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
本該是秋收過后一個平凡的日子,卻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一日,江南巨變的消息開始向全國范圍內(nèi)蔓延開來。
在睦州青溪縣西北方的幫洞源,方臘聚集了千余貧苦百姓,以誅殺朱勔為號召宣布起義。
借著摩尼教的布局以及方臘在青溪的名聲,起義軍所過之處,民眾無不響應(yīng),加入到起義軍中。
起義軍最先占據(jù)的是青溪縣城。在城中摩尼教眾的呼應(yīng)下,起義軍毫不費力就進入了城中,將城中縣令、主簿等一干官吏開膛破肚,懸尸示眾。
起義軍中精銳之士大多是摩尼教眾裝扮的農(nóng)民,是方臘的親信,既可上陣殺敵,又可蠱惑人心,加強新加入的民眾對方臘的忠貞、對起義軍必勝的信念。
起義軍占據(jù)清溪后,不到三日,士卒數(shù)量就劇增到了五千之眾。除了望風響應(yīng)的百姓,還有方臘宗族勢力、支持方臘的世族勢力、飽受花石綱之苦的地方勢力等各方勢力云集而來。
其中包含方七佛、司行方、厲天閏、石寶、王寅等共謀已久的骨干成員,他們一加入便得到了方臘的重用。
不到兩天,方臘起義的消息在摩尼教眾的推波助瀾下很快傳到了睦州城中,睦州知州張徽大吃一驚,為防止起義軍迅速壯大,急忙下令讓兩浙兵馬都監(jiān)蔡遵率軍前去鎮(zhèn)壓。
蔡遵統(tǒng)領(lǐng)的是駐扎地方的廂軍和一部分鄉(xiāng)軍,戰(zhàn)斗力與尋常山賊無異。方臘的名聲他也有所耳聞,聽說是方臘起義,他一開始并不敢率軍前去,直到知州張徽連番下令并稱方臘不過千余眾、且多是貧苦百姓,他才放下心來領(lǐng)軍去討。
十月二十,五千廂軍在蔡遵的率領(lǐng)下從建德出發(fā),前往清溪。大軍行得三日,臨近清溪縣境內(nèi),于山坳處與率軍而來的方臘軍撞了個正著,可謂狹路相逢。
蔡遵瞧見方臘軍果真只有千余,還是沒有兵甲弓箭的百姓,大喜過望,當即下令全軍出擊,妄圖一舉擊潰方臘。
望見山腰綿延到山腳下一眼望不到頭的官軍,方臘軍軍心大亂,被官軍一個照面沖散了陣型,死傷無算。方臘急忙下令前軍殿后,其余軍隊后撤。方臘率軍遁走后,留下的三百義軍緩緩被官軍圍殺殆盡。
蔡遵也算讀過一些兵書,深知逢林莫入,窮寇莫追的道理,見前方山坳后面怪石盤環(huán),樹木叢生,地勢十分復(fù)雜,想讓大軍就地休整,探清道路再進發(fā)。
然而旁邊副將卻指著地上的義軍尸體告訴他:方臘個人武力再強,所率領(lǐng)的也只不過是些沒有武力的百姓罷了,先前搓了他的威風,此時應(yīng)當乘勝追擊才是。
蔡遵沉思良久,覺得副將所言不無道理,便下令全軍繼續(xù)前進,追擊方臘。
廂軍再不濟事,也要比平頭百姓好上一些。官軍沿著盤山路沒追多久,就遠遠看到了前面的方臘潰軍,只見他們?nèi)揭活D,似乎是氣力不接的表現(xiàn)。
蔡遵見了,頓時興奮不已,讓全軍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勢必將叛軍盡數(shù)剿滅。
又追得半個時辰,官軍離義軍已不足五十步,離得越近,義軍的疲態(tài)和騷亂就越發(fā)明顯。
蔡遵看清義軍的狀態(tài)后,漸漸生出一絲不妙的感覺,義軍的疲憊之象,似乎,太整齊了些。數(shù)百人中,怎么可能沒有一個體能出眾者?
疑慮間,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大軍已經(jīng)走到了深澗密林之中,道路崎嶇狹窄不說,周圍盡是遮蓋視野的樹木,他頓感不寒而栗,急忙下令全軍止步。
然而就在他下令的同時,前面的義軍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了過來。
“圣公萬歲!”
兩邊樹林里,呼喊聲驟然響起,無數(shù)義軍從中涌了出來。前方的方臘“潰軍”,也開始向官軍發(fā)起沖鋒。
由于地勢狹窄,官軍的陣型呈長蛇狀,兩邊樹林中義軍殺將下來,登時將官軍分作數(shù)段,緩緩蠶食。
蔡遵驚恐萬分,急欲后撤,卻見后方官軍已被義軍切斷,四周義軍已經(jīng)圍了上來,而前方的方臘,正一路向他沖殺過來,近身官軍無不血肉橫飛。
然而方臘還沒有接近他,兩邊樹林中的義軍已經(jīng)殺到了他身邊,其中有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極為顯眼,拿著一口劈風寶刀橫砍豎劈,從官軍中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
蔡遵武藝稀松平常,尚不到登堂入室的境界,見那漢子如此勇猛,急忙呼喚四周士卒頂上去,自己則往后跑。
漢子見蔡遵躲于人群中,索性放下大刀,取出縛在腰間的流星飛錘,拿在手中假裝搏斗所用,錘飛幾名官軍后,在頭頂猛地搖晃幾圈,順勢向蔡遵丟去。
站在官軍后邊的蔡遵看到有個黑影從人群中飛出,還未反應(yīng)過來,只聽到附近士兵急呼了一聲“將軍小心”,隨即那飛錘一下便砸在了他頭上,直將他偌大的頭顱砸了個稀碎。
周圍義軍見蔡遵被一擊斃命,呼嚎道:“石寶將軍威武!”
蔡遵一死,場面登時亂了起來,許多官軍見大勢已去,直接丟了武器,跪地請降。
恐懼的情緒在官軍中很快傳播開來,不到半個時辰,除了負隅頑抗的被義軍殺死外,剩下的盡數(shù)跪在了地上。
在王寅的建議下,方臘下令將投降官軍的衣甲脫了下來,讓義軍穿上,扮作官軍奇襲睦州城。
兩浙兵馬都監(jiān)所統(tǒng)領(lǐng)的是浙江方面重要的駐扎兵力,蔡遵死后,各地州縣就完全暴露在了起義軍的攻擊之中。
為了擴大戰(zhàn)果,方臘當即下令兵分三路,自己領(lǐng)大軍攻打睦州首府睦州城,方七佛、王寅各領(lǐng)一千義軍分南北兩路攻取遂安、壽昌、分水、桐廬等縣。議定完成任務(wù)后在青溪縣匯合,再合軍攻取西邊的歙州。
連戰(zhàn)告捷,有信仰的農(nóng)民大軍熱情十足,休整不到一日便再度開拔。沿路的貧苦村民,大都加入到了義軍中來,若沒有武器,便將家里的鐵鍬、鋼叉等農(nóng)具當作武器。
三日后,睦州城下,數(shù)千“官軍”緩緩靠近。
守衛(wèi)城門的小校以為是得勝歸來的蔡遵軍,便下令打開城門。命令下后,小校多番尋看,橫豎不見蔡遵,突然意識到不對,急忙下令別開城門。
然而此時城門已開了一半,起義軍扮的官軍也靠近了城門。聽到命令的守軍急忙拉回城門,卻見起義軍中突然飛身跑出兩人——方臘和石寶。
兩人飛奔而去,借著全身力氣撞在兩扇城門上,正回拉城門的幾名守軍直接被震飛了出去,半開的城門也被撞得大開。起義軍趁勢魚貫而入,本就守衛(wèi)薄弱的睦州城幾個照面就被攻了下來。
方臘、石寶等人很快率軍圍了睦州府衙,將知州張徽捆綁著如牛羊一般拉了出來,在深受其剝削的民眾面前游行一圈,最終被石寶一刀砍下了頭顱,懸掛在城門上。
其余的朝廷官員也被抓起來一并斬首示眾,他們的家眷中除了女人外也盡數(shù)被殺,而貌美的婦人、女子則被當做戰(zhàn)利品分賞給了眾軍士。城中但凡與官府有牽連、欺壓過百姓的世家富戶,也都被摩尼教眾抄了家,搜刮了財產(chǎn)。
占領(lǐng)睦州城后,起義軍勢力迅速壯大,其中大部分是受到摩尼教教義激勵的貧苦民眾,但也不乏心術(shù)不正者見起義軍勢大,假意加入以謀取福祉。
不到一天時間,方臘就接到了數(shù)次摩尼教部眾傳來的消息,說是有人打著義軍的名號在城中劫掠財富、淫辱婦女。然而敢做這些事的人,大多都是聰明人,知道收攬私利肯定是死路一條,便將搜刮來的財富大半呈了上來,交由義軍處置。
方臘也因此默許了他們的小動作,只要不是太過分,他都難得理會。要知道,僅靠在官府、富戶那里搶來的糧草、錢財,想要維持數(shù)量日漸龐大的軍隊,是遠遠不夠的。
數(shù)日后,王寅、方七佛的捷報相繼傳到了睦州城。他們一路上收攬村民壯大勢力,還未逼近要攻打的縣城,城中官吏就帶著家眷望別的州縣逃了去,他們幾乎沒有遭到抵抗,輕松拿下了遂安、分水、壽昌、桐廬等四縣,此時正按先前定的計策,率領(lǐng)大軍前往青溪匯合。
這一日是十一月初二,起義軍用了不到半月,就拿下了睦州全境。方臘任命婁敏中為主將、石寶為副將把守睦州城,自己則率領(lǐng)大軍前去青溪縣。
到了十一月初五,方臘、方七佛、王寅三路軍隊在青溪縣集結(jié)完畢。從青溪出去時起義軍還只有五千左右,到如今集結(jié)后卻是到了一萬兩千余眾,即使其中有一半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
起義軍人數(shù)多了,糧草就成了一大問題,即便之前方臘與祖士遠、沈濤等人有過預(yù)估和謀劃,但真的打起仗來,糧草的轉(zhuǎn)運依然成了一個大問題。
好在睦州城、青溪縣、歙州城都有河流經(jīng)過,可以利用水路增加糧草運輸效率。于是祖士遠和沈濤分工合作,一人主水運、一人主車運,不斷向前線的起義軍撥運糧草。
到了十一月初十,方臘大軍急行到了歙州境內(nèi),直逼歙州城。
起義軍浩浩蕩蕩上萬人,而歙州城中僅有三千余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