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一聽急了，他可是要和阿青二人獨(dú)處、你儂我儂的，讓他們這一大群過來，那還得了？當(dāng)下就把他往外推：“不要！你們回去！”

    小禾機(jī)靈得很，連忙指天發(fā)誓：“我們絕不打擾王和王夫，我們就是來蹭吃蹭喝的！您想想，將來你們回了煙山，我們不還是在跟前轉(zhuǎn)悠嗎？在那里轉(zhuǎn)悠和這里轉(zhuǎn)悠，沒什么不同嘛！”

    白黎哪里聽得進(jìn)去，就差拿把叉子將他叉出去了。

    游青笑著看他們爭執(zhí)了半天，突然開口：“阿黎，讓他們留下來吧?！?br/>
    兩人同時(shí)停下動作，小禾一臉感動，白黎一臉憤慨，跑過來摟著他脖子就撒嬌：“不要！他們就會搗亂！”

    游青寵溺地在他背上拍拍，笑道：“你是他們的王，還怕他們搗亂不成？正好這宅子缺人，讓他們留下來才好，打掃的、燒火的、劈柴的，以后都有人做了，干活兒的才有飯吃，不干活兒的就趕回?zé)熒?。再定些家?guī)，誰要是觸犯了，你就打他。小錯(cuò)小打，大錯(cuò)大打，若是擾人清夢，那就往死里打?！?br/>
    小禾身子一抖，兩條胳膊將自己抱起來，忽然覺得背后陰風(fēng)嗖嗖。

    白黎聽得連連點(diǎn)頭，一下子就覺得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喜氣洋洋地?fù)е牟弊油壬弦蛔?，朝門口兀自篩糠的小禾勾了勾手指：“把他們都喊進(jìn)來！”

    小禾已然知道有說話權(quán)的是游青，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見他微笑點(diǎn)頭，這才轉(zhuǎn)身一溜煙跑了。

    片刻功夫過后，屋子里烏拉拉站滿了人，白黎興沖沖地給游青一一介紹。

    游青有師父的符印護(hù)身，連天界都尋不到，因此這屋子里即便是法力最高的長老也看不出來他是個(gè)上仙，只是覺得他氣質(zhì)非比尋常罷了。

    搬了四張凳子給四位長老，將他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無比夸張地說著“王夫真是菩薩心腸”云云，聽得人哭笑不得。

    他其實(shí)打心眼里感激他們，若沒有他們一直護(hù)著照顧著，白黎這只在天界過了千年的呆狐貍跑到凡間還不知會活成什么樣呢。

    先前說那番話也就是逗逗小禾，哄哄白黎，此時(shí)看著這一屋子嬉皮笑臉、男男女女的狐妖，知道他們都是真性情，自然十分喜歡，笑道：“宅子里還有一些仆役，我改天將他們打發(fā)掉，往后這里沒有外人，你們就當(dāng)作是在煙山好了。”

    狐妖們一聽全都興奮起來，一哄而上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看得白黎醋意大發(fā)，惱怒地?fù)]手踹腳趕人。

    游青又補(bǔ)充道：“不過有外人時(shí)你們要收斂，若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就偷偷潛到別人府中去學(xué)一學(xué)，不要露出端倪叫人發(fā)現(xiàn)了。”

    眾妖連連點(diǎn)頭答應(yīng)，拍著胸脯直說沒問題。

    數(shù)日過后，皇帝又賞了游青一些良田，游青正愁那些仆役無處打發(fā)，這下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將他們?nèi)颊{(diào)過去打理田地，宅子里剩下的除了他自己就全是狐妖了。

    白黎終于圓了他乘轎子的心愿，雖然游青上朝很早，可他還是每天都要爬起來送他。

    游青不習(xí)慣被人貼身伺候，早起時(shí)除了讓人送水、送飯，其余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將自己收拾好后，還要伺候迷迷糊糊的白黎，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嘆氣：“都睜不開眼還非要跟著，你這是何苦？”

    白黎費(fèi)力地掀開眼簾，吧唧吧唧嘴：“我喜歡！”

    游青在他唇上親了親，心疼得不行：“你若再這樣，我可要辭官了?！?br/>
    白黎嘿嘿笑著在他身上蹭了蹭：“先做兩年過過癮嘛，我要乘轎子，還要乘馬車，我要把上輩子沒得到的都補(bǔ)回來！阿青好不好……”

    “好好好……”游青沒想到越說越心疼，連忙止住他的話頭，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牽著他去桌邊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白黎終于清醒了些，喜滋滋地和游青手牽手朝轎子走過去。

    八個(gè)狐貍轎夫諂媚地朝他們搖搖狐貍尾巴。

    小禾屁顛屁顛地給他們掀轎簾。

    游青笑著指指轎夫屁股后面：“出門收起來?！?br/>
    “是！”齊刷刷應(yīng)聲，尾巴瞬間不見。

    白黎打了個(gè)哈欠，拉著游青坐進(jìn)去。

    起了轎，他就跟著上上下下的晃，樂得嘴巴都合不攏，直接一倒橫在了游青的腿上，抱著他的腰恨不得打滾，身子左右扭了扭，又抬腳在轎子上面蹬了蹬。

    游青低頭看他，手心貼上他的臉頰，輕聲道：“再睡會兒，回來的路上再玩。橫豎這些狐貍力氣大，轎子隨你折騰?！?br/>
    話音剛落，小禾就在外面插嘴了：“王，這轎子小著呢，您要打滾還得曲著腿，不如下回咱們換個(gè)大點(diǎn)的？”

    白黎不領(lǐng)情：“你懂什么？小的才好玩！”小的可以和阿青擠在一起嘛！

    游青捏了捏眉心：“小禾，這稱呼可得改改，走在大街上可不能再叫王?！?br/>
    小禾吐了吐舌頭：“那叫什么？阿黎？”

    白黎一聽急了：“不行！只有阿青可以這么叫我！你們不許！”

    小禾眼睛一亮：“哦，對了！叫小白！”

    白黎聽著還是覺得不對味，咕咕噥噥道：“小白小白，小字聽著一點(diǎn)都不威風(fēng)……”

    “那好辦！”小禾非常體貼地給他改了稱呼，“大白！”

    游青忍不住笑起來，看白黎還是不服氣的樣子，連忙安撫地在他腰上捏了捏：“大白?！?br/>
    白黎愣了一下，覺得這名字從他的阿青嘴里說出來，實(shí)在是悅耳動聽得很，當(dāng)下就笑瞇了眼，點(diǎn)點(diǎn)頭：“好，就這個(gè)！”

    ☆、57

    第57章捉弄

    早朝之前,宮門口的馬車、轎子多得數(shù)不過來，文武百官左一堆、右一堆的聚在一起寒暄閑聊,待宮門一開,眾人立刻左右分列、魚貫而入。

    白黎趴在轎子的簾洞處,一眨不眨地目送游青的背影,習(xí)慣了每日朝夕相對,如今哪怕是分離半個(gè)時(shí)辰都覺得依依不舍,但是想到這些都是自己前世就一直期盼的,心中又很是甜蜜，臉上掛著癡癡的笑容,看得小禾嘴角直抽。

    皇帝勤勉，每次早朝都要有小半日才結(jié)束，各家都習(xí)慣了按點(diǎn)來接人,因此宮門關(guān)閉后，送主子的車轎、仆人都陸陸續(xù)續(xù)轉(zhuǎn)身離去，門口一下子冷清下來，到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兩抬轎子了。

    白黎探出頭左右看看，把目光定在不遠(yuǎn)處灰衣挺拔、面色肅穆的木頭樁子上，嘿嘿兩聲，掀開轎簾跨出去，一臉好奇地奔過去湊到人家的冷臉前：“你怎么不回去??？”

    云棲腰間佩著一把古樸的云紋劍，雙手環(huán)胸，垂眼紋絲不動地立在離轎子十步開外的一棵銀杏樹下，就跟眼盲耳聾似的，理都不理他。

    白黎一點(diǎn)都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不自在感，游青做了官之后與薛常常有往來，他也自然是經(jīng)?？吹皆茥?，對于他每次都面無表情地繃著一張臉好奇得心癢難耐，實(shí)在想不通怎么會有人這么像木頭的。

    “喂，別人都回去了，你怎么不回去??？”白黎不死心，又問了一遍。

    云棲眼皮子一撩，毫無情緒地朝他瞟了一眼，又把眼皮子耷拉下去，心里暗暗嘀咕：你不也沒回去么。嘴上卻是一個(gè)字都沒往外蹦，當(dāng)真是惜字如金。

    白黎繞著他和銀杏樹轉(zhuǎn)了兩圈，自顧自道：“我在這兒等阿青回去，還可以和阿青一路說說話，你怎么老是不開口呢？薛大人不會覺得無趣嗎？”

    云棲原本垂眼盯著地面，聽了他的話突然眼神一頓，莫名地覺得有些牙癢，抬眼瞪了他一下，挺直腰背轉(zhuǎn)過身，依舊不搭理他。

    白黎與他身高相仿，不過他是發(fā)髻高束，自己卻是隨意地插著一支劣質(zhì)的白玉發(fā)簪，青絲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后，平白顯得矮了幾分，此時(shí)說了半天的話也沒個(gè)人理，頓時(shí)覺得自己氣勢弱了，倔勁一上來，啪嗒啪嗒兩步又繞到他面前，指指他腰間的佩劍：“你殺過人嗎？”

    云棲平日里就見識過他的聒噪，此時(shí)讓他擾得煩不勝煩，黑著臉又朝另外一邊轉(zhuǎn)過去。

    白黎生來只會看游青的臉色，游青高興不高興的稍有風(fēng)吹草動他就能感受到，對別人的臉色卻有些缺腦弦，自認(rèn)為自己和云棲已經(jīng)算是熟人了，說說話是很正常的事，也就不管他黑臉白臉，又啪嗒啪嗒繞到另一邊，一臉恍然道：“噢！我知道為什么你這么無趣薛大人還要留你在身邊了！一定是因?yàn)槟阄涔Ω邚?qiáng)，可以保護(hù)他！”

    侍衛(wèi)的職責(zé)原本就是保護(hù)主子，這不廢話么？云棲面無表情，心里卻暗暗翻了個(gè)白眼，繼續(xù)轉(zhuǎn)身避開他好奇的視線。沒想到這一轉(zhuǎn)，直接面對大樹了，不由愣了一下。

    白黎哈哈大笑，見他黑著臉又轉(zhuǎn)回來，忍不住笑得更厲害，捂著肚子瘋瘋癲癲地樂了半天，嗆口氣指著他道：“你比這銀杏樹還像木頭！哈哈哈哈！樹木還能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你連樹都不如，所以它叫樹，你叫木頭。樹是活的，木頭是死的，哈哈哈哈！”

    白黎口無遮攔，以為能激怒他，沒想到他還是面無表情，只是不易察覺地扇了兩下鼻翼，顯然在壓抑暴躁的情緒。

    白黎湊過去歪著頭觀察了片刻他臉上的表情，眼睛一瞇，笑嘻嘻道：“你放屁也是沒有聲音的嗎？”

    云棲額頭青筋直跳，忍無可忍終于暴怒，抽出一半寒光凌冽的劍身就朝他頸項(xiàng)橫過去。

    白黎極為機(jī)警地跳開，滿臉的成就感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哈哈！木頭活了！”

    云棲又迅速恢復(fù)平靜，把劍送回劍鞘，繼續(xù)抱胸垂眼盯著地面，心中卻是暗暗吃驚：這小子是游大人的心頭肉，自己當(dāng)然沒打算傷他，但是他的反應(yīng)也太敏捷了些，看起來一點(diǎn)內(nèi)力都沒有，行動卻不比練武的人差，真是奇怪。

    小禾急匆匆跑過來：“大白！你沒事吧？”

    白黎一聽皺了眉，同樣的稱呼，從小禾嘴里吐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扭頭氣鼓鼓地瞪著他：“沒事！大白大白喊得這么順口！是不是早就偷偷喊上了？”

    “冤枉?。　毙『桃荒樜?，皺著包子臉期期艾艾地看著他，“今早才開始的……我哪敢……”

    白黎哼了一聲，面色不爽地轉(zhuǎn)身朝自己的轎子走過去，小禾連忙狗腿地跟上去給他掀轎簾。

    白黎鉆入轎子卻沒急著坐下，嘿嘿一笑隱了身形，穿過轎簾走出去，得意地在小禾面前轉(zhuǎn)了轉(zhuǎn)。小禾法力微弱，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以為他又像平時(shí)那樣在里面睡囫圇覺，就乖乖立在一旁伺候。

    白黎仿佛與云棲杠上了，興沖沖地跑過去三下兩下爬上了樹，趴在樹杈上折了一根細(xì)小的樹枝就往下扔，云棲耳根一動，敏銳地朝旁邊一閃，看看地上的樹枝又抬頭往上瞧了一眼，并未在意，垂眼繼續(xù)入定。

    白黎以往都是一邊補(bǔ)覺一邊等游青下朝，今天卻一下子找著了樂趣，意識到云棲會武功，就沒再往下扔樹枝，而是隨手扯了一把銀杏葉子，跳回地上。

    笑瞇瞇地走到云棲身側(cè)，白黎歪著頭對他高高豎起的發(fā)髻打量半晌，從手中抽出一片葉子插到他烏黑的發(fā)髻里面。

    云棲站如松，巋然不動。

    白黎笑得肚子都疼了，又抽出兩片葉子給他插上，拉開距離看了看，極為滿意，跑到他另一側(cè)繼續(xù)忙活，最后又繞到后面，好在發(fā)髻本無知覺，他又每一個(gè)動作都小心翼翼，自然未被發(fā)現(xiàn)。

    如此轉(zhuǎn)了一圈，云棲已經(jīng)頂了滿頭的銀杏葉子，可謂慘不忍睹。

    可憐他站得離轎子遠(yuǎn)，那些轎夫又坐在地上休息，平時(shí)也覺得他沉悶冷厲，不怎么敢和他說話，自然不可能扭頭來看。

    白黎欣賞完自己的杰作，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回去睡覺了。

    迷迷糊糊打了會兒盹，外面各家的轎子馬車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趕了過來，不過都與云棲隔著一段距離，自然注意不到他頭上那些半遮半掩的小葉子。

    宮門口隱約傳來說話聲，顯然是下朝了，白黎精神一震，連忙掀開簾子跑出去，又礙于那邊全是大官，不好冒失上前，只好瞪大眼期盼地看著游青，只覺得他一身官服的模樣煞是好看。

    游青邊走邊與他們寒暄，又與薛常說了會兒話，告了辭轉(zhuǎn)過身，見白黎正等著自己，心中自然是萬分的柔情蜜意，連忙加快腳步走過來。

    白黎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中早就雀躍不已，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阿青！”

    游青抬手去摸他頭上的青絲，見他極為享受地在自己手心蹭了蹭，笑意更加溫柔：“有沒有補(bǔ)個(gè)好眠？”

    “有有有！”白黎笑瞇瞇地將他拉進(jìn)去，簾子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fù)涞剿砩?，“阿青，我可想你了！?br/>
    游青低聲笑起來，順勢摟住他的腰，噙住他的唇與他廝磨親吻了一番，直把他吻得喘息連連才放開。

    小禾支楞著耳朵在外面偷聽，聽得臉蛋兒紅紅的，直到游青說了一句“回去吧”這才回神，連忙喊了一嗓子：“起轎！”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來，白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瞪精神振奮起來：“等等，停下！”

    游青不明所以：“怎么了？”

    白黎一臉偷到肥雞的賊笑，拉著游青的手去掀轎簾，鬼鬼祟祟道：“阿青快來看，那根木頭要出丑了！”

    游青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木頭是誰，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好奇，跟著探頭從縫隙里往外看，卻什么都沒看到。

    白黎半張著嘴愣住了：“咦？人呢？”

    此時(shí)他們所找的人正別別扭扭地坐在薛常的轎子里，一臉的不知所措。

    薛常與同僚散了之后，云棲不像白黎那樣不顧形象地迎上去，不過也是畢恭畢敬地走回轎子旁邊等候，轎夫們尚未顧得上看他，就見薛常緩步走了過來，連忙彎腰垂首行禮。

    薛?？粗茥?，愣住了，心念陡轉(zhuǎn)間已經(jīng)有了諸多猜測，能不知不覺在云棲頭上動這么大手腳，恐怕此人身手了得，不過若是心懷惡意，絕不會是插幾片葉子如此簡單，想來只是玩鬧之心。

    如此一想，方才一瞬間的警惕便有些放松下來，疑惑暫且擱置一旁，薛常看著云棲這滿頭綠油油的葉子，實(shí)在是忍不住，“噗”一聲悶笑起來。

    云棲依舊面無表情，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迷茫，完全不知他在笑什么。

    后面的轎夫聽到主子的笑聲，好奇地把眼睛偷偷抬起來，陡然看到他們府里出了名的冷面侍衛(wèi)一頭綠色，一陣強(qiáng)烈的笑意從胸口涌到喉嚨，硬生生又給憋回去，忍得雙肩抖個(gè)不停。另外三個(gè)角的轎夫因?yàn)橐暯菃栴}無法看到，心癢難耐又不敢亂動，只好忍了又忍。

    薛常走到云棲面前，想抬手替他將葉子摘掉，卻及時(shí)止住了動作。

    這一頭葉子可不少，要替他摘干凈可得花費(fèi)不少的功夫，那樣必然會被人圍觀；可要是不摘的話，這一路走下去圍觀的想必更多，說不準(zhǔn)丞相的貼身侍衛(wèi)就要因此聞名京城了。

    云棲看著他眼中的笑，依舊是一臉茫然：“大人，現(xiàn)在回府么？”

    薛常又忍了一會兒，不厚道地再次笑出聲，清咳一聲點(diǎn)點(diǎn)頭：“回?！闭f著便拉過他的手腕，不管他忽然僵直的狀態(tài)，強(qiáng)行拽著他掀開轎簾坐進(jìn)去。

    云棲這一驚非同小可，整個(gè)人都處于呆愣狀態(tài)，半天回不了神，讓他給按住肩膀加了幾分力才被迫坐下。

    薛常讓轎夫起了轎，看他一臉的慌亂無措，忍不住笑意更濃，原本準(zhǔn)備坐在里面慢慢替他將葉子摘掉的，此時(shí)卻忽然改變主意，支著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起來。

    云棲頓時(shí)覺得手腳不是自己的了。

    ☆、58

    第58章云棲

    軟轎慢行,本該享受，奈何云棲一個(gè)練武之人,即便是睡覺的床榻都比別人的要板硬三分,更何況坐在屁股底下的凳子？

    此時(shí)坐在這晃來晃去的轎子里,坐墊又軟得塌陷下去,只覺得全身無處著力,更要命的是,身邊投過來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臉上,讓他全身僵硬，忽冷忽熱,簡直就是得冰火兩重天。

    薛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臉上窘迫的神情，覺得新鮮又有趣，忍不住想再逗他一會兒,干脆斜倚著身子，將看花賞月的目光拿了出來。

    云棲何曾與他平起平坐過？硬生生撐了片刻終于忍不住了，把臉朝他轉(zhuǎn)過去，眼皮子卻不敢抬，恭恭敬敬道：“大人可是有何事要交待屬下去辦？”

    薛常支著額，卻不說話，一直沉默到他坐立難安，忽然揚(yáng)起薄唇輕輕一笑：“今日的風(fēng)可真是大得很吶！”

    “……”云棲茫然地抬起臉，斟酌了一會兒才說，“大人，今日沒有起風(fēng)。”

    “噢……”薛常若有若無地應(yīng)了一聲，朝他發(fā)髻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噗”一聲笑起來。

    云棲實(shí)在是覺得莫名其妙，緊張得再次垂頭：“大人若是沒有什么吩咐，那屬下還是下轎隨行吧?！?br/>
    “等回了府再下吧?！毖ΤＰΣ[瞇地?cái)[擺手。

    云棲雖然滿腦袋都是疑問，可平時(shí)聽話聽?wèi)T了，只好規(guī)規(guī)矩矩應(yīng)了聲“是”，腰背挺得更直，兩只手握拳端端正正擺在膝蓋上。

    又行了片刻，轎子打了個(gè)彎，里面鴉雀無聲，一個(gè)正襟危坐、面色緊繃，一個(gè)懶倚靠墊、散漫無邊，對比十分鮮明。

    薛?？戳怂肷?，見他不再那么窘迫了，覺得有些無趣，咂咂嘴忽然支起了身子，把唇湊到他耳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他身子一僵，耳根迅速浮上來一絲緋色。

    定定地看了半晌，薛常挑起眉梢，探過頭去看他的臉，見他眼皮子比先前耷拉得更低，忍不住輕笑出聲，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耳語道：“你不是喜歡我么？我讓你進(jìn)來陪我，你怎么如此的沉默？”

    云棲一聽慌了，把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

    薛?？此木p紅蔓延到臉上，忽然覺得他整個(gè)人都有了些生氣，忍不住笑意加深，又道：“不敢什么？不敢沉默？還是不敢喜歡？”

    云棲恨不得轎子底下破一個(gè)洞，讓自己掉出去才好，臉上一時(shí)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子都燒出了一片火色，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要如何答他的話。

    薛常習(xí)慣了他的面癱，此時(shí)看他蒸成一只火球，不免覺得新奇，鬼使神差地捏著他的下巴將他臉轉(zhuǎn)過來，看書畫一樣地打量起來。

    指尖的肌膚滾燙灼人，薛常見他眼中閃過慌亂無措，忽然心底一軟，不忍再逗他，笑了笑又將手放開。

    云棲松了口氣，心里一時(shí)滋味難辨，連忙將眼睫重新垂下。

    薛常又倚回軟墊，想把頭靠在轎子邊壁上，這才發(fā)現(xiàn)官帽還一直沒摘，手剛抬起，又重新落下，笑道：“云棲，過來替我將這礙事的帽子摘了?！?br/>
    “是?！痹茥m說是侍衛(wèi)，不過一直貼身跟著，基本上也充當(dāng)了侍從的角色，這些瑣事做起來得心應(yīng)手，轉(zhuǎn)過身小心翼翼地將他帽子摘下來，可摘下后卻沒處放了，想來是自己占了這官帽的位置，沒辦法只好端在手中，又轉(zhuǎn)回去正襟危坐。

    薛常讓他這模樣逗樂，扭頭從角落處取出每日上朝前用來整理衣冠的一面銅鏡，遞到他面前。

    云棲沒細(xì)想，下意識便伸手去接，見薛常手一讓將鏡子拉遠(yuǎn)，愣了一下，抬起眼，猛地看到鏡中的自己，頓時(shí)傻了。

    “我說今日風(fēng)大，你還不信?！毖ΤＰΣ[瞇地晃了晃手中的銅鏡，“這滿頭的銀杏葉，難不成是你自己長出來的？”

    “這是怎么回事？”云棲震驚，“屬下未曾察覺有人靠近！”

    “緊張什么？或許是開個(gè)玩笑。”薛常仇家不少，知道他是在擔(dān)心自己，笑道，“若真有人尋釁滋事，哪會做出如此幼稚之舉？”

    云棲短暫的震驚過后，覺得他說的極有道理，這才松了口氣，隨即又愣了一下，低聲道：“原來大人讓屬下進(jìn)來，是因?yàn)椤?br/>
    薛常笑瞇瞇地將鏡子收回去：“沒錯(cuò)?！?br/>
    云棲臉色頓時(shí)有些發(fā)白，心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抿抿唇再不吭聲，見他將鏡子拿走又不敢要，只好抬手胡亂地在頭上抓起來。

    薛常看他毫無章法地抓了半天也只揪下四五片葉子，再次支起身，抓住他的手笑道：“你又看不到，亂抓什么？”

    云棲手一顫，悶悶道：“屬下失儀，差點(diǎn)給大人丟臉?！?br/>
    薛常將他手按下去，含著笑不緊不慢地替他摘起葉子來，見他身子僵直，忍不住笑出聲：“云棲，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我可曾苛待過你？”

    云棲一慌，連忙搖頭：“當(dāng)然不曾！”

    “別動！”薛常雙手固定住他的腦袋，見他蒼白的臉上重新染上赤霞，又笑了笑，將他一只手從官帽上拉開攤平，把摘下的葉子放在他手里，又繼續(xù)替他整理鬢發(fā)，漫聲道，“既然我不曾苛待過你，你為何如此懼怕我？”

    云棲被他碰過的地方逐一發(fā)燙，心中更慌：“不是，屬下只是敬重大人，并非懼怕?！?br/>
    “敬重？敬畏還差不多?！毖Τ⑺樲D(zhuǎn)過來，又去摘另一側(cè)的葉子，聽他呼吸微亂，只覺得好氣又好笑，“既說不是懼怕，你慌什么？”

    云棲連忙斂下眉睫：“沒有?！?br/>
    薛?？戳怂谎?，手中動作不停，輕嘆道：“明明是良將之材，卻困于院墻內(nèi)做一個(gè)籍籍無名的侍衛(wèi)。我雖沒有苛待過你，可也覺得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實(shí)在是委屈?！?br/>
    云棲沒來由一陣心慌，連忙道：“大人一心為民，開罪了不少貪官污吏，暗中虎視眈眈之人不計(jì)其數(shù)。屬下雖不才，卻敬重大人，能跟隨左右護(hù)大人周全，這是屬下三生有幸，并無半分委屈！”

    “你不委屈，我替你委屈?！毖Τ⑺l(fā)髻整理干凈，收回手定定地看著他，“早就讓你去考武狀元，你死活不聽。如今以我的地位，你這武狀元也不用考了，若是想大展宏圖，我直接將你舉薦出去即可。”

    云棲滿臉血色盡褪，下意識握拳，將掌心的葉子攥緊，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可是屬下犯了什么錯(cuò)，大人才要將屬下趕走？”

    薛常一愣，笑起來：“我只是不忍心困你羽翼罷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云棲緊咬內(nèi)唇，向來肅然清冷的面容閃過一絲凄惶，垂首斂住所有情緒，低聲道：“屬下可否自己選擇？”

    “自然。”

    云棲把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蠅：“屬下的羽翼是大人給的，屬下不想另謀生路，只要大人不嫌棄，屬下愿一直聽候差遣?！?br/>
    薛常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半晌，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再次耳根泛紅，心中忽然被撩了一下，揚(yáng)唇笑道：“你若能入朝為將，我豈不是更添助力？”

    云棲一愣，將他的話回味幾番，垂眼道：“大人所言極是，屬下愿意一試?！?br/>
    “你倒是一點(diǎn)就透?！毖ΤＰσ獍蝗?，“只是此話當(dāng)不得真，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你也信？”

    云棲愕然，隨即又有些恍然，每日伴其左右，自然明白他并非執(zhí)著權(quán)力之人，一想到方才竟將他的話當(dāng)真，忍不住有些愧色。

    薛常低聲笑道：“說不準(zhǔn)我何時(shí)就會辭官歸隱，你可要想好退路，若放棄入朝為將的機(jī)會，一直跟著我可就只能等著吃苦了?！?br/>
    云棲對他的話有些吃驚，又因?yàn)樗@番推心置腹之言而感動，暗中將翻騰的情緒壓住，斂眉道：“屬下愿一直跟隨大人左右！”

    薛常點(diǎn)點(diǎn)頭，笑瞇了眼：“今日看來，你也并非木訥不言之人，把你逼急了，倒能逼得你吐出不少話來?！?br/>
    云棲頓時(shí)失語，臉上一瞬間再現(xiàn)窘迫之色，連忙繃直身子，又恢復(fù)成平時(shí)那個(gè)冷面侍衛(wèi)的模樣。

    薛常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云棲讓他笑得再次坐如針氈。

    當(dāng)天回去，薛常便尋到了一項(xiàng)樂子，隨手挑了一本書扔到自己侍衛(wèi)手中，笑吟吟地捧著茶杯喝了口茶：“橫豎無事，將這話本念來給我聽聽罷?！?br/>
    云棲一臉糾結(jié)，欲言又止，想問為什么又覺得自己不該多問，只好硬著頭皮將話本翻開。

    薛常笑呵呵道：“再不讓你開口，可要長成啞巴了。一會兒將架子上剩下的幾本都收進(jìn)包裹，明日出門放在馬車?yán)镫S身帶著，以后每日都給我念半個(gè)時(shí)辰。”

    云棲倒沒注意他這無聊的命令，詫異地抬起頭：“明日出門？”

    薛常點(diǎn)點(diǎn)頭，將茶盞放下：“鄴縣一帶鬧了旱災(zāi)，皇上命我過去主事開倉賑災(zāi)事宜。”

    皇帝很喜歡命薛常做欽差大臣，云棲對此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聞言并未過多驚訝，只是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

    薛常又道：“皇上還讓我再挑一人同往，我就點(diǎn)了游大人的名，想必他此時(shí)也在收拾行囊了。”

    云棲愣了一下，腦子里忽然冒出白黎在他面前聒噪的模樣，臉色頓時(shí)有些發(fā)黑。

    薛常說完話見人半晌不動，不由催促：“嗯？話本拿在手里是做樣子的么？快念來聽聽?！币贿呎f一邊又端起茶盞。

    云棲面無表情，心里卻糾結(jié)成一團(tuán)，看著這本早已被薛常翻過不下三遍的話本，硬著頭皮張開嘴給他念起來。

    ☆、59

    第59章神醫(yī)

    翌日清晨,游府門前早早就停了一輛馬車，車身質(zhì)樸無華,車內(nèi)陳設(shè)簡單雅致。白黎喜笑顏開地拖著游青上了馬車,一坐進(jìn)去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外面幾個(gè)狐貍隨從快些出發(fā)。

    雖說現(xiàn)下已是炙暑,不過早晚還是有些涼,因此馬車內(nèi)不僅有席子還有質(zhì)地良好的薄被。白黎將馬車門合上,轉(zhuǎn)身就興奮地?fù)涞奖”簧洗蚱饾L來,滾過了癮一抬頭,發(fā)現(xiàn)游青正笑意溫柔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咧嘴傻樂：“阿青！馬車好舒服！”

    游青俯身在他眼角親了親,捏捏他的臉笑道：“出了城沒有青磚路，可就沒這么舒服了?！?br/>
    白黎爬起來蹭到他身上靠著，摟著他的腰喜滋滋道：“抱著阿青就好了?！?br/>
    游青眼中笑意如泉,雙臂將他摟緊，鼻尖在他脖頸細(xì)膩光滑的肌膚上蹭了蹭，聽著他微亂的氣息，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可隨即縈繞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酸楚。

    白黎喜歡的不是乘馬車，而是和他一起乘，沒有他，什么都會缺少樂趣。游青每每想到這些，都忍不住一陣喟嘆，折磨了上千年，哪里是一朝一夕的甜蜜可以抵消的？師父說再過一千年，只希望不出什么意外才好。

    “阿黎……”

    “嗯？”白黎笑瞇瞇地抬起臉，看見他眼中沉沉的色彩有些發(fā)愣，“怎么了？”

    游青抬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后頸，將他攬近與他額頭相抵，唇角卷起的笑容極為寵溺：“這世間有趣之事多得很，再過個(gè)一年半載的，等我辭了官，就帶你去云游四海，賞遍萬里繁花，可好？”

    白黎漆黑的眸子閃著碎光，顯然十分憧憬，點(diǎn)頭而笑：“好！”

    “隱居幽谷、泛舟湖上、登峰臨月、大漠孤煙，你想去哪里，我們便去哪里?！?br/>
    白黎聽得神往，喃喃道：“我都沒去過，都想去……”

    “傻子……”游青眼角一陣酸澀，心疼地摩挲他一頭軟順的青絲，“如今奢宅住過了，佳肴嘗過了，軟轎馬車也乘過了，你還有什么想做的？若是沒有，我這趟回去就辭官?！?br/>
    白黎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瞇起眼睛笑起來：“阿青說的那些，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兒我都喜歡！”

    游青讓他笑得心都化了，捏著他鼻子晃了晃：“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回去就給皇上遞折子?！?br/>
    “嗯！”白黎點(diǎn)點(diǎn)頭，在他唇上啾了一口。

    出城的路上，游青一直在斟酌，白黎將天界的事都忘了，顯然是當(dāng)時(shí)受的刺激過大，下意識選擇了遺忘，如今自己若是將身份告訴他，很可能會讓他重拾記憶。這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黎當(dāng)年尚未修成人形，雖然靈力很強(qiáng)，可終究是一只心智不成熟的小狐貍，讓人那樣毒打辱罵，哪里能受得了？如今他已成年，又經(jīng)歷了千年的磨難，再想起來時(shí)或許就能接受了罷？

    游青本不想讓他再承受這些，可細(xì)細(xì)想來，早晚還是瞞不住的，白黎一直當(dāng)他是凡人，若是過了十年二十年仍不見老態(tài)，他必然會覺得奇怪，還不如早些告訴他，免得他擔(dān)心下輩子找不到自己，心有不安。

    白黎趴在他腿上聽著車底下的轱轆聲，昏昏欲睡間又坐起來朝他胸口靠過去，一抬臉卻看到他目若沉思，好奇道：“阿青，你在想什么？鄴縣的災(zāi)民嗎？”

    游青回過神，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嗯，在想馬車快的話要多久才能到?！?br/>
    白黎聞言神色間頗為得意：“我們可以眨眼功夫就到，不過為了照顧薛大人和那根木頭，還是一天一天走吧！”

    游青好笑地在他下巴上捏了捏，決定等辭了官就告訴他。

    馬車在城門口停留了片刻，等到薛常一行人過來，便一同往南方趕去。這一路雖說行得匆匆忙忙，可坐在馬車?yán)锏娜说购荛e適。

    薛常為官十幾年，難得碰到一個(gè)談得投機(jī)的，興致來了便要拉著游青去下棋，偶爾一個(gè)顛簸將棋盤打亂，或是憑記憶將棋子擺回去，或是重開一局，倒也不亦樂乎。

    游青下棋時(shí)，白黎很想變成狐貍趴在他腿上睡覺，奈何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底，閑極無聊只好去挑戰(zhàn)云棲的底限，一路簡直雞飛狗跳。

    薛常說到做到，當(dāng)真將喜歡的一些話本帶出來了，每日午休前都要逼著云棲給他讀一會兒。云棲暗地里兩條眉毛差點(diǎn)打起來，他記得薛常的書房里明明類目繁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不明白他為何獨(dú)獨(dú)挑了這些話本，猶豫了好些天，終于鼓起勇氣問道：“大人，你可曾帶些別的書？”

    薛常閉著眼假寐，勾著嘴角輕笑：“不曾，怎么，這些書你不愛讀？那回頭叫小廝去買些淫詞艷曲，換換口味?！?br/>
    “不、不、不是！”云棲頭頂瞬間一片火燒云，雙手將話本攥得差點(diǎn)撕掉，“我這就讀！”

    白黎隱身在他們馬車頂上偷聽，回去在游青耳邊嘰嘰咕咕一番，說完了抱著他就哈哈大笑。

    鄴縣雖為縣，其實(shí)地界極廣，一行人緊趕慢趕終于臨近了那里，離著一些距離便棄車而行，一路走去，只看到餓殍遍野、井泉干涸、草木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