里快速掠過，阮小軟越過湛攸的頭頂，看見仿佛鳥籠一樣的黑暗森林，沒有來路，沒有歸途。
“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什么時候才能走到頭？”阮小軟伏在湛攸背上，弱弱的問。
“誰跟你說是漫無目的了？”湛攸跳過一小截枯敗的樹根，抽空回了她的話，“我們現(xiàn)在是往南方?！?br/>
“你怎么知道那邊是南？”這林子包裹的密密實實，連月亮的準(zhǔn)確方位都無法辨別，更別說看到星星什么的，那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湛攸高深莫測的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摩挲了一下銀鏈，一小團(tuán)心焰一閃而逝，緊接著銀鏈上方浮現(xiàn)出了淺淺的圓盤，湛攸看著圓盤，指著指針，認(rèn)真的說：“這叫指南針?！?br/>
小米蹲在遠(yuǎn)處，一臉“原來這就是H的世界啊”的獵奇表情。大概也是沒想到人類可以愚蠢成這樣，當(dāng)然，人類一向都是愚蠢的。
阮小軟不想再問了，她心好累，沉默繼續(xù)順延，惟有黑暗一成不變。
忽然左側(cè)傳來驚呼，在寂然的林子里十分突兀，宛若掉進(jìn)陷阱里的懵懂動物，無助又凄然。
小米爪子一頓，看了看湛攸平淡的神色，沒有猶豫的繼續(xù)前進(jìn)。
阮小軟神色一黯，手指卻揪緊了身下的衣物，即便遇到那樣的事兒，聽到這樣的聲音，還是不能無動于衷，不能就這樣看著，可是沒有能力的自己，并不能給別人帶來希望，如果央求湛攸去救，卻是把他也置于了危險之地。
就因為自己的道德觀讓別人去冒險，想想還真是虛偽呢。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了湛攸的背上，那只能假裝聽不見了。
對不起。
湛攸的腳步停了，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阮小軟驚訝的抬起了頭，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就去看看吧?！彼p輕的說，沒有無奈，沒有責(zé)怪，只有一臉輕松的笑意，他轉(zhuǎn)過臉來，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也許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自己去做英雄了，既然毀了你，那我只能替你去做英雄了?！?br/>
萬物俱靜，他的聲音好像撒在心口的柔軟月光，沒有征兆的侵入了內(nèi)心深處，怎么抹也抹不掉。
他的體溫透過脊骨熨貼了阮小軟的手掌，有力的手臂將她安全的鎖在背上，阮小軟忽然有了一種“就這樣走不到盡頭也好”的念頭，有這個人在的地方，狂風(fēng)暴雨好像都被隔絕在了很遠(yuǎn)的地方，永遠(yuǎn)的風(fēng)平浪靜。
“謝謝你?！比钚≤浢摽诙?。
身下的人一頓，笑意浮現(xiàn)唇邊，他顛了顛阮小軟，快速往前掠去，一邊跑一邊說：“其實，把人弄癱瘓了養(yǎng)一輩子，還不如殺了賠點錢，你說對吧？”
阮小軟脊背一寒，又被他嚇了一跳，這人怎么這么反復(fù)無常啊，這殺人滅口的口吻是怎么回事？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連連搖頭，說：“我覺得不太好?！?br/>
“何況在如今這個社會，連錢都不用賠?！彼檫^來的余光里十足十的躍躍欲試。
阮小軟急忙思索可以反駁他的詞語，思前想后都沒想到合適的，憂愁的不能自已，還在努力拼搏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我一般選擇題都只選第一個?！闭控p飄飄的又丟下一句。
阮小軟愣了一下，不敢多想，等他的轉(zhuǎn)折。
那轉(zhuǎn)折卻遲遲不來。
眼前一道巨大的橫溝，湛攸低呼一聲，腳尖輕盈的點在枝干纖細(xì)的末端，壓的枝干輕輕一顫，人就往上飛去。
阮小軟睜著眼睛，獵獵風(fēng)聲從耳邊劃過，灼熱的心情跟著他一道飛上了云霄。
這人，說什么呢，根本就聽不懂。
兩人緊趕慢趕，終于到了聲音的近處，阮小軟抬手撥開樹枝，看見了姑娘熟悉的白裙。
白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