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艷龍（3）

    觀財日這天，老尕財觀財破財買來兩沓黃草紙，趁夜黑風(fēng)緊而穆家人還沒有熄燈睡去時，在院中那棵干柴牡丹旁邊點(diǎn)著了。他要給穆家人提前散紙錢，咒他們早死。觀保就要判刑的消息已經(jīng)傳來，說來說去還是穆家人挖了陷阱，勾引兒子跳下去的。他不服啊。他不住地用腳撥拉著聳動火苗的紙，直到燒透燒盡，才回身進(jìn)家，坐在鍋灶前，手摳鍋墨，在一個吹脹的籃球胎上橫一下豎一下地畫起來。這球胎是老天爺送給他的。那次他去鳳凰山苗圃給園林局拉一車枯死的樹苗作燒柴，路過一所學(xué)校時，從墻里突然飛出一個籃球。他拾起塞進(jìn)車廂，倏地拐進(jìn)一條偏巷。他原想瞅個機(jī)會用它換幾個錢。但現(xiàn)在不了。他扒開球皮，撕出了球胎，他把它用在一件更美妙的事情上。他畫了一會，那球胎便成了一個渾圓的沒有耳朵的人頭，眼睛圓圓地睜著，嘴笑成一彎弦月，碩大的蒜頭鼻子上是一片麻點(diǎn)點(diǎn)兒。他舉到面前，冷笑著欣賞。對他來說，這種小小的報復(fù)性的惡作劇根本不算啥。他一生就充滿了各種惡作劇，包括對待觀保阿媽。觀保阿媽死了。雖然她死后他著實(shí)后悔了幾年，但死的時候，他并莫有絲毫良心上的不安。三年自然災(zāi)害剛剛過去，公家又開始給市民們供應(yīng)糧油，只是少得可憐：每人每月只有五斤面、一錢油。那日，老尕財拿著面袋提著油瓶急急來到面鋪，見全家三口人的食油還不夠潤濕那油瓶瓶，便讓人家把三錢油倒在他蜷起的手心里，用舌頭三下兩下舔干了。長期不吃油，饞得心慌。他提著面粉回家，一進(jìn)門就見婆娘偎在炕上哭泣。"怎么了？""嗚嗚嗚，三年不見油星星，你倒好，一舌頭舔干了全家人的潤腸子油。我在你眼里不如狗，可娃娃來？他可是你叫我養(yǎng)的。"顯然是穆家嬸子的多嘴多舌，她也去買面了。"我就要舔，十斤八斤也要舔。錢是我掙的。你有本事你去掙哪。你要能養(yǎng)活我，舔干一桶我也不管。"對婆娘，老尕財從來就蠻橫無理，說罵就罵，說打就打，理由只一個：他掙錢養(yǎng)活了全家。他將半袋面放到桌上，坐下來抽悶煙，兩鍋煙抽完了，還不見婆娘下炕做飯。他惡狠狠在炕沿上敲了幾下煙鍋，進(jìn)廚房和面。面片下好了，他叫來兒子。兩個人就著鍋臺，把半鍋面片吃了個凈光。然后，他把所有面粉烙成了鍋盔，省得以后餓了現(xiàn)做。忙完了，他便去炕上睡覺，罵罵咧咧脫衣裳："你不做飯，我做的鍋盔但少一口，我要你的命。"婆娘餓了一天，蔫蔫地靠在被兒上躺著，再也不敢吱聲。還不到四歲的觀保等阿大有了鼾息，悄悄溜下炕，進(jìn)廚房掰了一塊鍋盔，塞給已經(jīng)鉆到被窩里打算用睡眠征服饑餓的阿媽。她心里酸酸的，用被兒蒙住頭，摟著兒子一口眼淚一口食。沒等她吃完，老尕財突然坐起，一把掀掉她的被兒，瞪著她的嘴，氣得渾身發(fā)抖。片刻，他光腳跳下炕，拿來一塊碗口大的鍋盔，直戳戳朝她嘴里攮去，還像釘楔子那樣用拳頭砸了下。婆娘頓時莫了聲息。觀保撲過去要取出那鍋盔，被阿大一巴掌扇到炕角落里，哇哇地哭起來。"吃，我今兒叫你吃個夠。"他罵著，嘩地撩起被兒蒙在她頭上。等老尕財再次睡去，她頭上的被兒叫觀保揭掉時，她已經(jīng)凸突著白眼仁兒，活活憋死了。可誰又能叫老尕財戴銬子、進(jìn)班房呢？他說她吃死了就是吃死了。

    在四合院里，只有一個人不信老尕財?shù)脑?，那就是見多識廣的高通達(dá)。當(dāng)老尕財還是個尕脬蛋時，高通達(dá)就領(lǐng)教過一次他那種刁鉆頑劣的陋習(xí)惡性。民國三十一年，從甘肅來了一個麻眼老阿奶，揣揣摸摸、磕磕碰碰以尋口為生，往來于街巷之間。一天，靈鷲寺的佛爺給了她一個拇指大的金佛像，要她天天供奉、日日祭拜，說這樣便能脫離苦海。老阿奶出了寺門，一路摩挲著佛像來到老城街上，卻被尕財看見了："奶奶，小心點(diǎn)，你腳前頭有一道陰溝哩。"老阿奶忙將佛像揣進(jìn)貼身衣服的兜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邁步。"小心。"他喊著上前扶住她，"來，我領(lǐng)你繞過去。"他牽著她的手走了好長一段路。老阿奶有些奇怪："你是做啥的？是學(xué)生娃么？""我和你一樣也是尋口。""那你的阿大阿媽來？""病死了。"說了一會話，他便將老阿奶認(rèn)作了自己的干奶奶。麻眼老人當(dāng)然喜歡不盡，有個和她相依為命的尕娃做伴，也就等于給她安了一雙眼睛。"你叫個啥名字？"他賊頭賊腦地想了一會："我叫出來看。""啥？""出來看。""出--來--看。"一會，他把他的干奶奶領(lǐng)進(jìn)了路邊的廁所："奶奶，這就是我黑地里睡覺的地方。"他說著扶老阿奶坐到地上，又從口袋掏出半塊饃饃給她。"這個地方恁臭。""原來是廁所，我把坑填平了。好處就是莫人來干涉。""你真是個機(jī)靈的尕娃。"老阿奶邊吃饃饃邊在身上摸虱子。"奶奶，你的衣裳臟了，我拿到河邊去給你洗洗。""不要緊，我就從來莫干凈過。"那我給你抖抖身上的虱子。"他說著幫她脫了外衣，又撕下那早已沒有了紐扣的襯衣，卷成一團(tuán)出了廁所。他一口氣跑回家，差一點(diǎn)把正要出院門的高通達(dá)撞倒。臨到后晌，街上便有了一陣陣喊聲："出來看，出來看，你把我的衣裳拿來。出來看，出來看，你把我的佛爺拿來。出來看，出來看……"出來看啥？很多人都出去了。高通達(dá)來到街面上，一看是個光身子老阿奶，回身便走。進(jìn)到院里，他敲開了尕財家的門。那時，尕財?shù)母赣H還在世。他是個挑著擔(dān)子賣面食的正經(jīng)買賣人，一聽高通達(dá)責(zé)問，便知道兒子莫干好事。他連聲央求高通達(dá)不要張揚(yáng)。后來，衣裳和佛像又由尕財還給了人家。尕財不遺憾，父親已經(jīng)辨出那佛像不是金的是銅的。再說，他的心計莫白費(fèi)：一個老阿奶滿大街拉喊，叫人們出來看她的光身子，笑死人了。

    觀保阿媽死后，高通達(dá)想起這事來，便覺得人死得不明不白。但都是朱子巷里的院社鄰友，與其費(fèi)精神伸冤，倒不如留個面子、講講和氣。他也就附和著老尕財，幫著骨頭的主兒送走了亡人。

    于是，在老尕財?shù)臍v史上，不僅消除了罪愆，還多了一個有趣有味的故事。三十多年后，老尕財還會想起那老阿奶的光身子來，并把前后經(jīng)過說給觀保和見河。聽者樂，說者笑，哈哈哈哈，三個人快活得成了神仙。

    這陣子，老尕財新的惡作劇正在進(jìn)行，他拿著球胎，躡手躡腳來到穆家門上，借著門縫朝里窺望。

    對正宗西寧人來說，整個冬季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離不開大泥炕?？簧蠑[一張矮腳方桌，中間掏洞安放著一個鐵盆或銅盆；盆中盛半盆灰，那巴兒煤或煤磚塊就在灰上慢慢燃燒。要是尕存姐是個喜歡討好父母的姑娘，這會，一家人準(zhǔn)會暖暖和和、親親熱熱、淡言細(xì)語地圍著火盆坐下，不住地用鐵鉗撥弄火，不住地將盤起的腿上下調(diào)整著，或煨一壺茶喝，或燒一圈洋芋吃，不坐到哈欠連天是不肯散去睡覺的。如今穆家兩口子要用眼不見為凈的辦法避開女兒，只好離開火盆去南廂房的小泥炕上，偏身將手塞到大腿下取暖。他們沒想到把火盆搬過來，倒不是憐惜女兒，而是穆狗保認(rèn)為，從尕存姐的太爺在這里安家開始，那火盆就擺在北廂房炕上，一次也沒有移過房間。

    不動就是平安，固定就是順心。任何東西，一旦移來移去，就意味著變更。變更總是不好的。根據(jù)他的經(jīng)驗(yàn)，水一變就臭，飯一變就餿，人一變就壞，生活一變就叫人心驚膽戰(zhàn)。

    在這個家里，穆狗保雖不似婆娘強(qiáng)悍霸道，但在一些重大無比的事情上，他自有方略，決不許婆娘楔入。比方說，從他開始挑擔(dān)子養(yǎng)家起，人們就看到他家的所有家什，大至桌椅，小至一個藥瓶兒，都有他的大名在上面。木質(zhì)的用刀鐫刻，鐵銅陶瓷和玻璃的貼上布條兒。每年春節(jié)前穆家嬸子曬被褥時，你就看吧，被里被面都寫著狗保二字。他家曬被褥總要疊成兩層，說是太陽光直接照射就會把布曬糟。所以，人們一直沒有看到被褥中央的地圖上，是否也寫著狗保。只有一樣?xùn)|西沒有名字，那就是錢。錢放在炕洞里。按西寧人的習(xí)慣，這炕洞不是用來掏灰進(jìn)煤的，而是從里面和灰火隔開后，存放穢物--女人的褲衩、破鞋、爛襪子之類的。洞門有一塊活動磚，安上去不見麩皮不出面，痕跡不顯，聲色不露。除了穆狗保本人，誰也不準(zhǔn)打開。里面有多少錢自然也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穆狗保的收入主要來自擔(dān)水。這條街上總有一二十戶吃不慣自來水的西寧舊家，需要他從老城東門外擔(dān)來泉水送到門上。他拼著老命忙乎，每日也只有不到一塊錢的收入。逢年過節(jié)好一些，尤其是春節(jié)那幾日，白花花的瑞雪也好，灰蒙蒙的春風(fēng)也好，吆來喊去的寒流也好，都會使他一掃委頓，陡長精神。因?yàn)槌匀娜思乙o他壓歲錢。這倒不是把他當(dāng)娃娃看待了，而是那送上門的泉水讓人家高興。"初一來水，水葆家瑞；初二來水，人親地肥；初三來水，財神爺尻子后頭追。"這世代相傳的歌謠每年都會讓穆狗保的身價提高一回。這期間，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他總是下死力氣挨門挨戶把水送去，一個人的力氣不夠用，他就和婆娘一起擔(dān)。那桶里的水比平時要滿，悠悠擺擺來到人家門前。他吆一聲："清水給你拜年。"主人一聽便會滿臉笑容地迎出來："喲，狗保來了，快進(jìn)來坐。"穆狗保擔(dān)水跨進(jìn)門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把桶放下，便要提桶往缸里倒。主人說："我來，我來。"搶奪之間，晃晃蕩蕩的水一定會被穆狗保潑到人家身上。這又有"潑水如潑財"的講究。那主人高興地叫一聲，停止搶奪，回身揭開蒸籠蓋，取出兩個油瓤兒饃饃或祭典灶王爺?shù)脑罹?，立等穆狗保倒水停?dāng)，再過去塞到他懷里："你貴腳踏到賤地上，不給吧，窮心不肯，給吧，又是些擺不到人面前的東西。你就別嫌棄。"穆狗保定然要客氣一番："你這是做啥？我家里也有。""你是你的，我是我的。瓜子兒不飽是人的心嘛。"主人說罷，定會從口袋掏出提前準(zhǔn)備好的兩毛錢："代我給清水泉兒作個揖。"有了代人拜泉的借口，穆狗保也就爽爽快快接?。?好好，我這就去替你拜泉，不光作揖，還要磕頭哩。"他說罷揣著饃饃挑著空桶就走。"不坐一會？""不了，你快別送。""那我就不送了。""送啥？又不是外人。""你走好。""快進(jìn)去。""閑了再來。""好好好。閑了我就來。"過年頭三天，穆家兩口子就這樣不停頓地給人家送水。出了人家的院子，那勉強(qiáng)皺出的一臉笑紋頓時走了樣，唉聲嘆氣，只怨自己人窮命苦，不能過一個清閑年。好在那疲憊和哀怨可以用錢得到補(bǔ)償，水擔(dān)到殷實(shí)寬綽的門戶上，托他們?nèi)ソo泉水作揖的錢竟有五毛六毛的。只是初三一過，擔(dān)水人的身價就會驟然下跌，常會有人家拒絕要水。他只好感嘆著好花不常開，好運(yùn)不常來，像往日那樣去給幾家固定戶送水了。

    送水掙錢，閑了數(shù)錢，平常日子里，穆狗保也會給自己創(chuàng)造高興的機(jī)會。每月初五這天，穆狗?？傄涯概畟z攆出去，關(guān)起門來，一個人把上月掙的錢數(shù)一遍。他數(shù)錢有自己的一套：先將大炕清理干凈，再把錢按塊、毛、分的順序一字兒排開，排到頭再來第二行、第三行。然后戳著指頭數(shù)三遍，三遍中要是有一遍數(shù)字有誤，那就再來一個三遍。他數(shù)錯的時候總比數(shù)對的時候要多，不折騰兩三個鐘頭就不得完。之后，他便將錢分成三部分：購糧填肚子的，買油鹽醬醋的，準(zhǔn)備存起來的。當(dāng)然是存大頭，肚于占中頭，調(diào)味的占小頭。其實(shí)，他那點(diǎn)錢完全用不著這樣平鋪直數(shù)。只不過他有摸錢數(shù)錢的癮，不摸不數(shù)怪難受的。有了穆狗保對生活如此認(rèn)真的態(tài)度，尕存姐家的光景就可想而知了：除了面粉，冬天里不是洋芋就是酸菜；夏月里就要依靠門前田畦的奉獻(xiàn)了。高通達(dá)曾當(dāng)著穆狗保的面，對他家的這種"清貧樂"大加贊賞："食去重肉，農(nóng)去重采，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涂金刺繡之具，真朱子巷人是也。"他還將一段仁志之見公楷手錄在一張白紙上，交給穆家張貼："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圣人之治，虛其心，實(shí)其腹，弱其志，強(qiáng)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穆狗保問高通達(dá)："這話是誰說的？""我說的嘛。"豪邁之風(fēng)溢于言表。穆狗保卻顯得有些掃興："我當(dāng)是說的。"

    這會，穆家兩口子正處在難以抑制的興奮中。他們莫想到公安局的獎勵會有那么多，整整五十塊。這給穆狗保的積攢一下子增添了厚厚一沓。

    "拿來，讓我也數(shù)數(shù)。"穆家嬸子已經(jīng)伸了兩次手。

    穆狗保陶醉在快活中，悠然自得地哼唱：

    孔明祭東風(fēng)，

    周瑜會行兵，

    丁順徐勝殺先生，

    諸葛亮的計算妙如神。

    "拿來不拿來？"

    在營下領(lǐng)了軍師之命，

    華容道里等曹兵。

    穆家嬸子又氣又急，欠腰伸手一把攥住男人的大腿。

    "哎喲。"他不由地將捏錢的手掌舉起來。

    她抓住他的手，搶過錢去，數(shù)幾張自己拿著：我要給我買件衫子。"

    "錢攢起來買老衣。你又不死，買衫子做啥？"

    "穿。"

    "人嘛，有一片破布遮身子就成。"

    穆狗保抬起尻子去奪錢。她死活不肯松手，于是兩口子在炕上你撕我扯地鬧騰起來。穆狗保經(jīng)不住婆娘的擰掐，只好妥協(xié)，涎著臉軟言軟語地討要。穆家嬸子橫下一條心不給就是不給。穆狗保想，雞兒不尿尿，各有各的竅。你若是石頭我就是錘；你若是河水我就是魚，游來竄去，不起波浪由不得你。他蹭著炕氈挪過去，一只胳膊纏住婆娘的腰："好好好，就算我今兒賭贏了錢逛窯子哩，氣氣派派脹一回。"他說著又唱起來，"我的尕肉兒，冰灘上滑溜兒……"

    "老了還羞啥？過來，我數(shù)數(shù)你的肋巴。"他的手在她身上滑動："軟下軟下軟下。"

    穆家嬸子被男人撓得喊不是個喊法，笑不是個笑法，脖子龜縮著，支硬的身子頓時軟塌下來，兩手也隨之?dāng)傞_。那錢自然又全部到了穆狗保手里。他松開她，忙把錢塞到褲腰里。她無可奈何，氣狠狠嚷道："我不稀罕，我有處去掙身子錢。反正是一物降一物，到時候，你可別罵我不要臉。"

    "掙去掙去，只要你把稅款交上來。"

    "我在哪里墊肋巴，你知都不知道。"

    "一旦知道，我拿上菜刀把你宰掉。"

    "我要是上稅來？"

    "一千一萬次我也不管。"

    穆家嬸子突然拉起了哭臉："狗保，狗保，你不是人哪。我跟你一輩子，莫說叫我過幾天舒坦日子，還說是叫我去掙身子錢。我哪里掙去？莫良心的畜生，你給我尋個主兒，我去，我就去。今兒當(dāng)野雞，明早就改嫁，你要收稅，就收你阿媽的稅。"

    她是個想哭就能淌眼淚、想死就要鉆棺材的人，弄得男人大氣不敢出，定定兒坐著，思謀下半夜睡覺時，如何措辭，如何動作，如何和婆娘熱乎起來。

    黑夜靜靜悄悄的，眨巴一下眼皮也能聽出眼睫毛的瑟瑟聲。

    嚓嚓--似乎有人在摩挲窗戶紙，一會又噗噗地朝里吹氣。

    兩口子對視一下，穆家嬸子問一聲："誰？"

    莫有人回答，卻有腳步聲虛虛浮浮地朝門口響去--有人敲門。

    穆家嬸子光腳下炕，出了廂房，來到門口，取掉門閂，那門就被人吱吱呀呀地推開了一條縫。來人有頭莫身子，一張又胖又圓的莫有耳朵的臉，一顫一抖地朝她咧嘴獰笑。她愣怔著，突然尖叫起來："鬼，鬼。"返身就跑。但雙腿已是酥軟麻木，一個馬趴栽倒在地。等穆狗保顛出來時，那胖大鬼早就杳然逸去。他要攙起婆娘，婆娘嘴里流著涎水，閉眼發(fā)出一串微弱的呻喚，褲襠里也是濕漉漉的。他嚇得縮回手，啞啞地拉喊："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了唦？毛鬼神進(jìn)家了么？尕存子，你阿媽就要死了，你還不快兒點(diǎn)出來。"

    "我就出來。"北廂房里尕存姐急急應(yīng)承著，緊張得她套上了褲子尋不著褲帶，有了褲帶尋不著衣裳。她衣裳莫穿停當(dāng)，焦心焦火的穆狗保便搡開門闖了進(jìn)來。

    "我的姑奶奶，穿衣裳也要十年八年么？你就不會利索點(diǎn)？你阿媽……"

    他話莫說完，就變得目瞪口呆。尕存姐站在炕前渾身打戰(zhàn)。

    "老天爺，今兒我們家里怎么了，毛鬼神就是你么？哎喲嗐嗐，你看我到底遭了啥罪。"

    穆狗保又揪頭發(fā)又跺腳。炕上，高見河擁著被兒，心驚肉跳地坐在枕頭前，臉上青青白白、紅紅紫紫，色彩不亦樂乎地變換著。

    這是兩個西寧后人的第三次幽會。

    一切都是在破廟里商議好的。先是見河在院里唔唔晤地學(xué)野鴿子叫春，告訴尕存姐，他爺兒已經(jīng)睡了，自己溜出來正等著她開門。于是她裝作起夜去堂間南廂房門邊偷聽父母的動靜，若是里面莫有話語聲，說明他們終于鉆進(jìn)了被窩，她便可以開大門讓見河進(jìn)去。但這夜，她把父母生氣后的沉默當(dāng)作了睡覺，更莫想到毛鬼神會來搗蛋，阿媽昏倒，阿大著急，私情敗露。

    穆狗保喊了一陣，忽又想起死活不明的婆娘，趕緊返回堂間。見河不知如何是好，失魂落魄地呆坐不動。尕存姐喊一聲："你快走！"便去堂間，和阿大一起把阿媽抬到了南廂房的炕上。穆家嬸子慢騰騰睜開眼，看著男人和女兒，這才長吐一口氣，用袖子揩揩嘴邊的涎水。

    "嚇?biāo)牢伊恕?

    "到底怎么了？"

    "鬼魂你們莫見么？"

    穆狗保打了個寒戰(zhàn)，嘴上卻膽氣十足地寬慰著婆娘："哪里來的鬼魂哩？你是睡覺尻子莫苫住，進(jìn)去涼風(fēng)后魘下了。"說著朝自己身后看看，好像那毛鬼神還在門外朝里窺伺。這時，門口響了一下。穆家嬸子臉上松弛的肌肉頓時一陣悸動，雙手緊緊撕住男人的衣裳。尕存姐明白，見河已經(jīng)出去了。

    高通達(dá)喜歡對人說："我平生所為，未嘗不可對人言。君子人做事，坦坦蕩蕩。"可如今，家丑已經(jīng)外揚(yáng)，他那無地自容的心境使他連出門的勇氣也莫有了。門風(fēng)家教有了動搖，身份名譽(yù)受到損害，好像他臉上掛著爛抹布，頭上頂著血糊拉拉的月經(jīng)紙，想取取不掉，哎--呀呀，丑。他躲在家里垂頭喪氣，一遍遍地數(shù)叨見河，數(shù)叨自己，數(shù)叨這古風(fēng)日見衰殘了的世道。

    "藏物不慎如教人為盜，修飾儀容是教人為淫。唉，穆家，穆家。"他突然想到尕存姐最近的穿戴不同往常，問見河，"穆家一貧如洗，尕存子哪里來的買衣裳錢？"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也莫錢給她買。"

    見河的搶白反而引起了高通達(dá)的猜疑："莫啥好處，你能染上她？"

    "誰也莫染誰，我們是兩相情愿。"

    "你跟她情愿？我不情愿。娃娃，她是個不知廉恥的壞東西，你是我們高家后人。朱子巷從南到西、從古到今，哪一朝哪一代，我們高家人的臉皮都是光光鮮鮮的，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F(xiàn)在哩？我還莫死你就成了這個樣子，你叫我這張老臉往哪里放？"

    "想往哪里放就往哪里放。"見河說著往外走。

    "哪里去？"

    "尋尕存姐。"他這是氣話。

    "回來。"

    見河莫回來。

    "我管不了你，我不管了，叫你阿大把你領(lǐng)上了走。"

    他吼著，聽見河的腳步聲消逝在院門外，氣得呼哧呼哧喘了好一會。你說你莫給她花錢，她的衣裳是哪里來的？穆家人尖酸刻薄，能叫你隨隨便便占姑娘的便宜？事到如今，還不肯罷休，今兒找明兒尋的，我的日子啥時候才能清靜？分開分開，把他們分開。他在心里絮叨著，回身跪到炕上，打開放在炕角的那口祖?zhèn)鞯你~飾楠木箱子。箱子里全是老書，也是祖?zhèn)鞯?。他小心翼翼地一本本朝外拿，拿了六七本就發(fā)現(xiàn)書的擺摞順序有了變化。他拿書的速度驟然加快。等騰空了書箱，他便揚(yáng)起脖子喟嘆一聲，然后一尻子跌到炕上，兩眼無光無神，呆呆傻傻地瞪著面前那些恍若隔世的線裝書。事情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珍藏的寶物少了兩件：那套明版的和"孝有家風(fēng)"的正笏寶墨不翼而飛。

    老天瞎了眼，叫他養(yǎng)活這號孫娃，連老祖宗為人處世的本錢也給搗弄走了。

    他堅(jiān)信人間只有一本。這人間孤本里，嵬集著炎黃本事、西寧源流、朱子巷史、高門祖譜、天言地語、奧義良箴。

    "完了，完了，哪里去了？"他大吼一聲。

    莫人回答。

    他腦袋一陣眩暈，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拉喊："尋去尋去，你給我尋去。尋不來我就不認(rèn)你這個孫娃。"

    那"孝有家風(fēng)"的題詞是高家祖上的榮耀?？滴跄觊g，高通達(dá)的祖父因家中老人有病，朝廷屢次封官都被他婉言謝絕。這事感動了西寧辦事大臣正笏，親筆賜字。根據(jù)慣例，這墨跡是要制匾懸掛于門庭之上的。但通達(dá)的祖父說，孝雖有，家風(fēng)是否可以延續(xù)還難說。把好事留給后人吧。如果他們覺得無愧于先人，就讓他們自己去制匾。當(dāng)然，這匾是永遠(yuǎn)掛不成了。高潤田拋開父親，另立門戶，首先就是大不孝的舉動。好在如今人們對匾額已不怎么看重。高通達(dá)遺憾之余，還多了一層擔(dān)憂，生怕那成為封建主義的殘余而被沒收。他把它小心藏于箱底，從不示人?？伤氲綄O娃會盜出去賣掉，文物價值不說，賣了這寶墨豈不是出賣了祖宗遺德？

    見河，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痛心疾首的高通達(dá)苦生生想著，鼻子一抽，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半個鐘頭后，他出現(xiàn)在街面上。他要去找兒子高潤田。有尕存姐存在，見河就不能呆在朱子巷里。

    傍晚，高潤田來到家中，領(lǐng)走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尕存姐自然沒有去送他，只是從自家窗戶里望著他的背影消逝在院門外。

    暮色很快降臨，須臾籠罩了靜謐的四臺院。又是一個黑乎乎、陰森森的西寧之夜，照常響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獅吼狗叫。

    先是猙獰可怖的錄音機(jī)劃破了沉甸甸的寧靜。后是老尕財?shù)募饴暯辛R。

    "牛頭煮不爛是柴火供得少，丫頭不要臉是阿媽莫積德。院社同志們，你們說是不是？他穆家的底細(xì)誰不知道。丫頭賣肉，還說是我兒強(qiáng)奸。老實(shí)說，挨你的臭肉爛身子，你還得給我倒找一百五十八。"

    老尕財罵罷，又吼吼叫叫唱起來：

    尕財我怒發(fā)沖冠。

    穆家鬼你別躲閃，

    我要與兒報仇冤，

    一日把你劈死馬前。

    既莫有公判，又莫有律師辯護(hù)，連鬼神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張書面通知書送到了老尕財手里，說是觀保的罪行證據(jù)確鑿，本人供認(rèn)不諱，判刑七年。兒子認(rèn)了，天生不馴的老尕財可不認(rèn)。罵公家莫膽量，罵院坊可是膽大無比。他手攥酒瓶，瘋瘋癲癲，信馬由韁地罵幾句唱幾句，時不時嘴對瓶子咂一口酒，吐一陣痰。誰也不敢跳出來對陣。穆家嬸子口口聲聲說她咽不下這口氣，但也只會在家里摔笤帚敲桌子，最惱怒不過時，就朝男人撒氣。

    "看把你嚇得渾身抖成啥了？鉆到老鼠洞里，那個地方保險哪。你這個莫男人氣兒的大窩囊，叫人家掀了你的祖墳，你還要陪笑臉哩。嫁給你就是叫旁人欺負(fù)么？"

    穆狗保無可奈何地嘆氣，好像他活著就是為了證明懦弱。

    尕存姐蒙在被窩里，一只耳朵聽著阿媽的埋怨，一只耳朵聽著老尕財?shù)念毫R，忽兒想著觀保坐班房時孽障拉拉的樣子，忽兒想著見河一走就莫有期限，不知啥時候還能回來。她眼淚嘩嘩直淌，不淌干不罷休似的，濡濕了半個枕頭。

    直到半夜，院里才平安下來。爛醉如泥的老尕財平展展地臥在那棵枝枯葉敗的丁香樹下，呼呼嚕嚕的，打出陣陣吹起鼻涕泡兒的鼾息。高通達(dá)怕他被夜間的冷氣激出毛病，出來要扶他回房?？善呤鄽q的老人哪里扶得動一個半死不活的醉漢，只好去敲穆家的門。

    "老尕財不成了，狗保，你出來幫我一把。"

    "他死了莫？"穆家嬸子問。

    "再不扶到炕上，就死哩。"

    "還莫死了么？死了再說，死了我和狗保給他抬棺材。"

    "別這么吵，我央及你們了。院社鄰友，千萬結(jié)不得仇。"

    穆家南廂房里有了動靜，顯然是男人要出來，女人拉住不放。高通達(dá)還想繼續(xù)情長理短地說下去，忽聽嘩啦一響，房門呻呻吟吟地開了。他瞇起老眼盯了片刻，遲疑著感嘆一句；到底是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心里頭軟軟兒的。

    一老一小把昏睡中的老尕財抬不是抬、拖不是拖地弄進(jìn)了他家，又連抱帶扯地弄到炕上。尕存姐給他脫去鞋，又拉開被兒給他蓋上。高通達(dá)立到她身后，看一眼老尕財又看一眼尕存姐，眼睛似乎有點(diǎn)不夠用。一會，他過去摸摸老尕財?shù)念^，吩咐尕存姐倒一碗開水來。

    水來了，碗里放著一把木勺。高通達(dá)接過來舀起一勺吹一吹，等涼了便讓尕存姐捏住老尕財?shù)淖?。老尕財?shù)淖炷蟪鲆坏阑砜冢咄ㄟ_(dá)把木勺楔進(jìn)去，一揚(yáng)勺柄那水就順流而下。如是灌了半碗水，老尕財?shù)淖炀妥约夯顒悠饋怼ｆ卮娼闼砷_手。他的頭往這邊一歪，費(fèi)力地睜開粘粘糊糊的眼睛，眨巴了幾下，陰陰的目光便盯死了尕存姐。突然，他要掙扎著坐起。高通達(dá)死死按住。他那被酒精燒紅的臉愈加丑陋猙獰，手在炕上摸索著，抓住掃炕笤帚，朝尕存姐扔去。她一動不動，乞憐地看他。笤帚從她胸脯上彈回去落到炕上，老尕財再次抓住，又要擲去。高通達(dá)的眼睛又不夠用了，掃一眼尕存姐彈性的胸脯，又掃一眼老尕財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手。那手想用力擲出笤帚，可晃了幾下便無奈地松脫了。笤帚滑下來。掉在老尕財身上。

    "觀保阿大，你要打就打。是我不對。我的事兒和我阿大阿媽莫關(guān)系。"

    "打？打是輕饒了你。我也要叫你當(dāng)勞改犯。"

    尕存姐哭了，眼淚簌簌地帶著音響。

    老尕財?shù)哪抗鉂u漸黯淡，漸漸柔軟，漸漸移開了尕存姐，又去失神地瞄準(zhǔn)高通達(dá)。高通達(dá)哀嘆一聲。他也哀嘆一聲。尕存姐還在抽搐。

    "通達(dá)爺兒，你說我怎么辦哩？觀保莫有了，我怎么辦哩？"

    "想開想開，誰家莫有個七長八短。好好活你的人，等觀保出來，他就是個持家立業(yè)的大男人了。"

    "話是這么說，可我心窩窩里難受啊。"他又轉(zhuǎn)向尕存姐，"尕存子，是你把我抬進(jìn)來的么？多謝了。都是窮院社，還有啥過不去的。你別計較，我罵的不是旁人，罵的是我自己。我這是舍不得你們哪，舍不得這個院院、這幾間破房房。"

    他號啕大哭，哭聲凄凄厲厲的。尕存姐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渾身一陣冰涼。

    老尕財就要搬家了，搬到靈鷲寺寺街口的一個親戚家去。他想重操父親傳下的舊業(yè)，在那里辦個面食攤兒。親戚投資他張羅，有了利錢三七開，當(dāng)然是人家拿大頭。干這種營生，熱鬧繁華的寺街口當(dāng)然要比朱子巷順當(dāng)牢靠。

    人將離去，情味卻日益濃厚起來。思那往日的光景，反而覺得院社們之間的你短我長、磕磕碰碰倒是給生活充實(shí)著內(nèi)容、增添著意趣。人活著總得有事，好事不多壞事就來，這壞事也就成了讓人長精神的依賴。不然，整日價不喜不悲、不笑不罵、不吭不哈、不聲不響，時間一長，人家會說你活著不如死掉。老尕財思來想去，那爭吵嚷仗倒有了幾分光彩，使人格外留戀起來。人都有這個賤毛病：見不得也離不得。唉。浪萍難駐，游子思親，這老尕財，人還莫走，心里卻已經(jīng)有了遐思遙念院社鄰友的傷感。但他老眉老眼地不便浪作濃愁意，只能進(jìn)進(jìn)出出，扮出一副和善可親的面孔，抹煞著過去的許多疙瘩芥蒂。而對別人來說，不管他給這個破舊院落帶來過如何嚴(yán)重的嘈雜騷擾，一旦他要離去，人們便覺得生活即將失去一種色彩、一種調(diào)料。連穆家嬸子也變得黯然神傷，和男人一起，惆悵地從自家窗口朝北房門上張望。穆狗保這些日子拉痢疾拉軟了身子。他自己說是被老尕財那晚又罵又唱的挑釁嚇病的。他拒絕了女兒的懇求，忍受病痛，硬挺著不進(jìn)醫(yī)院。只要不花錢，他心里就踏實(shí)。

    在收拾東西開始搬家的那幾天，老尕財日日笑容滿面，逢人就說他父親過去賣面食是如何紅火，現(xiàn)在嘛，天時地利人和，前景就更加光明。家當(dāng)是老尕財用架子車一車一車?yán)叩?，足足拉了三天。每裝一車，院里人都要幫忙，都要戀戀不舍地送老尕財?shù)皆和饨置嫔?。就在最后一車雜七雜八的零碎家什裝上車后，老尕財拱手作揖，一一向院社們告別。他依舊笑著，依舊說著吉利話："我老尕財過去不論是跟著父親做買賣，還是拉架子車，不能說天天掙錢，但也沒斷過油鹽柴米。這你們大家都知道?？苛宋业谋臼?，別說我和觀保兩個人，就是家口成百我也養(yǎng)活得起。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穆家嬸子連忙承認(rèn)。

    老尕財又道："可我們那親戚捧著財禮來請我，說我的手藝能給西寧人增添福氣，我能端架子不去么？"

    "人到難處，求人張口嘛。"高通達(dá)附和道。但敏感的老尕財卻誤解了他的意思。

    "我可沒有難處，我不求人。我活著就是要幫襯西寧門面，倒不是我看上寺街口的磚墻樓門、熱鬧場面了。朱子巷窄兒些、破兒些，但有歡樂就能賽神仙，有人情就比日日看戲好。說到人情，我那親戚的情義我也領(lǐng)過。我這次去，就是為了還這人情賬，知恩不報非君子。我們都是君子人，是不是？"說完這話，他站到高通達(dá)面前，深深鞠了一個躬，"通達(dá)爺兒，孫娃年輕無知，兒子又是干公事的人，顧不上你，你老人家多保重。逢年過節(jié)我來看你。"

    高通達(dá)似乎幡然醒悟："你這就走？都搬完了？"

    "搬完了，多虧院社們幫忙。"

    "那、那到我們家坐一會，好歹你得吃頓飯哪。"

    "通達(dá)爺兒，你就別麻煩了。那一頭房子里亂糟糟的，我還得趕快去拾掇。"

    "那……我送送你，我給你搡車。"

    "別，別。"老尕財拽住高通達(dá)。

    "走，我們走，不搡車，跟你走半截，心里也好受些。"高通達(dá)說著，老淚不覺漫溢而出。

    "通達(dá)爺兒，你別這樣。"老尕財也忍不住了，淚水像雨點(diǎn)一樣掉下來。"院社們，我走了，留下你們守院院。你們可別走，別學(xué)我。"

    穆家嬸子趕緊過來："你這是發(fā)財去了，好事情，哭啥？"可她的眼眶也熱了，濕了。

    老尕財抹一把眼淚："唉，好啥？通達(dá)爺兒，你罵我。院社們都來罵我。我這是莫辦法的辦法呀。我老了，拉不動車了，觀保又指望不上了。你們說，這里我怎么住得下去？人活著，總要吃，總要穿，可莫有錢哪來的吃穿？這幾年，汽車多了，有大有小，啥東西拉不成？誰還愿意雇我這輛破架子車哩。我們吃的是啥？一年半載葷腥不見；穿的是啥？你們看看。"他忽地撩起衣裳前襟。只見黑罩衣里面，竟是一層臟膩破爛的棉花，那棉花一定是從垃圾箱里拾來的，用麻繩一圈一圈地捆著，貼肉裹在身上。老尕財放下衣襟，又道："再說觀保吧，一個半大小伙子，連條褲衩也莫有。襯衣是他阿媽穿過的，想著人面上好看，把花花點(diǎn)點(diǎn)的領(lǐng)子剪掉了。年年有春節(jié)，可他穿過新衣裳莫有？這一次他去勞改，我拿不出一件好衣裳叫他帶走。"他喘口氣，"看我，顛三倒四的，訴這些冤枉做啥？丟人哪。兩個大男人，吃不飽穿不上，自己顧不了自己，還有臉說。說了就說了，有臉莫臉一個樣。反正我走了，離院社們遠(yuǎn)了，以后再見面也是外人了。"

    穆家嬸子用手掌揉揉眼："直話叫你說歪了。你不見外就好。以后，來啊，你來啊。"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好，好。一到正月我就來，給院社們拜年。"

    "尕財，尕財。"穆狗保在房里撕開窗戶紙叫他。

    老尕財跺跺腳："你看，我把大事兒忘了。"他過去，臉湊到窗戶跟前："老哥，你好好養(yǎng)病，把心放得寬寬兒的，到處走動走動，別老窩著，姑娘大了，你得看好。如今西寧這地方人雜事多，叫她千萬小心咹。"

    隔著窗戶，穆狗保不住地點(diǎn)頭答應(yīng)。

    "我這里還有一疙瘩藥，是觀保尕的時候得病吃剩下的。靈鷲寺的藏醫(yī)院說是十全大補(bǔ)，能治百病。我舍不得吃，存到今兒。你把它吃上，元?dú)饩湍荛L出來，也算我們沒有白做院社一場。"他聽見穆狗保抽抽嗒嗒的，生怕傷心傷重了他的病，忙回身，從衣袋星掏出那藥，交給一直站在一旁流著啞淚的尕存姐，然后重重嘆口氣。

    老尕財推著架子車，被人送出了院門。來到街上，他一步三回頭，不停地說著："留步。"而高通達(dá)和穆家嬸子以及尕存姐只顧往前送。一會，尕存姐急步攆過去，扶住一條車轅，和老尕財并排推車。誰也不說話，好像話已經(jīng)說干說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