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茶亭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眾人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氣氛無比的壓抑。

    寶禾先生倒是想說兩句緩和一下氣氛，但見老城主陰得快要滴出水來的面色,心知他這是動了真怒，也就不再去觸動霉頭。

    趙六此事已經(jīng)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那位木雕師的神奇，他倒是見過，否則也不敢貿(mào)貿(mào)然地帶他來見老城主。但眼下的這種情況……趙六有些后悔帶這木雕師來了。

    過了約莫有半個多時辰，茶亭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靜謐。眾人朝門外看去,只見先前被老城主派去找木料的那個小廝朝這邊走來,身后還跟著兩個苦力。倆苦力一前一后吃力地搬運(yùn)著一物，這一出場,劉子安心里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待看清那東西之后，差點(diǎn)叫出聲來——他們搬來的居然是一根還在滴著水的濕木頭！

    “天??！”劉子安耳畔傳來一聲輕呼,只見方雪用手捂著嘴，雙眼睜得大大的,顯然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這剛哪到哪兒啊,我跟你說,這老城主的花招可多著呢……”劉子安正要跟方雪講講這老城主的“光輝歷史”,就看到寶禾先生一記眼刀掃來，只得訕訕地閉住了嘴。

    “城主大人，按您的吩咐,小的找了塊兒上好的木料?！蹦切P快步走到老城主面前，獻(xiàn)寶似的說道。

    老城主老遠(yuǎn)就看出他們搬了塊兒濕木頭來，不由得皺了皺眉。起先他只是吩咐讓他們找一塊爛木頭來，為的只是刁難一下這個觸怒自己的木雕師，讓他難堪。老實(shí)說，自從白畫師離奇失蹤之后，還沒有人敢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沒想到的是，這幫人居然找來了這么個又濕又爛的玩意。雖說枯木也能逢春，但老城主卻不相信這木雕師有那個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如果這人真的是個人才，難道自己還要因?yàn)橐粫r的氣話，真斷了他的雙手不成？

    “城主大人，這材料您還滿意嗎？”那被派去找木頭的小廝見老城主的臉色似乎不大好，有些惴惴不安地問道。

    “很好。”老城主答道。聯(lián)想到過一會兒便能好生懲治眼前這個自詡為藝術(shù)家、眼高于頂?shù)募一?，老城主心中就有說不出的暢快。

    “總之，先讓他出丑再說?！崩铣侵餍牡?。

    “請吧?！币姼赣H對材料滿意，刑公子揚(yáng)了揚(yáng)手，對木雕師說道。

    其實(shí)，自打這根濕木頭一出現(xiàn)，木雕師的眼光便一直牢牢地鎖定在它上面。待刑公子發(fā)過話后，他便走到木料前，繞著它轉(zhuǎn)了幾圈，眼神之中隱隱有光華閃動，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末了，他伸手拍了拍木料的表面，帶起一大片樹皮。

    “我的媽呀，這都泡發(fā)了?！眲⒆影舱ι嗟馈?br/>
    “遇到這種材料應(yīng)該已經(jīng)跟雕工沒關(guān)系了。”寶禾先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畢竟，這時候拼的是運(yùn)氣。”

    “運(yùn)氣？”方雪不太明白寶禾先生的意思。

    “雖不具其形，但卻具其意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是好的作品。不過……這就要看運(yùn)氣了?！睂毢滔壬忉尩?。

    這邊眾人正竊竊私語地討論著，暗嘆木雕師這回可算是遇到麻煩了。那邊木雕師卻是面露欣喜之色，贊道：“好材料！”

    這還是好材料？！劉子安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掃了一眼亭中眾人，只見他們也是一臉不知所謂的樣子。

    雖然看木雕師的表情也不像是在說笑，可是這塊爛木頭到底好在哪里，眾人卻是半點(diǎn)也沒看出來。

    經(jīng)過這件事的緩沖，老城主的怒氣小了許多，也對這木雕師產(chǎn)生了好奇，想要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收拾這塊“好材料”。

    木雕師又盯著那塊木頭琢磨了一陣，終于動起手來。他先是找來鋸子在木頭上截了一塊兒二尺來長的木料，去皮之后削成木方擺在一邊。緊接著反手在腰間一撈，取出一個皮夾子，將其展開，只見里面整齊地碼著一排大小不等、形狀各異的刻刀。木雕師的伸出手指，一一劃過那些細(xì)長的刀柄，最終從里面挑選出一把，左手抓起木方，兩眼一閉沉默了片刻。

    待他重新睜開雙眼時，原本平淡的表情突然一掃而空，露出古怪而詭異的笑容，而眼里卻涌出溫柔與追憶的神色，似乎沉浸在某種遐思之中。

    “我的媽呀，這木雕師笑起來怎么跟那個白畫師一模一樣，怪瘆人的！難不成，他們這些搞藝術(shù)的人都這樣？”劉子安被木雕師的笑容嚇了一跳，暗自尋思道。

    本來，在場的眾人都不覺得這木雕師能雕出什么東西來，畢竟這木頭都爛成這樣了。但是，當(dāng)他的第一刀落下來的時候，大家的眼睛就再也移不開了。那人落下的每一刀，每一道軌跡，似乎都蘊(yùn)含著一種奇妙的韻律，使得觀看者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

    作品在心中！劉子安突然想起木雕師之前說過的這句話，當(dāng)時他以為這只是一句戲言，沒想到事實(shí)果真如此……

    轉(zhuǎn)眼間，木雕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老城主的心情也隨之愈發(fā)激動。這是他第一次發(fā)覺，原來整日待在各類藝術(shù)品之中并不能帶給他什么，唯有親眼目睹這藝術(shù)品從無到有產(chǎn)生的過程，才是真正的享受！

    現(xiàn)在，老城主早已收起了先前的輕視之心，連同那個賭約也拋在腦后，一門心思觀賞著。話說回來，上次帶給他這種驚艷感的人，現(xiàn)在也不知身在何處……

    大約一個多時辰之后，木雕師長舒一口氣，停下了手中的刻刀。他仔細(xì)把刻刀擦拭光潔，收入皮夾之中，然后卷起衣袖拭干額上的汗水。此刻，他臉色顯得有些灰白，像是死人一樣。

    “可能是太耗心神了吧?！睂毢滔壬牡?。

    木雕師小心翼翼地捧起雕好的木雕，眼中浮現(xiàn)出珍愛的神色，然后深吸一口氣，朝木雕一吹。

    一口氣吹出，原本遺留在木雕上的木屑紛飛，好像揚(yáng)起漫天的花雨，待云霧散盡，終于顯露出了木雕的全貌。而就是這一眼，卻看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雕師注視著手中的木雕，表情中多出了幾絲慈愛與不舍，但還是將其雙手呈給了老城主。而后者早已按捺不住了。先前在木雕雕琢的過程中，老城主就有種感覺，這即將出世的木雕，絕對是極品中的極品。待那木雕師最后一吹，便如同揭開了最后一層幕布一般，再也無法把黏在木雕上的眼睛挪開了。

    老城主小心接過木雕，這木雕所刻的是一名華衣女子，面目清秀婉約，下顎微微上抬，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看得人心曠神怡。

    “小白……”刑公子喃喃道，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沒錯，那木雕師所刻的女子，赫然就是因《地獄變相圖》而無辜慘死的白軒的模樣。

    “難道是撞臉了？”劉子安附在寶禾先生耳邊低聲問道。

    寶禾先生困惑地?fù)u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撞臉的話，天底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難道有那么多？前有劉子安和柳子涵，后有白軒與這個木雕少女……可若不是撞臉，那這件事情就更匪夷所思了。據(jù)說這木雕師也是這兩天才到的這里，先前從未來過，可白軒早在幾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生前也從未出過城門。他們又是在哪里見過呢？

    “這人刻的一定是小白！你們看，這個木雕女子的衣著打扮，不就是小白……那天的扮相嗎？”刑公子有些激動地說道。

    然而，老城主卻仿佛沒聽見般，目光炯炯地盯著眼前的木雕，用手指細(xì)細(xì)在上面摩挲。由于那木料先前一直被泡在水中，導(dǎo)致木質(zhì)變軟，摸起來居然帶著幾分彈性，就像真的肌膚一樣。

    老城主環(huán)視了一下茶亭中的“珍品”，心中暗嘆，果真如同這木雕大師所說，這些東西雖然雕工不錯，料子也都是好料子，但跟眼前的這座木雕比起來，總覺得欠點(diǎn)什么。他沉默少許，忽然明白過來，栩栩如真與栩栩如生，雖然只差一字，但卻相隔千里。這些木雕，少的就是那個“生”字。

    “大師，老朽眼拙，先前得罪了?！崩铣侵鞴笆謱擂蔚卣f道，他說這話，便是承認(rèn)自己輸了。對有本事的人老城主還是很佩服的。

    休息了片刻，木雕師的臉色好了些許，但還是讓人覺得陰氣沉沉的。他淡淡地笑了笑，道：“無妨，只要城主大人喜歡就好?！?br/>
    不知道為什么，劉子安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絲嘲諷與憎惡……難道是因?yàn)槔铣侵飨惹暗米镞^他？

    “喜歡，喜歡得很……來人啊，去賬房取五百兩銀子來?！崩铣侵鬟@么一吩咐，先前幫著去找木頭的那個小廝忙去賬房拿錢。他今天可算是開了眼界了。能把一塊爛木頭雕成個美人兒，這木雕師果然是個奇人！至于他先前對城主大人無理的事……城主都不提，他這個當(dāng)下人的自然不會多嘴。

    一會兒工夫，那小廝就取來了銀票，用紙包著呈到木雕師面前道：“大師，您點(diǎn)點(diǎn)吧?！?br/>
    那木雕師只是輕輕掃了一眼，對趙六笑道：“趙兄，還是請你幫我先收著吧?！?br/>
    有這樣的好事，趙六自然不會推辭，一把接過那裝銀票的紙包。好家伙，真厚實(shí)?。∷s緊揣進(jìn)懷里，然后朝老城主諂媚道：“還點(diǎn)什么啊，城主大人給的賞錢只能多，沒有少的時候。趙六在這兒替我這兄弟謝城主大人厚賜！”

    老城主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這新得的木雕愛不釋手。突然，他在那女子的裙角之下，發(fā)現(xiàn)了一處細(xì)小的刻字，仔細(xì)一看原來是個“白”字。

    “莫非先生姓白？”老城主隨口問道。

    眾人聽了心里一突，姓白…..

    “嗯。”木雕師頓了一下，輕聲回應(yīng)道。他低著頭，沒人看到他嘴角勾起的一抹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