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蓁驚了。

    他怎么又來了？

    而且仍然是這樣子，只是見到她，就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發(fā)生一般。

    蘇蓁猶豫片刻，“前輩，你又有事找我?guī)煾?？那他這會子大約仍然……哦不對，既然是你的話，倒也不需要顧忌他是否方便?！?br/>
    “我找他干嘛？”

    黑發(fā)藍(lán)眼的青年無奈地輕嘆一聲：“你可以喊我名字的?！?br/>
    他說話的口吻十分輕松，帶著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且毫不掩飾的愉悅，更沒有半點(diǎn)架子。

    蘇蓁也莫名被感染了幾分。

    她原本也不太喜歡那些規(guī)矩，見對方樂意如平輩相交，下意識玩笑般問道：“所以那是真名？”

    “是??！”

    蕭郁擰起劍眉，神情略略委屈，“我怎會告訴你假名？”

    蘇蓁：“……”

    她已經(jīng)向師父確認(rèn)過，至少姓是真的，但即使是假的又如何？

    蘇蓁也嘆氣道，“前輩就算說假名，那也并不奇怪，昨夜你我素不相識，身份一事，也無需據(jù)實(shí)相告?！?br/>
    “昨天我可沒說半句謊話。”

    蕭郁認(rèn)真地聽著，聽到后面忍不住解釋道，“至于更多的，只是不知道如何與你開口，再說，我真說我是誰，你可能也不信吧？”

    蘇蓁心想那肯定是不信，畢竟我只會以為你飛升了。

    蕭郁又道：“還有，那我們?nèi)缃袼闶钦J(rèn)識了？”

    蘇蓁也沒法說不，“若是前輩不嫌棄——”

    蕭郁立刻接話道：“不嫌棄不嫌棄?！?br/>
    蘇蓁不由瞪他，“我還沒說完呢！”

    “我錯了，對不起?！?br/>
    蕭郁十分干脆地道歉，“你說?！?br/>
    蘇蓁：“……”

    還說什么。

    他都說不嫌棄了。

    涌到嘴邊的客套話生生咽了回去。

    而且方才她還瞪了他一眼，若是平輩間也就罷了，以他們的身份，這可稱得上是僭越了。

    雖說她和師父之間吵起來比這過分的多，但這也不太一樣。

    換成旁的仙尊，她是不會這么放肆的。

    但是，旁的仙尊，也不會像他一樣，用這種熟稔又隨意的口吻與她交談。

    即使是宗主，看似言談隨和，實(shí)際上壓迫感也很強(qiáng)，并不會讓人卸下心防。

    這人直接將她帶偏了，讓她很難一直保持敬畏態(tài)度。

    蘇蓁只覺得頭大，“前輩……恕我無禮？”

    蕭郁挑眉，“為什么？因為你沒按我說的做？”

    蘇蓁一愣，“?。俊?br/>
    蕭郁笑了，“我方才就說你可以叫我名字啊，你不是還一直叫前輩？”

    蘇蓁欲言又止，“……可能是我們還沒那么熟，直呼名字著實(shí)別扭，而且就算是熟的，我也很少連名帶姓喊人?！?br/>
    蕭郁點(diǎn)點(diǎn)頭，“隨你，我只說你可以這么喊，不過，我們現(xiàn)在是不太熟的人，而非是素不相識了吧？”

    蘇蓁心想他怎么還惦記這個，只好表示同意。

    “所以，”蕭郁遲疑了一下，“作為不太熟的人，我能否問你一句，你原本想去做什么？我是否耽誤你時間了？”

    蘇蓁實(shí)話實(shí)說，“本來想回去修煉，但是……”

    “哦?！?br/>
    蕭郁轉(zhuǎn)過頭，仿佛在強(qiáng)行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那你快回去吧?！?br/>
    蘇蓁一怔，思量著對方的種種怪異舉動，試探著問道：“但前輩……你既然不是找我?guī)煾?，那是有事找我？?br/>
    “對。”

    蕭郁搖頭又點(diǎn)頭，“但你想去修煉，那你就去吧。”

    蘇蓁不由愕然。

    哪怕他們還是不熟，她也能從他的眼神里瞧出來，他或許是真的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他特意來危云峰大約也是為的這個。

    但是，最終講出口的，卻只有讓她快去修煉。

    只因為她說她原本想去修煉？

    蘇蓁猶豫著道：“前輩任何時候這樣問我，十次有九次，我都會說我想去修煉，我總不可能說我原本就計劃與你攜手同游商談大事吧？我又不知道前輩會來這里。”

    聽到攜手時，蕭郁微微睜大眼睛，表情仿佛都空白了一瞬，半晌才回過神來。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想等你清閑時。”

    他說著眼中帶了點(diǎn)笑意，“而且也沒什么大事，何時你有心情何時再說，唔，你方才說十次有九次是修煉，那剩下的一次呢？”

    蘇蓁抱起手臂，“出去玩?！?br/>
    蕭郁頓時了然，“打架是吧?！?br/>
    蘇蓁有點(diǎn)意外。

    尋常修士說的出山游玩，要么是去凡人城鎮(zhèn)里吃喝玩樂，要么是去修士云集的仙城逛街采購，也有那風(fēng)月買醉或是小賭怡情的。

    他卻直接能聯(lián)想到打架？

    偏偏她說的還就真是這個意思，竟也能讓他猜準(zhǔn)了？

    蘇蓁轉(zhuǎn)念一想，“哦對，畢竟前輩也是同道中人?！?br/>
    蕭郁不置可否，“我其實(shí)……哎，說來話長，往后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給你細(xì)說?！?br/>
    蘇蓁歪了歪頭，“那我能問你件事么？”

    蕭郁莫名愣了一下，接著微微低頭，然后抬手抵住了嘴，似乎正在壓抑著什么。

    蘇蓁一頭霧水。

    “抱歉?！?br/>
    蕭郁強(qiáng)行端正神色，一本正經(jīng)地道：“只是剛剛看到你歪頭，我覺得特別可……咳，你說，你想問什么都行?！?br/>
    蘇蓁眼神怪異地打量他，“…………你當(dāng)年不太喜歡我?guī)煾?？?br/>
    “什么？”

    蕭郁似乎有點(diǎn)緊張，“他給你說了哪件事？”

    蘇蓁：“？”

    哪件事？還有很多事嗎？

    蕭郁：“……嗯，我在這門派里人緣不是很好，一是有點(diǎn)社恐，二是我也和你一樣整天都在修煉，所以你別誤會，我確實(shí)不太喜歡他。”

    蘇蓁無語地看著他，“社恐又是何意？”

    “其實(shí)每個人情況不同，對我而言，大約就是不想與人交際，在一定環(huán)境里，周圍人多就會難受。”

    蕭郁擺擺手，“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歡的人多了，他只是其中之一?！?br/>
    蘇蓁饒有興趣，“為什么？”

    上輩子她聽到這種話興許會不高興，如今卻只覺得好玩。

    蕭郁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很快又轉(zhuǎn)移開，仿佛多看一刻就會生出事端，“……可能是羨慕嫉妒恨吧。”

    “？”

    蘇蓁再次迷茫了。

    玉塵仙尊的天賦悟性皆是一流不假，但是論實(shí)力資質(zhì)比他更強(qiáng)的也并非沒有，譬如宗主，譬如眼前這位，所以究竟有什么好羨慕嫉妒的？

    蘇蓁：“……宗主比我?guī)煾纲Y質(zhì)更好，沒多久恐怕就要飛升了，大家都說她可能是天元宗歷任飛升仙尊里最年輕的一位，你怎么不羨慕嫉妒她？”

    蕭郁聳了聳肩，“因為不是這方面的，我又不急著飛升?！?br/>
    沒等她開口就繼續(xù)道：“我開玩笑的，其實(shí)也不算是羨慕嫉妒，主要是有點(diǎn)，怎么說呢，就很復(fù)雜。”

    蘇蓁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抱歉。”

    蕭郁抬手扶額，“我很多年沒和人好好說話了，而且即便是尚未出師時，在山里修行，可能幾十年也未必會與人講上一句半句?！?br/>
    蘇蓁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吧，我懂?！?br/>
    很多天資優(yōu)越又刻苦勤奮的修士，一輩子里十有八九的時間都在閉關(guān)修煉，待到何時在某個境界止步不前了，才需要出去尋覓晉境的機(jī)會。

    可能是一場或者很多場血戰(zhàn)，也可能是在某一段世情經(jīng)歷里迎來頓悟。

    當(dāng)然也有些喜歡打架的，有事沒事就出去歷練，這就屬于個人習(xí)慣了。

    但看對方的樣子，她又覺得有些滑稽，“你之前不是還與宗主和我?guī)煾赶嗾勆鯕g？”

    蕭郁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哪里‘歡’了？后來我都聽見有人說，我那樣子就像被他們欠了幾千萬靈石?！?br/>
    蘇蓁忍俊不禁。

    蕭郁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接著移開，“咋到你眼里我就很高興了？你們宗主那個老狐貍——”

    蘇蓁直接笑出聲了，“你好意思說人家老？她比你年歲還小些呢！”

    “這是客觀說法，不以我自身的年齡和設(shè)定為轉(zhuǎn)移?！?br/>
    蕭郁理直氣壯地道：“再說我整天不是閉關(guān)就是打架，她是被我大師兄當(dāng)接班人培養(yǎng)的，就像當(dāng)年我?guī)熥鹪耘啻髱熜忠粯?，人家出來混的時間比我長多了?！?br/>
    蘇蓁挑眉，“所以你師兄和師尊也都是老狐貍了？”

    “那當(dāng)然，他們都是看著低調(diào)，實(shí)則很會來事的，我?guī)熥甬?dāng)年在宗主位置上，也是看著一團(tuán)和氣，實(shí)際上沒人不怕她……”

    蕭郁搖搖頭，“我是差多了?！?br/>
    蘇蓁見多了旁人自謙，大多都有點(diǎn)虛情假意，這回聽他這么說，卻是相當(dāng)誠懇，顯然他發(fā)自內(nèi)心這么覺得。

    蘇蓁不由越發(fā)覺得奇怪，“……前輩莫不是以為沒人怕你？”

    蕭郁歪頭，“我覺得不是一回事？”

    蘇蓁點(diǎn)頭，“我覺得就是一回事?！?br/>
    畢竟他在人前可不是這么一副樣子。

    兩人相對沉默。

    蕭郁無所謂地?fù)]了揮手，“好吧，我其實(shí)也不在乎他們?nèi)绾巫飨耄?，對了，你要不先回去修煉，我去弄點(diǎn)東西?！?br/>
    蘇蓁才驚覺與他聊了許久，“我這就走，不敢耽誤前輩?！?br/>
    “不是不是！”

    蕭郁連忙道：“我有點(diǎn)東西想送給你，但要稍微準(zhǔn)備一下，我原以為……”

    蘇蓁不知道他想送什么，但他們只是稍微多說了幾句話，還算不上熟絡(luò)。

    在天元宗修士當(dāng)中，有許多與她交換過姓名，交談也比他們之間更多的人，也不曾送過她什么。

    她頓時就要推辭。

    蕭郁直接打斷了她，“不值錢，你看了再說，到時候你不想要再給我?！?br/>
    “我與前輩才認(rèn)識兩天?！?br/>
    蘇蓁茫然道，“我先前就想問了，前輩緣何待我……”

    特殊？

    與旁人不同？

    蘇蓁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了。

    蕭郁沉吟一聲，“我若說我覺得與你脾氣相投，或者說你的性情很戳我，你信么？”

    蘇蓁心道這用詞真是奇怪，“我的性子并不討喜。”

    蕭郁不置可否，“若是有人這么說，只能說他不喜歡你這樣的，不是你的問題?！?br/>
    “所以，”蘇蓁幾乎下意識問道，“你喜歡我這樣的？”

    蕭郁不假思索：“那不是喜歡，是特別……”

    話語戛然而止。

    蘇蓁睜大眼睛看著他。

    蕭郁咳嗽了兩聲，“特別喜歡類似你這樣的性格和設(shè)定的人?！?br/>
    蘇蓁：“…………”

    這是人話嗎？

    怎么聽怎么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