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有溫都監(jiān)女,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br/>
……
男遂卒,葬于沙灘側(cè)。女自此未回……
寂寞沙洲冷。
……
五六十年前的玉樸市,當(dāng)時還沒有高聳入云的鋼鐵森林,沒有快餐式的愛情,沒有無痛人流,只有詩情畫意的依偎纏綿,情定終生。
譚奶奶就住在玉樸市的白月海灘邊,那兒有一片雜亂的廢墟,留下的只是一棟棟灰白居民樓,灰白居民樓里,海風(fēng)把鹽巴巴吹在本就破舊不堪的內(nèi)外墻上,讓整棟樓都充滿了一股濃重的霉味,四季如此,海邊人的苦惱無非就是在干澀的海風(fēng)中被侵蝕。
然而有個人例外,他刨開被挖掘機無情推倒的圍墻,用大小不一的碎石頭,在一棵曲曲折折的老樹旁圍成一個圈,就這么席地而坐,他臉上是邋遢不堪的胡渣,頭發(fā)貼著一層白蒙蒙的土灰,像個流浪漢一樣落魄,可又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氣節(jié)。
他手上拿著各類詩人的詩集,可唯獨一本被翻的像煮熟的蝦一樣弓了起來,定睛一看,那是蘇軾的詩集,想來也是有些可笑,明明都是一個已經(jīng)吃不上飯的人了,還在往自己的腦子里狂塞精神食糧這種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樹兄,你也喜歡這首詩吧?!睖嫔D腥苏f,“在這詩里面,你是主角呢。”
樹很不給面子的默不作聲。
“樹兄,既然你是主角,為什么不能讓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呢?”滄桑男人依舊對著樹喃喃著,“為什么要等物是人非的時候才開始回頭悔過呢?”
樹依舊是默不作聲。
滄桑男人自顧自的訕笑了一聲,感覺是自己對牛彈琴了。
他一直想要找到一個,僅僅只是一個能夠和他一起欣賞這凄涼美景,一起品味這曠世絕詞魅力的窈窕淑女,在這被拆遷隊搗鼓的面目全非的大地上。
他理了理自己如草窩一樣的頭發(fā),把視線從老樹上移開,轉(zhuǎn)到了周圍形單影只的居民樓上,那兒還會有人嗎?是頑固的中年釘子戶?還是房間里留著老伴音容笑貌,心中仍抱有一絲執(zhí)念的鰥寡孤獨?
反正一定是沒有我要找的人吧,畢竟哪會有一個淑女會舍棄在城區(qū)的居住權(quán),讓自己在這凜冽的海風(fēng)中逐漸變成一個黃臉婆呢?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抹了抹臉上結(jié)成小塊的鹽晶,嘴巴張的碗大,眼角有一道困倦的晶瑩。
中午,是白月海灘最和煦的時候,原本調(diào)皮的海鷗都變得有些懈怠,在波光粼粼海面上跌跌撞撞的低空飛行,海岸邊一只只墨綠色的小蟹懶洋洋的屯在沙灘上。
滄桑男人每到這個時候會和這些身長不過一兩寸的小蟹躺在一起,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搓著小蟹的殼,像是在撫摸襁褓中嬰兒的脖頸,即使他找的是只冷血動物,根本不會對他充滿溫情的指腹產(chǎn)生任何的感觸。
他似乎對此并不怎么在意,這是他每日所必須的午睡時光,重要程度堪比一頓雞蛋火腿吐司配牛奶的精致早餐。
用他的話來說,這也是一種修行,因為午睡是最好的冥想之時,在這個時候,天空會變得最為湛藍,陽光會變得最為艷麗,這都是天地的精華,可以全由他這個孤獨又滄桑的皮囊貪婪的榨取。
可通常,孤獨又滄桑的皮囊里頭并沒有多出得道者逐漸匯聚的舍利,而是在皮囊的外頭,多出了海風(fēng)肆意揚起的細(xì)沙。
他不愿意醒來,在這座針對他的城市,他才不是高尚的圣人,只是一個誤觸了詩歌文化的時代的棄兒,他也沒有什么對這個世界的不公有什么絕望的情感,只是覺得睡著了可以減緩體內(nèi)僅存的一絲葡萄糖的消耗。
下午,他總是被餓醒,那滋味著實不好受,可他每天要經(jīng)歷一次,像是男生寢室的突擊檢查,是一種折磨,這很難忍受,所以他每到這個時候,就會拿出蘇軾的詩集看一看,他覺得自己是個文學(xué)家了,文學(xué)家是不會在乎肚子餓的,他每每對自己那么說著,就這樣熬過了一個又一個下午。
時間像輪盤旋轉(zhuǎn),海潮漲了又停……
“我莫不是真的有做文學(xué)家的根骨嗎?”滄桑男人在一如既往的黃昏醒來,驚奇自己還沒有駕鶴西去。
他已經(jīng)餓了大概七天,滄桑男人除了胡渣變得更加茂盛之外,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變化,反而因為睡了一覺之后消除了疲勞,臉頰帶著健康的紅潤。
他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又賺取了一天的生命,又可以重新把那一本本他視若珍寶的詩集拿出來品味一番了。
他如往常那樣拿出詩集,開始對著那棵僥幸存活的老樹繼續(xù)喋喋不休的念叨著他的向往,直至不遠處的那棟,他經(jīng)常眺望的居民樓,作為夢想的信物哄然倒塌,成為了一地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