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1年，未月，秦國東郡。

    秋老虎在田野里肆意地晃蕩著，裹挾著太陽那熱辣辣的威能，帶給人間放縱不羈的情懷。

    但是這種情懷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大約是不能當(dāng)?shù)蔑埵常仓挥袀罕锏膶W(xué)究儒生，和那些能夠隨意掛靠戶籍的云游方士們，能夠?qū)⑦@些情懷灑落在江畔湖?；蛘邔こｏL(fēng)月。

    秦國發(fā)家于中原國家眼中蠻夷之地，自古民風(fēng)彪悍，然而對于伺候莊稼之類的農(nóng)活，并卻不高明于其他國家。有史以來，秦國一向是國庫糧倉緊缺，若不是秦始皇的祖父勵精圖治，也留不得許多家國財產(chǎn)給嬴政厲兵秣馬決勝天下。

    即便如此，一代名將白起在攻打趙國的長平之戰(zhàn)中，也差一點(diǎn)因?yàn)榧Z草功虧一簣。假若不是種種機(jī)緣巧合，保持不敗之身的白起就要飲恨于趙括之手了。

    這種順風(fēng)順?biāo)募傧螅幌蚪o始皇帝嬴政帶來了受命于天的虛假錯覺，卻不防在這臨政末年給幾件事情抹上了層層陰影。

    今年的收成又不理想，三子站在自己的地頭，心中一片凄涼。

    此刻，大部分人家都已經(jīng)收割了稻米，自家的田地里卻一片荒蕪，就因?yàn)樽约阂蚶碜嫔蟼飨聛淼牡哪莻€小酒家，因此耽擱了幾天收割，哪個天殺的半夜里偷了自家近半水田的作物。

    東郡雖然地處黃河下游北岸，水資源豐富，且處于古河道淤積層地區(qū)，土地也算肥沃，但是受限于人們的耕作方式，產(chǎn)量一直都不高。自古以來，農(nóng)民們播種收割都是靠的經(jīng)驗(yàn)，如果天氣多變，那對于一年的收獲都有極大的影響。

    三兒心中的悲憤難以言表，他一向活在社會最底層，從未和人結(jié)過仇怨，甚至連一句合適的罵人詞匯都找不到，最終也只能在田埂上嗚咽地哭泣。

    不過哭了半晌，今天的事情還是要做完，好不容易歇業(yè)一天，不趁著今天把幾畝薄田收割完畢，等沒幾天月末，官府收繳今年的租子，自己是萬萬無法完成任務(wù)的，并且市集不允許私購官糧，如果賦稅不足自己可能就要去服徭役了。一想到自己那死在長城上的父親，三子頓時嚇得心肝一顫，這個死沒良心的竊賊，總算是給自己留了一條活路，按照地里的稻谷推算，完成軍糧稅是沒有問題了。

    三子不敢怠慢，趕緊回城，在城門口又少不得被盤問了幾句，遇到了熟識的官爺才被快速地放行進(jìn)關(guān)。

    進(jìn)了城子，三子先回家取了些碎金，他一向過的清貧，酒家多是無賴和軍營的來吃喝，甚少有盈利的時候。這些碎金子還是前幾次那個神秘的陳爺過來吃酒賞賜下來的，一直攢著沒舍得用，還打算給這祖產(chǎn)翻新一二，不成想出了稻谷失竊這檔子事，只能先拿出來應(yīng)急，去找?guī)讉€相識的村鄰給自己幫個手。

    取了錢財，三子趕緊奔到相鄰沒幾家的一處店鋪，急匆匆的步伐給破敗的黃泥街道揚(yáng)起一陣塵土，再加上一陣進(jìn)堂的鬼旋風(fēng)吹拂而過，讓街面上仿佛起了一陣沙暴，吹臟了鄰家?guī)讘舻拈T口，惹得幾個當(dāng)街出攤的悍婦在背后破口大罵。

    素來是個膽小老好人的三子卻沒有給她們打招呼的意思，急匆匆地奔進(jìn)了一個掛著狗頭的茅草鋪?zhàn)印?br/>
    鋪?zhàn)訅Ρ谏蠎覓熘鴰讖埞菲?，一塊爛木板隨意地搭在兩塊黃土坷垃上做案板，上面擺放了一些腥氣四溢的紅通通肉塊，都泛著白擦擦的血沫子，一些綠頭蒼蠅在其上嗡嗡盤旋，那案板后一肥胖之人袒胸露背席地而坐，懶洋洋地用幾根蒲柳揮趕著蒼蠅。

    這卻是一個屠狗的肉鋪?zhàn)印?br/>
    三子在這東郡，沒有什么朋友，也就是和這個賣狗肉的屠戶相熟一些，因?yàn)闀r常要送酒，對方也會割幾兩肉給他。

    說是屠狗，狗能有多少？其實(shí)這胖漢也是個獵人，這鋪?zhàn)佣喟脒€是賣的附近一些土山上的平原狼，一來絞殺禍患，二來能整治一些肉羹，所以官府也不禁止這些行為，只要不賣耕牛戰(zhàn)馬是沒人來管這些營生的。只是狼肉老韌，口感腥臭，平日里除了疾苦人家來置換一些，也是沒許多生意。

    三子步履匆忙，屠戶還以為是來了生意，神情一振，也不假寐了，睜開了一雙銅鈴也似的雙眼，滿是黑髯的環(huán)口一張跟打雷似得甕聲甕氣：“誰啊，來看看我這狗肉么？”

    屠戶一個腰勁就站了起來，一看來人是三子，頓時又沒了興趣，便又癱坐了回去，懶懶地說道：“是你啊，怎么了，今天又出新酒了么，不對啊，糧食都剛收，還不夠你杵臼的時間。今個是要來割肉的話，自個去動手吧，咱還要悶一覺！”

    要是懂行的，看到屠戶這種腰力，一定會驚詫不已。古來武者就有云，腰馬合一，這種勁道，一看就是常年征戰(zhàn)的老手。

    然而三子一個小酒保哪里懂得許多，在他心里只是覺得這個屠戶朋友一向有些仗義的俠氣，幫過他好幾次，而且好像交游廣闊，所以三子只得求到他手上，“樊哥哥，你這來東郡雖然沒有許久，但是我實(shí)在是找不到法子了，我這些天在酒家給軍爺們忙活，忘記了地頭的事情，今日去看卻見到滿地的稻谷被哪個小賊偷竊了許多，我怕再耽擱就不得交稅了，還請哥哥幫我，我這里且還有幾錢金子，煩請樊哥哥一定幫忙！”說完，他雙手奉上幾塊碎金子，舉過頭頂，深深地躬下身子。

    “錢就算了，”樊屠戶看了一眼三子的掌心的碎金，銅鈴般的雙眼開合間閃過一道莫名的精光，“你這憨貨，人不大書袋卻還會掉幾個，可別跟那些云游方士學(xué)壞了，那些人嘴里可沒有把門的，哪天坑死你也是該的！”

    “是是，哥哥說的在理，還請收下俺的心意！”三子很機(jī)靈地改口。

    樊屠戶搖了搖頭，突然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哎！一個俗人，卻被卷入這千年是非，到底主公所謂何事……白日門，白日門……到底在哪里……”

    片刻，他就回過神來，暗自警醒，幸好三子沒在意自己的含糊言辭。

    打量了一番破敗的鋪?zhàn)?，樊屠戶搖了搖頭，隨手接下了三子的金子，他知道不接三子是不會走的，邊走邊說道：“走吧，可算是你找對人，咱今天就找?guī)讉€永城一同來的兄弟給你割了麥子，你出去多準(zhǔn)備幾把石鐮，恩，大約十把，夠了么？”

    三子知說的是人數(shù)，十分高興，連連點(diǎn)頭：“十個，夠了，夠了，謝謝樊哥哥！這能湊足了軍糧稅，哥哥就是救命之恩，三子以后刀山火海，也為哥哥去得！”

    “你這混球，都說了不要掉書袋，咱聽得腦殼疼！這救命之恩就算了，你這小胳膊小腿的，能幫上我什么忙，添亂還嫌你不夠！”樊屠戶笑道，“對了，三子兄弟，還不知道你叫甚名誰？今日之后，哥哥或許就會回永城，臨別時總要問了你的姓名也好日后相見。”

    三子內(nèi)心一陣失落，這唯一的朋友要走？太突然了，難道……是自己收割稻谷讓他為難？三子暗暗自嘲，自然不能，或許樊大哥是家中有事。三子垂頭看著一排螞蟻爬向鋪?zhàn)又?，低落地說道：“早前不敢將賤名主動告訴哥哥，實(shí)在是害怕污了哥哥的耳朵。小時候多病，家里起了吳驢蛋，說是好養(yǎng)活……”

    樊屠戶哂笑，驢蛋可不是那個驢蛋，而是因?yàn)轶H羊之類的糞便形如蛋狀，用禽獸排泄物命名，這可不正是最低賤的名字了，他不再說話，將門虛掩上，將破木門上的鎖頭扔進(jìn)了路邊的草叢里，轉(zhuǎn)身就要帶著三子去找人。

    這時候，卻有一道清亮的中年聲音在兩人身后響起：“吳小友卻是妄自菲薄了，賤名者長生，這可不是污名，是天大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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