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里，加百列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這柔軟的小身板啊，也太容易被推倒了。

    “抱、抱歉。”撞他的女孩是一個金發(fā)女孩，五官還算清秀，但她神態(tài)間的怯懦給她減分不少。不同于學(xué)校中時尚女孩的俏麗打扮，她的穿著更加保守甚至老土，紅棕色長袖襯衫外套著的是藍(lán)色的針織衫，她的審美仿佛停留在上個世紀(jì)。

    女孩一臉歉意，她想伸手將瑞德拉起來。但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猶豫地縮回了手，只反復(fù)地道歉。

    “沒、沒關(guān)系?！比鸬?lián)炱鹧坨R戴好，他很想揉一揉摔得生疼的屁股，但在女孩子面前這樣的動作很不雅觀。他強(qiáng)忍著疼痛，仰頭對女孩有些局促地道：“是我走路不小心?！?br/>
    “并不是這樣的，是我有些著急，撞到了你。”女孩慌亂地說道，甚至視線都有些不敢與瑞德接觸。但當(dāng)她看清瑞德的模樣，倏爾便睜大了眼睛，小聲驚呼道：“你……你是瑞德，斯潘塞·瑞德，是嗎？”

    瑞德身體微微繃緊，有些僵硬地點(diǎn)頭。

    沒有注意到男孩的不自在，女孩的神情帶著歡喜，道：“我知道你，你是我們學(xué)校的小天才。我從電視里面看過你參加的數(shù)學(xué)競賽，你真的是，棒呆了！”

    “?。俊比鸬掠行┟Ｈ?，這個女孩子，是在崇拜他？

    這個女孩顯然也不善于交談，她有些局促地揉著衣角，喃喃道：“抱歉……對、對了，我叫嘉莉·懷特?！?br/>
    瑞德的表情有些木，他以著同樣的語調(diào)說道：“斯潘塞·瑞德?！?br/>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片刻，嘉莉·懷特磕磕巴巴地道：“我需要查一些資料，于是……我先進(jìn)去了？”

    瑞德忙不迭地點(diǎn)頭：“請便?！?br/>
    嘉莉·懷特轉(zhuǎn)過身，長舒了一口氣，大步走進(jìn)圖書館。

    瑞德傻站了一會兒，就聽到腦海中，屬于加百列的戲謔聲音響起：“男孩，不過是被個小姑娘表達(dá)了一下仰慕之情，至于‘驚喜’成這樣嗎？”

    “才不是這樣?！比鸬碌蓤A了眼睛，認(rèn)真地解釋道：“我只是不習(xí)慣?！?br/>
    他所習(xí)慣的永遠(yuǎn)是同齡人的排斥，即使嘴上說著崇拜，但眼睛里面卻滿是滿滿的不屑譏諷。就像是那個阿列克薩·泰勒一樣，甜美的笑容下是惡毒的心思。只是他從前太過愚蠢，并沒有看出她的惡意來。

    加百列不置可否，只說道：“雖然那個小姑娘仔細(xì)瞧瞧長得不賴，但可不是你能夠消受得起的?！?br/>
    “為什么？”瑞德有些奇怪，旋即慌忙擺手，磕磕巴巴地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瑞德的心中一陣絕望，他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有些奇怪加百列對她評價的由來。

    加百列心中好笑，見他的臉得像是發(fā)燒一樣，估計他再調(diào)笑兩句就能暈過去。他將險些脫口的笑聲咽下，故作平淡地說道：“我明白?！?br/>
    瑞德的心中涌起了小小的希望，加百列真的明白？

    精神世界里，加百列慢吞吞地道：“那個嘉莉·懷特在血統(tǒng)上有點(diǎn)小問題?！?br/>
    “血統(tǒng)？”瑞德走進(jìn)圖書館，望見不遠(yuǎn)處正在電腦上查閱資料的嘉莉，小聲地重復(fù)道。

    “她是人魔?！奔影倭薪忉尩溃骸澳阋部梢苑Q之為魔女。她是人類與惡魔的后代，擁有著相當(dāng)出色的天賦力量，等到她的力量成長到巔峰的時候，足以與六翼天使抗衡?！?br/>
    瑞德嘴角一抽，他想說，加百列先生你難道還沒有從自己是天使的妄想中走出來嗎。瑞德想，作為一個好房主，他應(yīng)該體諒房客的小癖好。

    瑞德頗有些滄桑地嘆了口氣，提議道：“需要打911嗎？”

    “當(dāng)然不能。小斯潘塞，警察叔叔可不是萬能的?！奔影倭袘蛑o地道：“那個小姑娘應(yīng)該才覺醒，力量的掌握尚且薄弱，也還沒有挖掘出更大的潛力。不過，要是逼急了她，她很容易失控。”

    瑞德的臉頰紅紅的，包括父母在內(nèi)，他第一次被人叫做“斯潘塞”，好吧，叫他的并非是人類。但即使如此，瑞德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一股名為喜悅的情緒在心底升起。他輕咳了一聲，說道：“叫我‘斯潘塞’就好，不要加‘小’?！?br/>
    “好的?！奔影倭袕纳迫缌鞯氐溃骸靶∷古巳??！?br/>
    瑞德扶了扶眼鏡，認(rèn)真地說道：“鑒于我今年已滿十二歲，還有七個月是十三歲，我已經(jīng)不小了?！?br/>
    毫無形象地躺在書堆上，加百列懶洋洋地?fù)u了搖手指，笑盈盈地道：“即使再給你加上一百歲，你的歲數(shù)連我的零頭的夠不上?！?br/>
    瑞德：“……”

    幻想自己是活了數(shù)十萬年的天使了不起哦。

    逗完了瑞德，加百列面上的笑容緩緩隱去。

    他知道瑞德并沒有相信他，但他也不指望這個情商加智商直接為零的小孩子能幫上什么忙。

    嘉莉一個人魔，即使他的實(shí)力不及從前的十分之一也能夠解決，更何況，他看得出，這個女孩雖然怯懦，但她本性不壞。

    問題在于，嘉莉既然是人魔，那么，她的雙親之中必有一個是惡魔，其等級還不會低。

    他本以為，這個世界是沒有神魔的，因?yàn)楫?dāng)他施展榮光的時候，所損耗的力量遠(yuǎn)遠(yuǎn)高于以往——這個世界，沒有構(gòu)成超自然力量的元素。但人魔的發(fā)現(xiàn)，顯然顛覆了他這一認(rèn)知。

    這個世界既然有惡魔，那與之對應(yīng)，必然會有天使。

    那么，他為什么感應(yīng)不到天堂？

    究竟是什么，阻礙了他的感知？

    *

    嘉莉·懷特的事情，稍加留意就能夠發(fā)現(xiàn)很多。

    瑞德發(fā)現(xiàn)，大概他和嘉莉·懷特是拉斯維加斯公立高中最不受歡迎的兩個學(xué)生。

    嘉莉·懷特是全校聞名的怪女孩，她有一個神經(jīng)質(zhì)的母親，老土的穿著習(xí)慣，軟弱的性格，是一個存在感極低的女孩。

    就在兩天前，女生浴室里，以克麗絲·哈根森為首的女生公然嘲弄因初次來月經(jīng)而不知所措的嘉莉·懷特，向她扔衛(wèi)生棉，以此為樂。

    不要問瑞德為什么知道得這么清楚——那群肆無忌憚的女孩不僅將嘉莉·懷特被欺辱的過程拍攝下來，還將它上傳到網(wǎng)上。

    雖然克麗絲·哈根森和那些女生因?yàn)榇耸卤惑w育老師德斯汀女士罰跑，而克麗絲·哈根森因她拒絕接受懲罰而被取消參加畢業(yè)晚會的資格，但很多人沒有責(zé)怪責(zé)克麗絲·哈根森的過分行徑，反而更加厭惡嘉莉·懷特。

    走廊的儲物柜上，有人用白色染料寫著對嘉莉·懷特的侮辱性語言，沒有人為此報不平，反而低聲竊笑，瞥向嘉莉·懷特的目光厭惡且不屑。

    對此，瑞德的眉毛幾乎擰成一團(tuán)。

    在別人看來仿佛笑話一樣，甚至拿來做談資的東西，唯有當(dāng)事人知道這是怎樣的殘酷。

    “他們是錯的?！比鸬抡J(rèn)真地說道，“他們欺辱誹謗一個無辜的女孩，這是犯法的?！彼恼Z氣有些消沉，“他們總以為這種程度的‘欺負(fù)’不算什么——是，沒有人因此受傷甚至喪命，學(xué)生之間出現(xiàn)一些‘小摩擦’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我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那并不是……無所謂的事情?！?br/>
    加百列靜靜地聽著。

    瑞德扯了扯嘴角，笑容中帶著苦澀：“我從小就是一個怪胎，沒有人愿意和我說話，更不會有人和我交朋友。可即使我不去奢望那些友誼，總是有人不放過我。他們孤立我，作弄我……老師總會說，‘嘿，瑞德，你那么聰明，而他們只是普通的孩子，他們只是嫉妒你。你很懂事，不要和他們計較了?！?br/>
    “不應(yīng)該這樣的……”瑞德認(rèn)真近乎執(zhí)拗地說道：“不應(yīng)該這樣的?！?br/>
    加百列忽然開口道：“你不是怪胎。”

    “斯潘塞·瑞德，你一定不知道你的靈魂有多漂亮。”加百列的唇角挽起清淺的弧度，他的聲音柔和，仿若情人間絮絮的低語：“它耀眼極了，就像是流淌過恒星天的那條銀河一樣。若非如此，我的靈也不會被吸引到你的精神世界里。”

    瑞德的臉以著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就像是一只被蒸熟的螃蟹一樣，耳朵似乎都在冒煙。他智商高達(dá)187的大腦在瘋狂地刷屏，但所有的內(nèi)容都是亂碼。他的腦子似乎被攪和成一團(tuán)，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同手同腳地走路。

    加百列下頜微抬，神情倨傲，他不知，此時他的神情像極了他那以傲慢聞名的兄長路西法。

    或許加百列曾經(jīng)是人，有著一段正常人的生活，但那僅僅二十多年，尚不及他成為加百列那段歲月的一個零頭。

    他為人的記憶早已模糊，只是固執(zhí)著不愿丟棄。

    加百列直直看向前方，像是透過那片精神世界而望進(jìn)瑞德那團(tuán)小小卻漂亮的靈魂，沉聲道：“你是我加百列所選擇的人類，你是我的代言人，蒙受著我的寵愛與庇佑！你永遠(yuǎn)不可，妄自菲薄?！?br/>
    瑞德緊緊抿唇，臉紅得厲害，他吭哧半天才說出個“謝謝”。

    加百列撇嘴，這孩子嘴有多笨他可是一清二楚，從來就沒指望過他能說出什么好聽的恭維。估計這熊孩子到現(xiàn)在還以為他是個有妄想癥的鬼魂呢。

    加百列表示，身為他的代言人，他不介意主動幫助他重塑一下三觀。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代言人了的瑞德臉紅紅地想，雖然鬼魂先生的妄想癥很嚴(yán)重，但他真的很溫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