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執(zhí)白的墓就在純陽峰下,一個很容易就能找到的地方。
武當(dāng)派的人對生死看得不重,因此他的葬禮并沒有大操大辦。墓前也只有一塊木制的墓碑,上面寫著林執(zhí)白的名字,表明了墓主人的身份。
這里每天都會有小道士來打掃,墓前擺著的鮮花素餅都還十分新鮮。顧西洲在墓邊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剛剛走出載物閣時的那點傷感似乎也被此刻徐徐而來的清風(fēng)吹得煙消云散了。
他腦袋里面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想跟林執(zhí)白說些什么。在后者還活著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話就已經(jīng)很少了?,F(xiàn)在他死了,他更是一時之間想不到什么非要在這種場合宣之于口的肺腑之言。
但是在沉默了良久之后,顧西洲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開口道:“師父,其實以咱倆的性格,并不適合做師徒吧。適合你的是像沈師叔所講的,祁光耀那樣的徒弟,而我……哼哼?!?br/>
“我以為我會恨你,恨你從來都是以自己的行事準則來要求別人,恨你在安峪村把事情做的那么絕。不過時間確實是個好東西,再深的感情和記憶,只要相隔的時間夠長,漸漸地也都能忘了?!?br/>
“不過你我終歸師徒一場,我也很感謝你帶我離開安峪村,教我武功。我會盡量按你說的做個好人,替你報仇。不知道這樣做,你會不會滿意。但是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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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dāng)山下打鐵鋪的老王在這里開店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
雖然這里位置偏僻了些,住著的人家也不算多,但是因為離著武當(dāng)派近,武器的需求量不少,武當(dāng)派也經(jīng)常會來照顧他的生意,什么劍之類的,一買就是一二十把,因此他的小日子倒是還算過得去。
今天打鐵鋪里又來了一位新的客人,是個眉目如畫的公子。老王悄悄地打量了他幾眼,見他不是這村子里的人,也沒有穿著道袍,心里想著他應(yīng)該只是從這里路過,但是卻怎么看他怎么有幾分臉熟。
不一會兒,只見這位公子走到他的面前,用十分好聽的聲音問他道:“老板,請問這里有劍鞘賣嗎?”
“有有有?!崩贤踮s緊站起身來,領(lǐng)著這位公子走到一面墻前,對他說,“所有現(xiàn)成的劍鞘都在這里了。公子看看喜歡那一個,或者有什么想要的花紋,我現(xiàn)給你做也可以?!?br/>
那公子道:“花紋什么的倒不重要,不過我這柄劍比尋常的劍要長些,這些劍鞘恐怕放不下?!闭f著他便把身后背著的,用白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劍取了下來,遞給老王道:“就是這個?!?br/>
老王拿著劍,奇怪地“咦”了一聲道:“單看這劍的長度與寬度的話,這是一把雙劍啊。你是要打一個雙劍的劍匣嗎?”
那公子搖了搖頭道:“只要單劍的就行,麻煩您按著這個劍的尺寸做一個合適的就行了。至于價格……”他從一個小錢袋里掏出了幾塊碎銀子,遞給老王道:“這些可夠?!?br/>
老王看著他手里足足有五兩的銀子立刻道:“夠夠,絕對夠了。公子請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把它做好交給你?!?br/>
那公子點了點頭道:“那就麻煩你了。我后天一早過來取?!闭Z畢,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老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里靈光一閃,方才想起來幾年前林吹棠那個小姑娘下山來的時候,自己和她打過招呼,當(dāng)時她身邊跟著的,好像就是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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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記得沒有錯,來人正是顧西洲。而他交給老王的劍,便是那柄秋水。
顧西洲在武當(dāng)又停留了兩日,待拿到劍鞘之后,他收拾了行李,準備重新啟程出發(fā)。
臨行前,沈湘月特地下山來送他,還牽了一匹馬,把韁繩交到了他的手里。顧西洲剛想推拒,就見這馬的蹄子在地上踏了兩下,溫馴地沖著他“啾”了一聲。顧西洲覺得這畫面有些似曾相識,但還沒等他的腦袋反應(yīng)過來,嘴巴就已經(jīng)脫口而出道:“追風(fēng)?”
沈湘月點點頭道:“這是師兄的馬,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它?!?br/>
顧西洲摸了摸它黑色的鬃毛,馬的眼睛明亮溫和一如從前。他答應(yīng)了下來,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喊了聲駕,騎著追風(fēng)直奔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顧西洲沒有回汝南縣。
在武當(dāng)山的時候他便想好了,在回去之前,他還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在一連趕了半個多月路之后,顧西洲終于風(fēng)塵仆仆地到達了揚州城。
這里有著與顧西洲所去過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的景致。鱗次櫛比的青磚綠瓦房依傍著運河而建。河上有著幾艘小舟,舟上的擺渡人帶著斗笠,穿著露出胳膊和小腿的短衫,哼著顧西洲聽不甚懂的悠悠民歌。
朦朧的煙雨氣圍繞著這座城,給這座城市以及住在這里的人帶來了幾分婉約內(nèi)秀的靈氣。
揚州城這一帶,風(fēng)景之盛有口皆碑,因此吸引了許多文人騷客來此吟詩作賦。但是也同樣是因為其地理位置的得天獨厚,讓不少江湖人紛紛選擇在此開宗立派。
君玨的天下山莊是一個,聶開的巨鯊幫也是一個。
顧西洲下馬,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店小二殷勤地走過來替他牽馬,領(lǐng)著他到房間去了。
顧西洲洗了澡吃了飯,休息得差不多了之后,才拿著他的劍緩步走下了樓,在一樓大堂里喊住了在各桌間忙碌穿梭的店小二。
“誒,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向你打聽個事?!鳖櫸髦捱f給他一塊碎銀子,問道,“你知道巨鯊幫在哪兒嗎?”
小二嚇了一跳,連錢都不敢拿,直擺手道:“不不不,我不知道?!?br/>
顧西洲沒想到不過是個名字竟然會讓他嚇成這樣,于是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聽說這巨鯊幫的幫主武功高強,想要投靠他們,學(xué)個一招半式的,也方便日后行走江湖。”
他把銀子重新塞到了小二的手里,小二滿是冷汗的手攥著它猶豫了一會兒,湊到顧西洲的耳邊悄聲說:“客官,你聽我一句勸,別去找他了。你要想學(xué)功夫,打這兒往西六百里,四方劍派,不比在這里學(xué)強。姓聶的自從他兒子死了之后人就瘋了,現(xiàn)在巨鯊幫早就沒了。他原先手底下的人把他趕走了,那塊地也改建成鎮(zhèn)遠鏢局了。那鏢局的總鏢頭為人囂張跋扈,最聽不得人提巨鯊幫的事,你最好也別去觸他的霉頭?!?br/>
顧西洲皺著眉聽完,道:“那鎮(zhèn)遠鏢局現(xiàn)在在哪兒?”
“唉,客官你這……”小二見他去意已決,勸不住他,也只好告訴了他。顧西洲道了謝,按著小二給他的地址,向著鎮(zhèn)遠鏢局而去。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顧西洲又穿過了一條小巷,便看見了一個六進大小的院子門前掛著用鎏金楷書寫著的“鎮(zhèn)遠鏢局”四個字的匾額,旁邊還立著一個桿子,上面掛著一塊三角形黃色鑲邊的紅布,上書鎮(zhèn)遠二字。
顧西洲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于是便走上前去,對著門口負責(zé)看守的兩個人道:“請問二位是鎮(zhèn)遠鏢局的人嗎?”
那二人一身紅黑相間的鏢師打扮,此刻正坐在門口的擺放石獅子的石墩上喝酒閑聊。顧西洲站在他們身邊他們也不抬眼看,只丟了一粒花生米進嘴里,不耐煩地含糊著道:“你誰???要來押鏢的?”
“不是?!鳖櫸髦扌χ?,“我是來殺人的?!?br/>
“哈?”那男人兇狠地瞥了他一眼,漲紅的臉上滿是酒氣。他道:“我看你是來找茬的吧?”說著,他伸出手就要去摸放在酒碗旁邊的金環(huán)刀,但顧西洲的動作比他還要快,夾在指縫間的隨手撿來的柳葉刀片似的飛出,狠狠地刺穿了男人的手掌。
男人頓時疼得哇哇大叫,坐在他旁邊的人見狀勃然大怒,一拍石墩站起身來就要出手。可他還沒來得及向前邁出一步,一柄長劍就在他未曾察覺到的時候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顧西洲偏著頭看了他一眼道:“現(xiàn)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冰涼的刀架在脖子上,即使是喝得再醉的人也該清醒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身手,心里不禁暗恨自己的輕敵。
不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如今形勢如此,他也不得不放低了聲音道:“這位少俠,有話好說。您要問什么,盡管問就是了。”
“你是鎮(zhèn)遠鏢局的人?”顧西洲道。
“是是是,我是這里的鏢師?!?br/>
“那這里之前,是不是巨鯊幫?”
男人噤聲片刻,但是在感到頸間的皮膚被劍劃出的細小傷口帶來的輕微刺痛之后,又立刻小聲焦急地道:“之前是。不過幫主早就不在了,現(xiàn)在是賴當(dāng)家的做主了?!?br/>
“那聶開呢?”
“少俠,大俠,你饒了我吧。我哪里知道這個?!蹦腥吮粏柕脽┝?,混不吝的樣子又冒了出來幾分。他閉著眼搖了搖頭,拱手對著顧西洲拜了兩拜道,“我知道的都告訴您了,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行不?”
但顧西洲聽了他的話,卻勾了勾嘴角道:“那不如請你的這位朋友,現(xiàn)在就去里面,找一位知道聶開下落的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