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才會在最后一刻仍舊想逃。若不是父皇給她那一次徹底的失望，她還是不愿意選擇這樣一條孤獨(dú)寂寞的天路。
第一次去呼林關(guān)之前，她發(fā)下的誓言又仿佛回蕩在耳邊：“苑青瞳，總有一天，你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yùn)，自己決定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點(diǎn)一滴下來，生活好似和這個最初的愿望越行越遠(yuǎn)，但是青瞳自己知道，她從來沒有放棄這個愿望。
青瞳回過頭問：“那些糕送來了嗎？”
花箋微微點(diǎn)點(diǎn)頭：“放在花廳了?！?br/>
青瞳使勁握了一下花箋的手，像是要從她那借來一點(diǎn)兒勇氣。她道：“你去叫離非來，今晚就來，你就說……”她把嘴靠在花箋耳朵邊說了幾句。
花箋臉上表情僵硬，干著嗓子才道：“你……你今天累了，這個等等再說不好嗎？”
青瞳堅定地?fù)u搖頭道：“不，已經(jīng)太久，早該叫他了?！睆慕裉炱?，她要面對新的生活，那么就把過去該了斷的斷了吧……
離非心情忐忑，慢慢靠近那扇雕花小門，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也說不清為什么會怕起青瞳來。侍衛(wèi)和侍從早就遣開了，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離非一路走過來他們?nèi)磕恳暻胺剑孟窨床灰娝@個人一般。而到了那個屋子十丈方圓，就再也沒有人了。四周一片昏暗，滿院子的奇花異草在月色下只剩一色純黑，連形狀也一并模糊了去，只有那屋里一盞孤燈仍舊亮著。離非只覺得自己情愿也隱入黑暗，再不想暴露在燈光下。
他走得再慢再慢，也終于來到面前。已經(jīng)是初秋天氣，糊窗子的薄綃后面又落了一層厚絹御寒。這種專門用于屏蔽的絹，離非在舅舅家見過，織法很是特別，外面的人看里面模模糊糊，里面的人卻可以隱約看清楚外面的景致。
青瞳修長的影子就映在窗戶上，離非知道她一定在里面凝視著自己，她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躊躇的樣子。青瞳一聲不出地等著，等著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進(jìn)這個屋子。離非顫抖著，明明想一走了之，可是終究還是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一開，一團(tuán)夾雜著濃郁荷花香的溫?zé)釟庀湓谀樕希葑永锊恢氖裁聪?，味道極濃卻十分好聞。離非剛從清冷的夜里走來，只覺得這個屋子溫暖得十分不真實(shí)。
他迷茫地看了青瞳一眼，嘴角微動，擠出來個笑容。青瞳目光微微一閃，隨即寧靜地看著他。只是這一眼，離非就覺得屋子里的空間都被壓迫得小了，逼得他呼吸困難。青瞳神色復(fù)雜地看著他，心知這是最后一次和他坦誠相見了。她突然一笑道：“你一路走過來，有沒有侍衛(wèi)記檔？”她說罷，走上前，自然地替他除下風(fēng)氅，搭在一邊的椅子上。
離非咳嗽了一聲，以便讓自己說出話的時候語音自然。他道：“看見我的人有不少，不過大概沒有人敢記檔吧。我看就是你明天叫過他們來問，也只會說沒見到有人??！”
青瞳笑起來，拉著他坐到桌邊，自己執(zhí)壺斟了一杯酒道：“這是今年最新的貢酒，昨兒才送來的。窖香酒是陳的好，可是這種甜酒，還是新的好喝，你嘗嘗?！?br/>
她拿壺斟酒時，離非手一動，就想趕緊站起來自己來，勉強(qiáng)才忍住了，心臟已經(jīng)一陣狂跳，端過面前的酒杯時手下不穩(wěn)，灑出了小半。
“你看你，喝都沒喝，怎么就醉了！”青瞳伸手幫他扶住酒杯，溫?zé)岬氖种复钤陔x非手上，那熱一直燒到離非心里，心跳得更厲害了。離非眼看著玉筍一般修長的手指把酒杯送到自己嘴邊，他張口喝下，完全喝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瞳喂他喝了這杯酒，不肯再回到對面去，就勢緊挨著他坐下。椅子雖然寬大，坐了兩個人還是有些擠，青瞳緊緊地靠著他，離非全身都滲出汗來，熱熱的屋子里，他竟是一身冷汗。
二十五、了斷
來之前他也就能猜到青瞳半夜三更叫他來干什么，他現(xiàn)在頂恨自己這個猶豫不決的性子。不想來，不過三個字，為什么當(dāng)時就是說不出口；別這樣，也是三個字，現(xiàn)在說也是不晚。離非不住鼓勵自己，說啊，說??！
終于，他覺得自己鼓足勇氣了，于是開口：“青瞳……我……”感覺青瞳身子一僵，隨即是一個清朗的聲音：“你想說什么？”這聲音意外清醒，不似想象中的鼻音。
“我……我……”離非拿起酒壺猛喝了一口，又道，“我……我……這酒挺甜的，你也喝一點(diǎn)兒！”
他說罷，低下頭不敢看她，哆哆嗦嗦在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不知怎么，話沒出口，就似乎看到了青瞳失望的樣子。那種目光他已經(jīng)見過一次，無數(shù)次都在夢中內(nèi)疚醒來，滿眼都是那日小山岡上青瞳似乎燃盡了生命的灰暗樣子。她的眸子是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重新點(diǎn)亮，離非覺得自己無法承受再一次看到那種光黯淡下去，他已經(jīng)負(fù)她良多，還能再來一次嗎？
青瞳沉吟許久，屋子里靜得可怕，半晌那只修長蒼白的手才伸過來，拿起酒杯喝了下去：“確實(shí)挺甜的。”
青瞳放下杯子，靜靜地說。離非這才發(fā)現(xiàn)遞給她的是自己剛才用過的酒杯，酒壺也剛被自己對著嘴喝了一口，這一下無心中的舉動曖昧至極。青瞳看著他緊盯著酒杯，微微一笑：“沒事的，以前咱們還總在一個碗里吃飯呢?！币苍S是喝了酒，她的臉頰升起一點(diǎn)兒紅色。
青瞳又拿起桌子上的一塊淡黃色小花遞過來道：“我和御膳房的人描述了半天以前太子哥哥給我的那種荷花糕，就忘了說一句形狀不拘，結(jié)果他們就做成花的形狀了。其實(shí)那一次我沒吃著，給你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說來好笑，我還一直惦記著，看來我還是個嘴饞的。這幾天荷花開敗了，留著也難看，就讓御膳房做了這個。我光聞著香味挺像，你嘗嘗看，還是不是以前的滋味了？”
淡黃色的小花在蒼白的手指上顫巍巍的，夾著更濃的香氣送過來。離非才醒悟原來屋子里并沒有熏香，只是這荷花糕的香味。記憶中的荷香和現(xiàn)實(shí)融為一處，離非卻覺得過去那一次十分真實(shí)，眼前的香氣卻恍若夢幻。
那玉石一樣的素手還擎著糕等著，離非伸手接了過來慢慢往嘴里送，這糕本來就酥，做成花的樣子更不結(jié)實(shí)，離非還沒張嘴就掉了一半。他勉強(qiáng)送進(jìn)嘴里，含糊道：“挺好。”然而，開敗了的花做出來的和正在盛開的花怎么會是一樣味道？看著青瞳目光如水，盈盈地望著自己，他遲疑地伸出手去，終于慢慢把她攬進(jìn)自己懷中。
要不，就這樣吧，如果她覺得快樂，如果她想要……
離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半晌沒有動靜。他詫異地張開眼睛，見一張芙蓉玉面輝映在燈火下，青瞳仔細(xì)地看著他的表情，看得好像要把他扒開表皮一般。
她靜靜地道：“離非，你真的沒有話要說嗎？”
離非勉強(qiáng)自己笑了一下道：“沒有，沒有什么?！?br/>
青瞳睫毛下慢慢滲出一點(diǎn)兒晶瑩，離非害怕了，喚了一聲：“青瞳？”
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傳來：“那……夜深了，我們睡吧。”
離非心臟激烈跳起來，雖然來之前就知道這個結(jié)果，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說自己沒有心理準(zhǔn)備，可是他還是覺得怕得要命。青瞳轉(zhuǎn)過頭，靜靜地凝視他，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眼淚，只有朦朦朧朧的淚光。離非伸手，在她的衣衫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縮回手，覺得還是先脫自己的衣服比較好。他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扣子，許久許久也解不下一顆。
青瞳輕輕地道：“離非，如果有話，現(xiàn)在還有機(jī)會說?！彪x非苦澀地想，她看出來了，她一向那么聰明，什么都能看出來，可是還是想，那能怎么辦？剛才都不說，此刻進(jìn)行到這一步，一個男人如果說了，那對女人是多么大的侮辱。算了，就這樣吧，自己這一輩子，賠了給她原也是應(yīng)該的。只要她高興……
離非脫下自己的長衫來到面前，哆嗦得如同秋風(fēng)中的樹葉。青瞳上前抱住他，在他耳邊如同呢喃：“離非，我等你，都等老了……”
手中的人兒劇震一下，青瞳抬起頭，看著離非艱難地做出一個口型。這個口型她很熟悉，是“對不起”的“對”，他又要說對不起了。青瞳忽覺好笑，又覺可悲，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說，他還是不肯為自己爭一下！這就是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這就是讓她愛了十幾年的人??！你這可愛、可悲、可憐、可惡的離非！
青瞳一咬牙，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引導(dǎo)著那只手向下。那只手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摸上一塊紅烙鐵。青瞳脖子上也全是雞皮疙瘩，兩個人打仗似的親密接觸。
還不說！還不說！青瞳恨意上來，簡直有點(diǎn)兒咬牙切齒，她又加上一個砝碼道：“離非，你知道嗎？我至今仍是處子之身，今天我就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你高興嗎？”
“什么？”離非雙眼一下子瞪得老大，“青瞳，你……你為什么……”
青瞳道：“因?yàn)槟阏f了你喜歡我啊，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你是我最愛的人，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給你！你那張寫了‘是’字的紙，我和玉璽放在一起，這個對我十分重要。你將是大苑的相王，整個大苑唯一的異姓王。我們耽擱了太多的時光，今后一定要補(bǔ)回來?！彼f罷，揚(yáng)起頭，去搜索他的嘴唇。
離非猛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哆嗦著，發(fā)出噗噗的聲音。終于他吸一口氣，將這個字說了出來：“不！”
一瞬間，青瞳微笑了，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輕輕地問：“不？”
“不行！青瞳，這不行！”離非帶著哭腔道，“青瞳，我……我……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br/>
“為什么？”
“因?yàn)椤驗(yàn)槲也⒉粣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