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何景鈺不必逆用靈力？
柒和還未深究,忽然眉心額上一點(diǎn)刺痛。
她一愣，伸手去撫自己額上，并未有何傷痕。
——怎么回事？
類似恒進(jìn)的蛟龍正帶著他的八條黑龍掀起吞天巨潮。
一陣一陣的靈壓鋪天蓋地壓遍西洲。
景鈺面色不改,銀發(fā)在狂涌的風(fēng)中翻飛,執(zhí)赤淵擋下所有可能傷到柒和的靈力。
隨著赤淵劍光呈半圓之勢反攻,一道帶著無盡威勢的紅芒閃過，柒和額間刺痛尤甚。
——是生死契！
柒和悚然一驚，走近景鈺踮腳看他前額。
三環(huán)所成的契紋散出淡淡青光。
誅天陣中捏碎心臟都未使靈契生效,如今卻是何故？
蛟龍龍尾一甩,得到厄如鑒靈力滋養(yǎng)的神獸級別的靈壓堪比化神修士。
景鈺好看的眉終于輕輕蹙起，左手將柒和往身后擋住,長劍一揮,比化神修士更強(qiáng)的靈力帶著寂滅的劍意化成一道凌厲的紅光。
柒和終于發(fā)覺真相。
景鈺并未按這里的規(guī)矩，逆行靈力。
他一直在以正行靈力的方法,強(qiáng)行與這條蛟龍對抗。
哪怕是神軀,也禁不住這般倒行逆施近乎自-殘的法子。
神確實(shí)不會為外力隕落,但若是以神力自-殘,亦會魂散天地。
——難怪他的身子越來越冰冷。
柒和急道：“景鈺,逆行靈力?！?br/>
銀發(fā)修士稍愣，攬柒和纖腰躍起，劍出如龍,難以抵擋的劍氣直取蛟龍湛藍(lán)的眼珠。
八條黑龍亦騰空而起,自八方來攻。
景鈺劍法,只攻不守。
這一劍必?cái)仳札?但也會生受黑龍攻擊。
蛟龍被景鈺周身所釋神一般的威壓震懾,赤淵劍抓住這一瞬,游龍般擊中它的眼珠。
似碰到一顆藍(lán)而通透的玻璃珠。
柒和從景鈺手中掙開,昭憧憑空橫掃，劍氣縱橫，掃開八條緊逼的蛟龍。
斷水鋼，水流皆可斷，休提海獸。
一瞬間天地變色，藍(lán)光大盛。
柒和為這刺眼藍(lán)光所動，不自覺闔眼，再睜開，身邊已換了天地。
是海底龍?zhí)丁?br/>
另一處海底龍?zhí)丁?br/>
水晶宮殿耀眼奪目，絢爛光彩。
沉黑海水之中藏著兇惡怒獸。
柒和定神環(huán)顧四周，與東海海底那處龍?zhí)稑O為相似。但一切都是虛幻。
是封印在西洲蛟龍眼瞳之中的厄如鑒本源所創(chuàng)鏡中世界。
要穿過那條悠長的水晶長道，劈開海水，找到青銅柱，方能尋得破陣之法。
但眼下景鈺狀況似乎不太好。
柒和額心契紋灼燒一般發(fā)熱。
她轉(zhuǎn)到景鈺身前，踮腳撫他前額，和聲問道：“還好么？”
銀發(fā)柔順地落到肩側(cè)胸前，金瞳若浩瀚星河，卻只裝下一嬌小少女面容。
“還好?！?br/>
這是他自“柒和”“給你玩”，之后的第三句話。
聲音依舊低沉悅耳。
——分明不好。
柒和收回滿眼擔(dān)憂，額間契紋灼痛更甚。
現(xiàn)在的景鈺只是憑本能驅(qū)使靈力劍意，根本不講究什么功法規(guī)則。
愈使靈力，軀體受傷愈甚。何況，他沒有心。
柒和伸手到他左胸，隔著玄清弟子統(tǒng)一的道袍，撫著空蕩蕩的胸腔，輕道：“我們把它找回來。”
少女眼瞳之中有些濕意，鼻腔也滿是酸澀，濃密纖長的羽睫垂落似霜打的蝶翼。
金瞳的修士低低應(yīng)了一聲。
柒和轉(zhuǎn)身，毅然踏上那條水晶的長道。
她閉眼回憶著，上次兇獸們躍出的位置，前、后、右上......
柒和將腦海中的景象反轉(zhuǎn)。
前，是后。
后，是前。
“嘩”，有什么破水而出。
柒和驟然睜眼，瞳孔之中是絢爛的光芒，如她所想，一切都是反轉(zhuǎn)的，包括兇獸躍出的位置。
那怪物模樣若獅子，頭似虎豹，兩只眼睛奇異地生在腿上。四條羊一般的蹄腿上各有一顆黑沉的眸。
一張嘴，四排尖牙似能將柒和嚼碎。
昭憧出鞘，疾風(fēng)一般斜劈而下，落到那怪物身上，激起火星子。
怪物渾身鱗甲竟如此堅(jiān)硬。
柒和一驚，足尖一點(diǎn)飛身閃開幾步。
上次對付它們，是小七。
而小七擁有可破天下萬物的陸吾之爪。
柒和緩轉(zhuǎn)劍柄，逆行靈力，劍刃上流淌清光。
——斷水鋼，也絕非凡物。
柒和一躍而起，似靈巧的豹貓，薄而利的劍刃自鱗甲縫隙之中嵌入?！斑恰币宦曒p響。
柒和心中一喜，扭轉(zhuǎn)劍柄做挑之勢，幾片泛著青光的鱗甲驟然被削飛。
怪物吃痛，惱怒更甚，張開血盆大口朝柒和咬去。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雪白獸掌轟然拍下，怪物可怖的頭登時(shí)被砸成一片紙。
——三維變二維，好家伙，降維打擊......
柒和氣喘吁吁，身邊是一只通體銀白，似乎披了一身初雪的靈獸，眼瞳燦金，兇光畢露。
是小七，是景鈺。
柒和無聲笑笑，環(huán)住老虎似的陸吾的脖子，蹭蹭，輕聲道：“謝謝你?！?br/>
她俯身撿起赤淵，赤淵劍輕振回應(yīng)。ＷＷw.lΙnＧㄚùＴχτ.nét
世間唯有二人可驅(qū)使赤淵，一者景鈺，二者柒和。
接下來的路，非常好走。
同上次一樣，神獸陸吾一掌一只兇獸，仿佛拍西瓜。
接下來，是腐蝕靈力的黑海。
柒和持昭憧，斜劈一道劍光，帶著小七縱身躍入黑沉海水。
未等她展開靈光。
淡赤色的靈力已同上次一般將她包圍。
靈力同黑水相交界之處傳來輕微“嘶嘶”的腐蝕之聲。
小七額間淡青靈契發(fā)出靈光，柒和亦有所感。
這樣無休止地逆行靈脈靈力，他們二人都得葬身西洲了。
青銅柱緩升，這次其上沒有盤臥黑龍。
青銅柱上的浮雕皆為真實(shí)的圖案雕飾，而非上次所見的被封印的兇獸。
柒和湊近仔細(xì)去看，發(fā)現(xiàn)每根柱子上都刻有一字。
每個字皆是左右相反的，倒轉(zhuǎn)之后，念為：
巒北定坤，幽南元乾。
柒和默默在心底記下了，拍拍小七脊背，一人一獸向下沉去。
這里沒有黑龍，亦沒有蛟龍，昔日景鈺斬殺恒進(jìn)之處一片空曠。
柒和明白，這里并非真正的西洲海底，而是西洲那條蛟龍眼瞳之中封印的幻象。
厄如鑒藏在此處，只要找到，就能破出。
上一世，東海那方厄如鑒，是在取龍筋時(shí)，由于柒和血液滴落某處，喚醒封印才誤打誤撞發(fā)現(xiàn)龍睛中的厄如鑒。
念及此，閉眼，排開無盡的黑水的影響，周身靈力倒轉(zhuǎn)，俯身撐手，掌心觸及腳下地面。
老樹盤根一般的靈力走向在柒和心中漸漸成型。
與此同時(shí)額上灼痛更明顯。
當(dāng)初景鈺冷嘲恒進(jìn)，道，“連人形都無法維持?！?br/>
而如今，他自己也變回原形了。
柒和心緒一亂，靈力未精準(zhǔn)倒流，有一縷脫了控制按照修行多年的功法自然順轉(zhuǎn)，經(jīng)脈登時(shí)大亂。
柒和身子一撲，喉間涌起一陣腥甜。
小七仍展這淡紅的光，它所放出的靈力同外界此消彼長，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柒和咽下那一口甜腥，喉間彌漫鐵銹之氣。
她重新定神，靈力重又開始倒轉(zhuǎn)。
周遭一切在她沉靜的心緒之中逐漸顯現(xiàn)。
奇特的靈力走向千絲萬縷彼此糾纏。這一整片都是復(fù)雜的靈息，纏繞盤桓。
柒和額間灼痛更甚，她羽睫輕顫，死死咬著唇，一雙無形之手在紛亂靈息之中穿行，試圖找到關(guān)鍵。
終于，一點(diǎn)匯聚，柒和睜眼，毫不猶豫舉劍在腕上狠狠割下。
蘊(yùn)著生機(jī)輪回之力的女媧之血噴薄而出。
柒和跌跌撞撞走向某一處，狠狠擊出靈力。
濃稠海水開始涌動。
海水吞噬靈力的速度更快。
柒和看不見自己額頭，但能見小七額上契紋由青轉(zhuǎn)紅。
強(qiáng)行的逆靈行脈，哪怕神之軀也扛不住這般自損。
好在柒和尋到的果真是陣眼，青銅柱被截?cái)嘁话?，轟然倒塌落入更深的海底。
周遭熾熱的金光幾乎映得柒和睜不開眼。
這就是厄如鑒，厄如鑒就在這里，可是要怎么拿到它？
柒和心亂如麻，既然是女媧垂淚留下此物，定然有其用意，定然有破除封印之法。
咒文......咒文.......
柒和猛然想起青銅柱上鐫刻的字跡。
原來是一句咒文心訣。
柒和低吟：“巒北定坤，幽南元乾?！?br/>
靈力既非倒轉(zhuǎn)也非順行，而是順著這一句心決，以難以理解的方式在體內(nèi)扭轉(zhuǎn)。
小七俯下身子，獸瞳因痛苦而瞇起，強(qiáng)如神祇的靈力在它體內(nèi)如利刃翻騰不休。
不對，心決不對。
柒和幾乎疼痛到難以思考，來自生死靈契的力量撕裂她的靈識。
柒和霎時(shí)腦海一片空白，除了疼，還是疼。較之上一世自損魂魄還要更疼。
小七撐不住了，柒和亦然。
她只是機(jī)械地在體內(nèi)一遍一遍運(yùn)轉(zhuǎn)那八字心決，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一次次重復(fù)。
靈力順著錯誤的心決如鋒利的刀，切割著她的金丹和靈脈。
腕上劍痕猶自淌著觸目驚心的鮮血。
——沒辦法了么？
柒和目光開始渙散，遍體生寒。
——好冷。
一雙有力的臂膀攬她入懷。
是一個溫暖的，卻帶著清冽淡香的懷抱。
柒和蜷縮著，劇痛使她視線模糊不清。
她伸手，撫上擁著自己那人的臉龐，喃喃：“景鈺。”
被她喚作景鈺的修士，銀發(fā)若星河垂落，薄唇輕動：“柒和。”
一邊為自己強(qiáng)橫的神祇之力所摧心魂，一邊仍不管不顧運(yùn)起靈力令自己周身帶著暖意。
沒有心的人，輕輕拾起柒和身邊的赤淵。
這是一柄半鋒半鈍的劍。
鈍的那一邊，斷一切結(jié)界，靈契。
劍光毫不猶豫斬?cái)嗫床灰姷钠跫y靈絲。
生死契斷。
柒和神識之中毀滅一切的痛苦驟然抽離她短暫失神，視線重新聚焦，只見景鈺眼神：既平淡，又偏執(zhí)。
他的靈力正飛速離開身體，魂魄消散，靈歸天地。
“不要！”柒和撕心裂肺喊道。
早知如此，會把剩下的你也弄丟，我寧可自己隕落也不會來這里找什么厄如鑒。
景鈺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巒北定坤，幽南元乾。
八個字惡咒一般在柒和心中盤旋。
一瞬間，萬物通明。
柒和凄聲喊出：“乾元南幽，坤定北巒！”
前后逆置，左右相反，這才是真正的咒文。
正在崩塌的世界被按下暫停鍵。
景鈺的身體仍是半透明的，消失的部分不會回來。
一小面圓鏡出現(xiàn)在柒和手中。
一切開始崩塌。
由遠(yuǎn)及近，這個幻境正在消亡。
這是一場無聲的傾頹，萬籟俱寂，柒和只能聽到自己仍“砰砰”不停的心跳。
仿佛整個宇宙之間，只余她自己。
她走不出去了，必須在這里逆轉(zhuǎn)因果。
可她不過金丹九重，雖說在當(dāng)世同輩之中，已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佼佼者，但若要逆轉(zhuǎn)輪回，確實(shí)遠(yuǎn)遠(yuǎn)不夠。
景鈺那般厲害，逆轉(zhuǎn)輪回都幾乎丟了性命。若非柒和撿到，這一世根本不會有這個人。
而柒和若想扭轉(zhuǎn)因果，除了一身可憐的修為，便只有血和魂魄可用了。
倒置因果，逆輪回，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除了戲弄天道，違背時(shí)間法則的那個人。
——大家都能回到過去，除了自己。
柒和嘆了口氣，持昭憧，動用全部修為，沖入識海自損魂魄。這一世，由她自己來選，她不要祭陣，她要祭鏡。
霎時(shí)，不僅是柒和，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停了。
飛在半空的雀兒，躍出水面的銀魚，濺起的珍珠般的水花......似一幅定格的畫卷。
然后開始飛速倒流。
鳥兒歸巢，魚兒回水，一切復(fù)歸原點(diǎn)。
柒和以為自己這次真的會魂飛魄散了。
卻有一只手輕輕攏起她的魂魄，珍之重之放回她的身體。
隨后不知是誰低低的一聲“我來。”幽遠(yuǎn)消散若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