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斗走了。)
原上野一人獨自坐在神社屋前的石階上,從昨天的晌午到今天的清晨,她就這么一直在這兒坐著。彷如與身下的石塊連成一體,化作毫無生氣的石像一般。寂靜無聲。
其實她是蹲坐久了,一下子就起不來了。
暗淡的天空漸漸明亮,泛起了魚肚白,黎明揭曉而來。早晨的初陽升起,并不耀眼卻讓人感到希望之所在的晨光照得冷森森的神社多了份暖意,陽光沒有阻礙穿過鳥居,神社被淡金的光芒籠罩,伴隨著悅耳的鳥呤,頓時顯得神圣又帶著幾分夢幻色彩。一旁的參天大樹沉默屹立,如同保衛(wèi)疆土駐守此地的士兵。被陽光鑲嵌金邊的綠葉在暖意的空氣中舒展身體,倏然從樹上飄下。
正巧一陣涼風(fēng)刮過,樹葉悠悠打了個旋兒,落在了原上野的頭頂。
原上野把葉子拿在手中去瞧,感到大為奇怪,這片葉子綠得新鮮豐潤,橫豎怎么看也不像是生命走到后頭該掉落化為泥土的殘葉,除非有人有意把它扯下來,不然現(xiàn)在掉葉子也輪不到它吧。
這么想著,原上野欣喜感覺自己的智商又回來了。
她聽見了不大不小的推門聲,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接下來是嗒嗒嗒的腳步聲,這所神社的主人手里拿著掃帚從出來了,是一個年邁的老人家,雖華發(fā)霜鬢,腰板卻挺得直直的。他把掃帚放在一旁,在水池凈手,爾后朝神社拜殿雙手合十,滿臉虔誠的祈禱。
原上野坐在拜殿前方,老人朝拜的方向正對著自己,她自覺挪了挪位置,抬頭望向臉紋深刻的老人。原上野忽然想起了七年未見的祖父和祖母,兩人的模樣早已模糊不清,這很正常,爸爸去世后原上野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媽媽說爺爺奶奶知道爸爸的事情很傷心,甚至想到這個孫女也會流眼淚,開始原上野雖然想念爺爺奶奶,可不得不斷了和他們聯(lián)系的念頭,待她懂得某些事情之后,原上野在某次想念當(dāng)中,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忘了和他們聯(lián)系的電話號碼。
從什么時候自己的親人只剩一個了,什么時候不再想念與自個有親密血液關(guān)系的兩人,從此天涯各一方。這些,原上野統(tǒng)統(tǒng)忘得一干二凈。
人的心沒有想象中那么大,它很小,下意識的執(zhí)著與自己更在意的事,必定忘卻其他在心中漸漸失去分量的事兒。忘記,有時候只是彈指一揮間。
老人祈禱完,和原上野想得不一樣,他并沒有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反而上前走到善款箱面前,一臉肅穆。
原上野:?
她看見老人鄭重的再向神社雙手合十再拜了拜,然后搓了搓手,向善款箱緩緩伸出手……
接下來是——“哈哈哈哈!這回收獲不小!這下又能去隔壁街喝上幾杯了!!”
原上野:“……”
隔壁?這附近不是只有那條花街嗎……
fauk!原上野最后殘留的傷感被這歡快蹦跶起來的老頭一掃帚,清得干干凈凈。她忍不住的朝老頭比了個中指,后者依然樂滋滋的抱著掃帚,邊掃地邊哼著小調(diào)。
原上野膝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像昨天的少年那樣,她改坐在箱子上,雙手撐在木箱上,翹著小腿,舒服得直嘆氣。原上野覺得自己實在二百五,蹲了整整一天的石階,弄的自個渾身都疼,身心俱損,回頭想為嘛自虐。
內(nèi)心深處滋生出某種東西,那個【東西】笑著,諷著:“吶,原上野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你所在意的一切都離你遠(yuǎn)去,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干脆一了百了得了,真是條可憐蟲呢?!?br/>
夜斗走了,離開了,不在自個身邊,那有如何?
原上野還是得活下去。
不覺得難過是假的,不想大哭一頓也是假的,但難過完,哭完,終究也得面對現(xiàn)實不是嗎?
不如干脆省去這些麻煩,直接面對現(xiàn)實好了。
原上野其人,想多了會極其難過,因為她想的都很悲觀,廢話百遍,傷心傷肺。但其實只要她決定面對現(xiàn)實之后,一切就好起來,她會發(fā)現(xiàn)其實只是自個虛驚一場,現(xiàn)實其實并不可怕,是自己想多才變得奇怪起來。
嘛,這種情況,我們科學(xué)的把它叫作腦補(bǔ)過多。><
原上野糾結(jié)了一會,經(jīng)過自我排解,終是悟了。其實是她賺到了,當(dāng)初剛剛來到這里的時候,自己的心情糟糕極了,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是夜斗出現(xiàn)給她喘息的機(jī)會時間,原上野也怎么想不到,居然在這能碰見自個一直在暗戀的人,不僅見了面,搭了話,跟對方單獨呆了一會,心上人還沖自己笑了幾次……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一天之內(nèi)達(dá)成了,幸運度爆表了好嗎!還有什么不滿足!雖然最后是被郁悶得要死……嘛,收獲的快樂總體來說比難過要多,原上野抱著樂觀心態(tài)這事當(dāng)成一場艷遇來看待,南柯一夢,夢醒人醒,這么一想,于是原上野自然就想通了。
那么,接下來……要老老實實一直呆在神社嗎?說不定夜斗還會出現(xiàn)在這,這里很安全,什么奇怪的東西都沒法靠近這里,要躲在這處落腳嗎?原上野揉著膝蓋考慮中,她在陰影中抬頭看了看外頭近在咫尺的溫暖陽光,不一會兒便想起原來那個世界的生活,學(xué)校、同學(xué)、家……還有她的媽媽,原上野的心里很快有了抉擇。
就算是為了再次見到心上人,原上野覺得自己在此之前也得活得人模人樣,膽小怕事成天窩在神社算得了什么!她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好嗎!以后在夜斗面前怎么直得起腰!
原上野決定目標(biāo)之后,頓時神清氣爽,腰不酸腿也不疼了!她在神社中亂轉(zhuǎn)了一圈,再回到正門之后,原上野的手里還攥著那片樹葉,葉片翠得賞心悅目,在原上野眼中從未有的順眼。她想了想,彎腰朝神社的拜殿鞠了一躬,誠意滿滿。
“ww~”
耳邊倏然傳來一聲陌生的爽快笑聲。原上野愣了下,環(huán)顧四周,只見老頭在不遠(yuǎn)處哼著歌還在打掃,神社中并沒有他人。
原上野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她把手中的葉片塞進(jìn)口袋,覺得這里的神明都很親切呢。
原上野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放棄,不能老老實實認(rèn)命,像個傻瓜一樣等上百年,就算等到了那個她熟悉的世界又能怎樣呢,過上一百年又怎么樣,原上野已經(jīng)死了,在這里,她已經(jīng)是個死了的人,這是不可逆轉(zhuǎn)的事。
認(rèn)為比起做個沒有任何無憂無慮、閑到想要自我了斷的死靈,原上野更想碰碰運氣,找到滾回家的方法,要是預(yù)定好了的新發(fā)行的少女漫畫快遞到家,自己又不在,被媽媽看見可不好了……
來到這個世界三天,第三次重回這條花街巷,原上野心中真是感慨萬千啊。
和她一同來到的老頭子一派道貌岸然,背著雙手,腳步輕飄,輕車熟路一頭鉆進(jìn)某個院子,原上野停下一瞧,喲,巧了,她找到的也正是這里。
她從老頭的身邊無聲經(jīng)過,腹誹了句:喝個酒需要來這種地方嗎?!
原上野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找到了小百合生前所呆的屋子,屋中有個姑娘照鏡抹粉,原上野猜測這里的人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了小百合的消失,既然找不到小百合,屋子自然是易主了。原上野在屋里來回走動,左翻翻右翻翻,試圖觸發(fā)flag……屋中的姑娘忽然婷婷站起身,有人敲門要進(jìn)來了。
門一推,原上野嘴角一抽,她望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頓時真想一拳印在對方臉上。
這老頭……該不會是??。?br/>
門再一推,關(guān)閉。
老頭干咳了一聲,朝人家姑娘嘿嘿一笑,涎著臉,手往對方身上招呼……
原上野震了震,三觀再次被刷新:喂??!多大歲數(shù)了!一把年紀(jì)還學(xué)人嫖妹子!你可是鎮(zhèn)守神社的人啊!可惡??!這樣真的好么??。?!
眼見姑娘上半身的衣物被扒的差不多了,原上野不忍再圍觀下去,她頹然閉了閉眼,推門,一關(guān),黯然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原上野在這個院子進(jìn)行了地毯式的搜索,能進(jìn)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能去的她也去了……原上野面色略帶憔悴,開始后悔再次來個這條花街,她在院子里溜達(dá)了半天,除了瞎了好幾次狗眼之外,仍然一無所獲……不對!
最終,原上野在院子最末處的屋中,看見了一個人。
心情陰轉(zhuǎn)天晴,她上前叫住對方:“那啥…初次見面,你好啊……”
對方正背對著原上野,頭也不回:“一邊去!”
原上野表情訕訕,她撓了撓頭發(fā),見對方依然如此,便重重咳了一聲,“請問……”
對方的口氣太不好:“都叫你閉嘴?。]看我正在忙嗎?!”
“……”
被吼了一聲的原上野好脾氣的閉嘴了,像對方一樣盤腿坐著,沉默觀賞日本江戶時期的男女雙人合作肢體運動……不一會兒,原上野就承受不住了,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眼圈發(fā)紅瞪著門,眼神仿佛要把紙做的門燃燒成熊熊烈火——靠!徹底瞎眼了!
很想直接摔門走人,但原上野覺得這樣做會給對方留下的第一印象不怎么好,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同伴”,當(dāng)然得投其所好……哇擦!雖然死了沒人看見,可以隨心所欲,但是正大光明圍觀別人……實在是太無恥了!純愛信徒の原上野不由哽咽一聲。
過了一會,那人心滿意足的轉(zhuǎn)過身,信徒的苦難終于結(jié)束,原上野長長舒了一口氣,還沒等她開口說話,對方看了她一眼,就說了句。
“瀧澤蘿拉?!?br/>
原上野沉默半響,遲疑開口道:“額…………蒼井空?”
被臉頰上的肥肉擠成的細(xì)眼瞥了下原上野,毫不猶豫的推門離去:“老土!”
“……靠!你嫌棄什么啊混蛋!誒誒誒——!別走啊??!”原上野使勁拖住對方的手臂,“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就留下來和我一起耍啊,互相有個照應(yīng)吧!”
對方不屑一顧:“我和你沒有共同語言!”
原上野心想這么拽,她仍不放手,并加重力氣:“晚上會有很可怕的妖怪出現(xiàn)喲!兩人一起總比一個人行動好吧!”
對方從鼻孔中又重重哼了一聲,不為動搖:“我在這都呆了快一個月了,從來沒看見過你說的什么妖怪!少胡說八道,膽小鬼!偽娘!人妖!”
“…………”原上野沒想到對方毫不留情會直接對她進(jìn)行人身攻擊,于是牙根發(fā)癢回了句:“死肥仔!”
“混蛋?。∪ニ腊桑。。。。?!”
重達(dá)200多斤的肥仔被戳到痛處,突然陷入暴怒的他憤怒地踩了原上野一腳,原上野立即瞪大眼睛,不得不松開了手,肥仔甩了甩手,冷笑著對著她豎起中指,張揚而去。
*
原上野被踩的腳痛得她心情郁結(jié),在走廊上幽幽坐了一整天,最后她看時間不早,不能再呆下去了,拖著痛腳打算回神社養(yǎng)腳,不知道神社那里的凈水對治療骨折骨裂有用沒………
出師不利……┭┮﹏┭┮
此刻正是,黃昏與黑夜交替之時。殘陽染紅了天空,金紅交加,有種震人心魄的美感。
原上野一瘸一拐,憂郁移動著。
由于速度太慢,等天色漸黑之后,原上野努力攀爬某個小山坡,她的腳疼得厲害,心也傷到極點嚶嚶嚶……呃,繼續(xù)爬吧。
待原上野成功登頂,她迂回一口氣,轉(zhuǎn)頭,便一眼見著此生自己最大的兩個敵人。
肥仔和……小百合。
原上野口中舒出的氣,又被她瞬間吞了回去。
“啊啊啊?。。?!救命?。。。?!”
肥仔青白著一張肥臉,他趕緊向原上野奔了過去,原上野看著這肥仔朝自己撲來,感覺有點熏熏然了,可下個瞬間,他恐懼大叫著將原上野整個人往妖怪方向推了一把!
然后,逃走了。
原上野震驚對肥仔落跑的身影伸出爾康手:“靠……”
身后的【東西】忽然發(fā)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咯”聲,像是在笑。
原上野再次吸了一口氣,握了握拳頭,慢慢轉(zhuǎn)身過來,看著眼前全身烏黑發(fā)紫,人面蜘蛛身體,比她高一倍多,用血紅眼珠死死盯著她的小百合,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干笑。
“嘿……小百合,好久不見呀,看樣子,你混得不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