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出了分家一事，狄小石的心情極度之糟糕，他感情大條愛憎分明，對厭惡的人向來沒有好臉色，若非不忍讓狄母過度傷心，連除夕那頓團圓飯都不想跟狄子仲夫妻同桌共用，狄家這個新年過得有多愉快喜慶就可想而知了。

    狄子仲夫妻也自知有愧，初二便借口去何朝蘭娘家省親，一直在外避到初七方回。

    初八，狄家產(chǎn)業(yè)下的掌柜、賬房、管事等人均按慣例上門來給狄母拜年，其實主要還是來征詢年后田地佃息與茶莊經(jīng)營的具體事宜，如有什么變動，那就得盡早擬好打算。

    狄母照例給大家派發(fā)了表示慰勞的紅包，說狄家生意今年將分別交由兄弟二人打理，并劃分了歸屬。

    兩間茶莊的掌柜與賬房都面現(xiàn)訝色，但并沒當(dāng)場提出異議，管理田地事務(wù)的丁管事是跟了狄家多年的老人了，則道：“老夫人，分開只怕有些不大妥吧？先不說額外另做一套賬目麻煩，這費用人工也要平白多支出不少?！?br/>
    狄母長長嘆了一口氣，道：“總有一天是要分的，遲些早些又有什么區(qū)別？老丁，你不要說了，就這么辦吧?！?br/>
    眾人滿腹狐疑，連隨后的一頓豐盛大餐也吃得是食不知味。飯后，狄小石將自己名下店鋪中的掌柜和賬房叫去談了一通話。

    出來后，這兩人神色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還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其他人看了疑惑不已，私下詢問是什么事令他們?nèi)绱烁吲d，這兩人只是搖頭，道此時不宜透露，日后定會讓大家知曉。

    另一間茶莊的掌柜與賬房頗為不滿，悄悄說這兩個家伙賣關(guān)子故弄玄虛，必定是不曉世事的狄二少爺許下了什么承諾，這兩人才這般喜不自勝，只是狄二少爺絲毫不懂生意經(jīng)，日后指手畫腳胡亂指揮起買賣來，萬一有個長短，他們必然有得大苦頭吃。

    忽忽幾日過去，這天狄家忽有訪客不期而至，卻是一名道士，自稱是臥牛鎮(zhèn)崇玄觀的主持牟處機，特意來拜候狄老夫人。

    在地方上，崇玄觀主持可是比縣令更要尊貴的特殊人物，平時深居簡出，就算縣內(nèi)幾家大富戶也等閑難請至家中一坐。狄母聞訊又驚又喜，猜不透仙師怎么會無緣無故大駕光臨，急忙叫上狄小石與狄子仲夫婦一同出迎。

    牟處機年紀(jì)并不大，還未過三十，圓臉大耳中等個子，外貌相當(dāng)平凡，但舉止頗為灑脫，面上時時帶著些許笑意，不見絲毫仙風(fēng)道骨，給人感覺倒像是一個友好相處多年的鄰里。

    他一見狄母，就深深稽下首去，執(zhí)禮竟是極之周正恭謹(jǐn)，嚇得狄母手足無措，還禮不及，迭聲道：“老身如何當(dāng)?shù)孟蓭煷蠖Y，這豈不是要折殺老身了？快快請起，快快請起?！?br/>
    牟處機吩咐隨行的道僮奉上兩盒精致禮品，微笑道：“貧道尚是剛赴臥牛鎮(zhèn)就任崇玄觀主持，諸事纏身來得匆忙，區(qū)區(qū)薄禮不成敬意，還請老夫人莫怪。”

    狄子仲和何朝蘭面面相覷，這位新上任的仙師大人初到臥牛鎮(zhèn)，就趕著來拜見問候狄母，老狄家什么時候變成炙手可熱的權(quán)豪勢要了？

    狄母更加的惶惑，平常人就是送禮給仙師也不見得會賞光收下，今日卻是仙師親自上門送禮給自己，整個臥牛鎮(zhèn)只怕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不禁大是疑慮，哪敢去接？忐忑地問道：“仙師這是為何……”

    狄小石這時道：“老媽，你收下就是了，說這么多干嘛……姓牟的道士，你來就來了，搞這么多名堂干什么？弄得我老媽一驚一乍的?！毖韵戮故呛苡行┎凰?br/>
    見他對仙師態(tài)度如此惡劣，狄母等人驚得呆住。

    牟處機心想孟師叔說得不錯，這狄二公子的脾性果然有點古怪，難怪來時一再囑咐自己與其相處時要順乎自然，顧及過多反而不美，笑道：“狄?guī)熓逭f得是，處機下次一定注意，不過今天是初次登門，又是在年節(jié)里，不意思一下未免太不像話。”

    狄小石奇道：“你叫我?guī)熓?？我是你什么師叔？?br/>
    牟處機道：“狄?guī)熓迮c我孟師叔稱兄道弟，處機是做晚輩的，這么稱呼也不為錯?！?br/>
    狄小石原本就猜到他的到來與孟光衍有關(guān)，此時更無懷疑，哈哈笑道：“哦，我和老孟之間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干系？我看你比我大上一些，叫師叔怪別扭的，不如我叫你老牟，你叫我老弟，大家各交各的互不相干。”

    狄母等人這才明白，這牟處機來問候狄母是虛，拜見狄小石才是實，還以晚輩自居，均錯愕得有如木雕泥塑，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牟處機倒也隨便，不再盡然客套，微是苦笑道：“狄?guī)熓逶趺唇形沂菦]關(guān)系，只不過，要是處機這么放肆，只怕少不了要挨師長的訓(xùn)斥?！?br/>
    狄小石不以為然道：“老家伙向來規(guī)矩多，老孟人挺不錯，就是迂腐了一點，老牟你可別學(xué)他這個臭毛病。”

    聽他當(dāng)面詆毀自己師門長輩，牟處機差點流下汗來，唯有繼續(xù)苦笑，忽然靈機一動，道：“不若我稱你為狄少，這樣就沒有妨礙了?！?br/>
    狄小石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老牟，你腦瓜子倒靈光得很，不錯，就這么說定了……可惜啊，你既聰明，人又實在，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去當(dāng)?shù)朗?，可惜了，可惜了?！?br/>
    牟處機聽不大明白，虛心請教：“狄少，這個……我為什么可惜當(dāng)了道士？”

    狄小石一臉的惋惜，道：“出了家不能討老婆生孩子，打一輩子光棍難道還不可惜？”

    沒想到他天馬行空般一下子把話題扯到了這方面，牟處機的汗終于流了下來，期期艾艾道：“狄少，你有所不知，我等道門中人并不忌婚嫁，只是為免情障欲魔泯滅道性誤了修行，才大多省身克已?！?br/>
    狄小石知道自己孤陋寡聞鬧了笑話，打哈哈岔開道：“原來如此，那就沒什么可惜了，嘿嘿……老牟啊，看看你帶了什么給我老媽，便宜貨我可不領(lǐng)情的。”說著就打開了那兩盒禮品。

    牟處機只有抹汗。

    一盒里面裝有一支黃澄澄的老山參，宛若嬰體須眉可見，一望而知絕對是百年以上的上品，狄小石喜道：“這是好東西，正好讓我老媽補補身子，老牟你有心了，一定值不少錢罷？”

    見他開心，牟處機也很高興，道：“物品貴賤不重要，能盡其用就好。”

    狄小石贊道：“沒錯，老牟你的想法跟我一樣，這年頭找個有共同語言的人不容易啊，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br/>
    牟處機更為欣喜，暗想這狄二公子不是脾氣古怪，而是性子率真，來之前還擔(dān)憂他難以交結(jié)，看來大可免了這份顧慮，笑道：“那我是求之不得?！?br/>
    狄小石從第二個盒子里拎出一束淡紫色，狀似細(xì)弱草梗的東西，問道：“這玩意兒看起來就不怎么樣了，嗯，還有點怪怪的味道，老牟，你這不是拿地攤貨濫竽充數(shù)罷？”

    牟處機大汗，苦笑道：“這是從入夢花中抽取莖蕊提煉的滌神香，僅能清心靜性令蚊蟲辟易而已，用途是不大?！?br/>
    “入夢花提煉的滌神香？”

    何朝蘭突然驚呼出聲道：“這可是連王公貴族都難求，輕易舍不得用上一支的頂級貢品?！毙闹械恼痼@已經(jīng)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別說縣一級的崇玄觀主持，就算一般州府的崇玄館主持，也不見得有將滌神香一送就是一大把的手筆，這牟處機的來頭大不簡單，卻在狄小石面前自稱晚輩，恭敬有加。何朝蘭與狄子仲眼神越加呆滯，定定地望住狄小石，似乎突然間不認(rèn)識這個昔日的傻子兄弟了。

    暈哦，頂級貢品？原來是老子不識貨，狄小石嘿嘿笑道：“老牟，你送禮要說清楚嘛，要不然還沒個人情……呃，老牟你面子給得足，我倒有點兒過意不去了，這個禮尚往來，該回什么禮才像樣子呢?！?br/>
    牟處機毫不在意，笑道：“相交貴在自然隨心，狄少要是執(zhí)著這些俗套，那就是不想拿我當(dāng)朋友看待了?！?br/>
    狄小石更覺他跟自己脾胃相投，點頭說道：“這話是不錯，不過占朋友的光太多也未免不好意思?！弊屑?xì)瞧了牟處機一會，問道：“老牟，你結(jié)丹沒多久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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