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起的枯葉隨著風輕輕飄落。竹林中的曖昧激情也平靜下來。

    華音的淚水沿著臉頰滑下,滴落在琴弦上。

    林思沁靜靜的看著她，然后，捧起她的臉，讓淚珠落在手心里，說：“你在我面前總是落淚?！?br/>
    華音仰頭望著她,含淚微笑,道：“對不起……”抬手用衣袖擦眼淚。

    林思沁子嗤笑：“你何時也這般不講究了？”

    華音知道林思沁話中之意。前世的華音可是非常身份形象的,畢竟是正道盟主、門派掌門，恪守禮節(jié)，整個武林的名門大派、武林世家都將華音傳得完美無缺，表里如一的天才女武神。

    華音雖然不在乎這些吹捧，但因一舉一動有許多人關注，怕有損門派形象,所以很注重細節(jié)。

    穿著白衣,還能一塵不染，簡直是強迫癥。隨身一定帶有手絹,絕不會做出不雅的動作。

    像剛才那樣用袖子擦眼淚的情形，永遠不可能在華音身上看見。

    這些小動作和細節(jié),就連華音本人都沒意識到。華音自己回想了一下,這些繁文縟節(jié)和不必要的執(zhí)著,真是在不知不覺中就放下了……

    “我現(xiàn)在一個魔教的魔頭，不再需要在乎別人的看法。”

    林教主最煩的就是華音這瞻前顧后的思考方式：“在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和你是華盟主還是華教主沒有一點關系。”

    華音也明白和贊同這一點,嘆氣道：“……習慣是一個可怕的東西。想要改變根深蒂固的舊習慣,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新的習慣來替代。”

    林思沁看著她，接下來的話沒出口——替代一段血淋淋的、彼此傷害的孽緣的方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然而她們雖彼此傷得那樣深，卻也無法愛上別的人。不論因主觀和巧合給對方帶來過多深的傷害，有多少恩怨糾葛，她們永遠都無法走出對方的陰影。

    她們彼此對視，都明白這暗含的隱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更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是這樣的默契。

    林思沁忽然笑了，再次靠近華音，低聲道：“你我心有靈犀一點通——今生的這個我，和你是否這般心有靈犀？”

    華音：“……”神特么心有靈犀。這個黑化版的小師妹把默契全用在黑她、打擊她、諷刺她，以及挖坑陷害她這些地方。

    看這熟悉的壞笑，又是哪方面的惡趣味犯病了想要整她了？

    林思沁看她陷入思考不回答，也不催促，似乎就是為了問這一句話，說完便背著手，轉身往竹林外走。

    華音只得丟下琴，跟了過去。

    “這里看起有點熟。讓我想想……哦，有一次，我被秦堅那個老不死的聯(lián)合了南邊幾個門派伏擊暗算我，受了傷，又被天一劍門的弟子攔在南禺鎮(zhèn)外，便是逃來這座山。后來是你帶人來這里接我？”

    “當時你在這片竹林后的山洞里躲雨，我找到了你?！比A音之所以把辦公的地方建在這里，也是因為當初來的時候對這片竹林印象深刻。

    “那時候我躲得挺好的，連鐘老溫都找不到我，你怎么找到我了？”

    華音回頭，看向竹林方向，低聲道：“我想，你會喜歡這片竹林?！?br/>
    林教主看她。

    華音又道：“楠竹常青高潔，氣節(jié)剛正，有君子風度——像我?！?br/>
    這下林教主都驚訝了：“你……這么不要臉的自夸，你還是華音嗎？”

    華音平靜的說道：“我記得年幼的時候，我心中就是這般自負?！?br/>
    林教主從來沒細想過這一點，在回憶翻找了一下，好像當初她還在無憂山的時候，華音確實挺自信。想想看，從小就當做門派繼承人培養(yǎng)，年幼時就掌管整個無憂山，擁有掌門的權利，在三山大比上從來都是第一，精通書畫……怎么都是武林同齡人的頂尖者。自負是很正常的。

    什么時候變了呢？

    這種變化，悄無聲息，在林思沁的超長記憶里也找不出來。

    靜默良久，華音輕輕道：“我感到自己的卑劣黑暗，或許，是在當初后山溫泉下，我喜歡上你的那一天開始?！?br/>
    林思沁心中如洪鐘大呂敲響，霎那間心底隱藏多年的迷霧散開！

    那一天，林思沁十二歲。華音十七歲。

    林思沁那時候就愛偷偷去后山和猴子玩耍，施永川知道后惡意坑害，激怒了猴子，讓她被猴子抓傷，去溫泉洗傷口。同時又指使師妹找華音告狀，告她出入禁地，按門規(guī)禁閉三月。

    十二歲，最貪玩的年歲，林思沁哪里能坐得住？

    華音待她一向很好，雖然她頑劣，依舊一視同仁。只是也沒有偏幫她。只有這一次，華音每天都來看她，名為督促她抄寫門規(guī)，其實都有給她帶好吃的，與她練劍，陪她聊天。只是從不留宿。

    那時候她好高興。雖然嘴上不服氣，其實她對這個師姐羨慕又崇拜。她以為師姐從此便會與她更親近些。然而，這之后，師姐對她態(tài)度一如既往，甚至略顯冷淡，讓她很是失望。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溫泉那一天，林思沁站在溫泉中洗大腿的傷口，感覺到附近有人，抬頭看，便見到了華音站在溫泉邊。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在昏暗的林中，看著自己，眼神似乎有些恍惚。

    這個別扭的人！如果當初她不要后退，只需往前一步，她們哪來后面那些糾結和傷害？

    華音幾乎是喃喃自語的接著說：“喜歡你，讓我懷疑自己。失去你，讓我懂得……卑微?！?br/>
    懂得卑微，有所畏懼，從而更加自律，謙遜……且內斂。

    失去？

    是了，她和華音決裂，跟謝晉走了。

    這些年來，她們二人幾乎沒能好好說話。

    這還是華音第一次告訴她這段過往封塵的記憶。

    這時的林教主，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無知任性少女，不用華音說完，她已經(jīng)明白了很多——

    當年的華音心底心儀于她，卻又覺得自己對小師妹的愛慕太過驚世駭俗，又覺自己對年幼自己五歲的小師妹的動心含著欲望，卑鄙齷蹉，愧疚難當，刻意疏遠，卻依舊抑制不住這份心意。

    那婚約，華音一直拖延，其實是準備拒絕的。想著和師妹在無憂山，雖然不能將這齷蹉心思表露，但能與小師妹日日相見，也算此生圓滿。

    直到林思沁與謝晉私奔，華音心如血滴，因愛生恨，暗中雖然沒有推波助瀾，卻因此任由旁人對林思沁追捕欺壓，以至于后來明白真相后悔恨不已……

    林思沁想，華音最初退了一步，原本還有機會再靠近，然而謝晉上山之時，終究還是自己走錯了第一步，以至于一步錯，步步錯，直到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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