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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也許這稱不上是逃亡,而是一場殘忍的圍剿虐殺。《
夜風(fēng)呼嘯而過,黑夜中一隊人馬正策馬狂奔,他們身后的是追兵無數(shù),刀槍劍雨。
“咻……”
一柄穿云利箭自后方破空而來，劈開細(xì)碎飄零的風(fēng)雪,帶著山呼海嘯般氣勢直穿兩層守衛(wèi)的空隙，朝著最前方一人射了過去。
利箭穿破皮肉的聲音被兵馬嘈雜聲掩蓋，前方一人身形晃了晃終是無法承受住那箭帶去的傷痛，身子一斜朝著一側(cè)滑了下去。
“將軍！”驚呼聲四咋而起。
這一箭打破了陣型,原本狂奔逃亡的護(hù)衛(wèi)停了下來，翻身下馬，僅剩的十三人立刻訓(xùn)練有素的將摔倒在地上的人圍住,拔劍相護(hù)。
而在護(hù)衛(wèi)圈之外，追兵也早已列隊站好形成圍剿之勢。人群中一人翻身下馬,將長弓往身邊近衛(wèi)一丟，負(fù)手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婁將軍投降吧?！蹦腥说穆曇艟彾?帶著八分的傲慢兩分的蔑視，視線落在前方眾人身上,如視死物。
但被他俯視之人卻絲毫沒有畏懼，婁琛以劍撐地,身形雖然有些搖晃,但仍然竭力挺直了脊背,不甘示弱的回視。
利劍般的眼神筆直的穿過人群望向領(lǐng)頭那人，雖身處萬軍從中他任然毫無畏懼地朗聲道：“我婁琛生而為梁朝而戰(zhàn)，只有戰(zhàn)死，斷不會投降做你燕人的階下囚?！?br/>
“呵，不做階下囚……”男人似是聽見一個多么可笑的玩笑，常年肅殺的臉上竟然帶著一絲笑意，他一邊搖頭一邊道：“孤佩服婁將軍忠肝義膽的忠義。但你們梁朝也有話言‘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婁將軍如此食古不化不懂審時度勢，也休怪孤不留情面了。”
婁琛本就是帶傷出戰(zhàn)，又在逃亡中受了重傷，最后一箭更是傷及要害，腹側(cè)血流不止，失血嚴(yán)重的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對不住各位兄弟了。”婁琛透過穿破風(fēng)雪的月光看向他們每個人，他會牢牢地記住他們每個人，三百輕騎精兵隨他突圍，如今只剩一十三個，而這十三個人如今恐怕也要陪他一起長眠于此了。
將軍百戰(zhàn)死，將士十年歸，征戰(zhàn)多年眾將士也早已看破生死，只齊聲道：“愿與將軍同生同死！”
言畢對面那人也已抬手示意，早已虎視眈眈多時的士兵立刻沖了上去，喊殺聲響徹天際。
然而即便是殊死相搏，十三人又怎么會是上百精兵的對手。刀劍從他們的身體中穿過，婁琛看著身邊的將士一個個的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他一個人。
一邊迎戰(zhàn)一邊后退，他已退到絕境。
前有追兵萬千后有懸崖萬丈，婁琛避閃不及竟直接從崖邊滑了下去，虧得他多年來練武形成的條件反應(yīng)，堪堪在往后倒下的一瞬間，抓住一旁突出的壘石。
“婁將軍不是不怕死嗎？怎么真到這個時候卻死撐著不撒手了？”男人上前兩步走到崖邊，忽地一腳踩上了婁琛抓住壘石的手上，用力攆動了兩下。
成年男子的體重加上刻意的碾壓，這力道聚集在指節(jié)，十指連心，婁琛整個人都因為那刺穿骨髓的痛抽搐起來，但他仍然咬牙堅持，沒有泄露一絲呻、吟。
他不是怕死，而是因為他答應(yīng)過那個人，絕對不能放棄任何一絲生的希望，只是事到如今，諾言終究要落空了。
身為南梁護(hù)國將軍，他不可能投降為燕人所俘虜，用退讓與城池?fù)Q一時的茍且偷生。
一死已是最終結(jié)局，只是……他不甘??！
婁琛轉(zhuǎn)頭望向西南的方向，極目之處是蒼藹山的山頂，終年云霧繚繞不見真顏。蒼藹以南就是南梁，他為之浴血奮戰(zhàn)、拋頭顱撒熱血的地方，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婁將軍，孤敬你赤血丹心，也不想你死的那么冤枉。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訴你了，你可知你們今日的偷襲為何會暴露？”
婁琛眉頭緊皺，倘若眼中怒火能化為實質(zhì)，現(xiàn)在男人恐怕早已被燒成齏粉。
但一切都是徒勞，面對婁琛的怒火男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甚至彎下腰來，將手掌覆在了樓琛的手背上。若不是他正一根一根的掰著婁琛的手指，那溫柔的語氣定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在對情人低聲耳語——一字一句令人心醉。
“呵，只因為孤一早就得了消息，這次偷襲不過是甕中捉鱉，將計就計而已?！?br/>
“你們梁朝人心不齊，皇后一族短見薄識，從來只知眼前利益，為了一己私利壞你名聲，將你打做佞幸不說，還謀害忠良逼你帶傷出戰(zhàn)。”
“你死后即使立冢供奉也逃不脫佞幸媚主之名，這濁世污名，你婁家是洗不掉了?！?br/>
“婁將軍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你忠心為國，你的國家你的陛下可曾為過你？如此愚忠……南梁可受不起啊。”
婁琛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最后一只手指被掰斷。
男人似溫柔低語輕聲喚著婁琛的名字，最后一聲道：“若有來生，莫要生在南梁。婁將軍，永別了……”
沒有呼喊沒有驚叫，沒有辯駁，婁琛知道男人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自領(lǐng)命出戰(zhàn)那天起，他早已預(yù)料到了結(jié)局。
但知道歸知道，男人的每一句卻仍如利刃直插他的心底。他帶著那一丁點的希望出戰(zhàn)，可希望終歸成了絕望。
今生的最后一刻，婁琛只能直直的望向蒼藹山的方向，那是他歸不去的故鄉(xiāng)，也是他想要埋葬的地方。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山頂金光一閃，橙黃璀璨照耀了整片大地。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那光亮快的讓人婁琛甚至以為，這只是他臨死前的錯覺。
不過錯覺也罷，死前能見到傳說中的仙景，就算是最后的慰藉吧。
嘴角帶笑，婁琛側(cè)頭朝著南梁皇城方向，無聲囁嚅道：“高郁，永別了……”
若有來生……
***
“咯噠咯噠……”
噠噠的馬蹄聲的驚醒了不知道是誰的美夢，婁琛忽的睜開眼，看著眼前狹窄的車廂愣怔怔的，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眼前似先刀光劍影，耳邊尤有喊殺喝泣。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jīng)被北燕的軍隊追擊上了絕路，從懸崖上跌落下來，怎么會再一睜眼，竟然身在一輛緩緩前行的馬車?yán)铮?br/>
婁琛試著扭了扭頭，想要看個究竟，卻不想這時耳邊竟傳來了一聲熟悉卻又早已遺失在歲月長河里的聲音：“怎么，終于睡醒了？”
婁琛怔然，生死尚能置之度外的護(hù)國將軍在聽到這聲詢問時，竟瞬間熱淚盈眶——那是撫養(yǎng)他成人，教他識文練武的舅舅的聲音。
多少年了，自從舅舅南去不歸，他已經(jīng)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帶著一絲嚴(yán)肅，卻總是將溫柔與愛護(hù)掩藏其中的聲音了。
婁琛悵然若失，文德六年，大將軍婁燁率軍出征平南疆叛亂，卻不料途染重疾，死在了南疆腹地。那時的他還在蒼藹山下駐守，等得到消息趕回皇城的時候，見到的只是舅舅早已冰冷的尸首。
沒能見舅舅最后一面，是婁琛一生的遺憾，只是沒想到老天憐他，竟給他如此機會。
他污了婁家的名聲，還怕九泉之下的舅舅不愿再見自己，卻沒想舅舅仍舊如往昔一般疼愛他，仍然肯來見他。婁琛深覺死后還能見到舅舅，聽到他的叮嚀囑咐也算是值了。
他這樣的僵著不動不做應(yīng)答的反應(yīng)倒是引起了一旁舅舅的驚奇，婁燁掰過婁琛的身子，手探到額頭上，摸了摸發(fā)現(xiàn)并沒有發(fā)熱后：“莫不是魘著了？”
婁琛訥訥不敢言，生怕這是個太過美好的夢，一開口這夢便會醒來，最后只能伸出手將婁燁抱緊，腦袋直往他懷里鉆。
“你……”婁燁被抱了個滿懷，本想訓(xùn)斥兩句但聽到小外甥低低的嗚咽聲之后卻又改了口：“好了好，都十二三歲的人，再過幾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怎么還這么不經(jīng)事。不過是進(jìn)個宮見見圣上而已，又不是真把你丟皇城不帶你回家了，至于這幅擔(dān)驚受怕的樣子嗎？”
進(jìn)宮，見圣上？
婁琛身子一震，這時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擁住他懷抱的懷抱竟然是溫暖的，摸著他額頭的手也是干燥的。
已經(jīng)到地府的靈魂難道還會有溫度？還需要進(jìn)宮面圣？
婁琛兀的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看向正溫和的看著他的舅舅，嘴巴囁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婁燁看著小外甥一臉驚惶眼眶泛紅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怎么跟個受驚的小兔子似得，眼眶紅紅的。”
“我……”婁琛剛想問點什么，可馬車卻已停住了前行的腳步。
車夫的提醒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也將婁琛拉回了現(xiàn)實：“將軍，少爺，宣德門到了。”
他不信鬼，不信神，即使窮途末路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只靠自己努力打出一片天地。但他卻沒想到輪回回轉(zhuǎn)天意弄人，竟能遇上這般玄幻的事情——前一刻還在懸崖邊等待死亡的到來，下一刻卻峰回路轉(zhuǎn)回到了十余年前。
饒是定力過人看慣生死的護(hù)國將軍婁琛也有些恍然，許久都難以置信。
索性這時候他不是一個人，發(fā)現(xiàn)婁琛有些恍惚后婁燁就一直注意著他的言行，時不時的提點兩句。
兩人來的時辰尚早，大殿三三兩兩站著十來個人，然而這些人卻都仿佛沒看到他們似得，圈了一塊地就開始寒暄問候，聯(lián)絡(luò)起關(guān)系來。
上一世位極人臣婁琛當(dāng)然知道這些人為何將他置之不理，京城世家子弟各有各的圈子，他常年跟舅舅駐守邊關(guān)，京中既無氏族親朋又知己無好友更無顯赫名聲，這些世家子自然有所輕蔑與排斥。
但他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小毛孩，再不會不甘與羨慕。
怕言行出錯，更怕不自覺露出疑點引起懷疑，婁琛這時下意識的選擇了掩藏真實的自己，只低著頭站在婁燁的旁邊，一舉一動都照著舅舅的吩咐做，謙卑謹(jǐn)慎的樣子看得婁燁會心一笑。
兩人選了個角落站著，直到陸陸續(xù)續(xù)趕來許多跟他年紀(jì)一般大的少年，將整個清忠殿擠的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樓琛才想起來他們這次面圣到底所為何事。
梁高祖以武爭天下，秣馬厲兵十年得以建立南梁，所以南梁自開國起便有祖訓(xùn)，為君為王者切不可文弱，不懂武治不習(xí)功法便不得安寧。
文以養(yǎng)德，武以強身。
每個皇家子弟開蒙的時候都會選一位世家子伴讀，賜官職為“奉筆”，至于武功，則通常會選擇另一位世家的公子，賜官職為“執(zhí)劍”。
只是不同于“奉筆”的文輔，“執(zhí)劍”之人可隨身攜帶兵刃，司護(hù)衛(wèi)之職，待新皇登位之后可入仕掌兵馬效天子。
他們忠心與否直接關(guān)系著皇子們的安危，更能影響他日南梁武治昌盛，所以高祖定下規(guī)定，為驗其品性與心性，將統(tǒng)一以三年為周期暗中考核，到時間了再在考核通過的子弟中選拔一批，作為已經(jīng)開蒙皇子的“執(zhí)劍”。
奉筆、執(zhí)劍，一文一武相輔相成，既保證了文治昌盛，又保證武治安康——這也就是南梁雖然兵馬不勝，卻能在列強環(huán)伺中屹立百年不倒的原因。
三年一期，中了的人就是天子手下重臣，前途無限不說，若是輔佐的皇子他日登上大寶更是可能一步登天。
所以每一期“執(zhí)劍”的選拔競爭都異常激烈，各路簪纓世家都牟足了勁兒把自己最看好的子弟往殿里送，品階低的小官更是從好幾年前就開始準(zhǔn)備，全都盼望著能一朝魚躍龍門，得皇子親眼。
只是與往常不同的是，這一期參與“執(zhí)劍”選拔與過往相比更為激烈，原因還是要歸咎到當(dāng)今圣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