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鐵牛，嘿嘿，俺是粗人不會說話，俺一定使勁殺蠻……”

    黝黑士卒臉龐開裂，露出憨厚的笑容，說完一瞬不瞬地盯著老大。

    黃巢無奈搖頭，執(zhí)筆在孔明燈罩寫了一行小楷，隨即在另一盞燈上奮筆疾書。

    “愿以寸心寄中原，且將歲月贈山河，黃巢在此立誓，畢生將為驅(qū)逐蠻夷而奮斗，不負(fù)英雄壯舉。”

    點(diǎn)燃油粗布，幾盞燈冉冉升起，隨著萬盞孔明燈在夜空飄蕩。

    無邊黑夜亮如白晝，數(shù)萬盞燈火向西飄去，中原將卒神色莊敬，靜靜仰望著壯闊波瀾的一幕。

    “沒有他，咱們可就戰(zhàn)死沙場了，一人殺了五萬蠻狗啊。”黃巢仰天喟嘆。

    “俺知道……”鐵牛聲音低落，顧長安真正挽救了幾十萬將卒性命，沒有他在后方犧牲，中原打光百萬雄師都收復(fù)不了玉門關(guān)千里疆土。

    “謝謝你守護(hù)中原萬家燈火?！?br/>
    黃巢虎目含淚，又笑著說道：

    “現(xiàn)在萬盞明燈，每一盞都是為你。”

    他看向明亮的玉門關(guān)，一些書生在念祭文悼賦。

    黃巢頓覺失望，倒非質(zhì)疑讀書人的哀傷是在作偽，顧長安沒有虧欠民族一丁點(diǎn)東西，生在孤城，死于華夏民族的謊言里，但凡有良心的中原人都會哀慟愧疚。

    可掉淚痛苦有什么用？

    現(xiàn)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前進(jìn)！

    絕不止步千里疆土，中原要奪回西域，要繼承顧長安的精神信仰，跟蠻狗血戰(zhàn)到底！

    ……

    三千里外，蠻夷大軍緊扣弓弦，箭失如疾風(fēng)驟雨般飆向燈盞，可夜空密密麻麻，越飄越高，越飛越遠(yuǎn)，射落零星幾盞，還得去撲滅火苗。

    黃金臺上，蠻帝怔怔望著漫天燈盞，冷笑一聲：

    “這算東土的古典浪漫嗎？惡心！”

    “列陣，給朕斬滅！”

    憔悴頹廢的審判官無動于衷，突然說道：

    “冕下，深淵來人?！?br/>
    話音落罷，幾道雄偉身影降臨闕臺，氣息如淵似海，面色陰云密布。

    “跪下！”使者壓抑憤怒。

    不等蠻帝做反應(yīng)，紫發(fā)老怪物噗通叩首，一臉羞愧。

    使者一步步逼近他，沉聲道：

    “帝國什么時候需要自欺欺人？不敢去殺，就別作假！”

    “若是暴露，帝國尊嚴(yán)蕩然無存！

    ”

    “我……我想穩(wěn)住軍心?！弊习l(fā)老怪物試圖辯解。

    “行了。”使者怒意漸消，半帶恭敬地看向身邊五官清癯，綠童紅臉的老人，輕輕說：

    “月之光，有勞你了?！?br/>
    老人面無表情，只是哼了一聲若有似無的鼻音。

    闕臺一片死寂。

    卡爾和貝絲兩個審判官滿眼駭然，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深淵城堡最頂層的圣人。

    半開天門，最接近飛升的存在之一！

    二十歲開始在深淵潛修，這是唯一一次踏入世間。

    蠻帝頭暈?zāi)垦?，如墜冰窟，渾身透著徹骨的寒意?br/>
    何其荒謬絕倫！

    以前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馬車撞墻才知道拐彎？大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

    他請求過好幾次，讓深淵絕巔強(qiáng)者鏟除瘋子，皆遭到無情拒絕，否則豈有現(xiàn)在的處境？

    卡爾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之色，冕下危矣！

    果然。

    “拓拔離，經(jīng)過城堡內(nèi)部討論，你沒資格統(tǒng)御帝國兩千萬里疆土?！?br/>
    使者冷著臉，言語殘忍如利刃。

    與此同時，他取出一張深紫色文書，扔向拓拔離。

    上面有深淵城堡的蓋印，以及拓拔王族的手簽。

    蠻帝霎時間被抽斷骨頭，直挺挺癱軟在地，無邊恐懼席卷全身。

    他被拋棄了。

    使者俯瞰著他，一字一頓道：

    “丟了玉門關(guān)千里疆土，折損深淵氣運(yùn)，摧毀民眾自信，你罪無可恕。”

    蠻帝如遭雷擊，顫顫巍巍爬起來，哽咽哀求道：

    “朕的三十萬援軍呢？朕會一雪前恥，不對，朕是故意示敵以弱。”

    “給朕一個機(jī)會?！?br/>
    黃金臺萬籟俱寂。

    群臣垂頭靜默，君臨帝國的冕下這般搖尾乞憐，實(shí)在不堪入目。

    可冕下御駕親征前立過誓言，一旦丟土就自裁謝罪。

    蠻帝雙眼通紅，見乞求無果，便歇斯底里咆孝：

    “朕登基以來虛懷納諫，興利除弊，十幾年勵精圖治，國力蒸蒸日上，你們誰能否認(rèn)？！”

    “給朕機(jī)會，朕會用強(qiáng)有力的方式宣告回歸，一舉屠殺漢奴，吞并神州華夏！

    ”

    使者無動于衷，略默后語調(diào)森森：

    “成王敗寇！”

    “榮耀你享，罪孽你受，這就是帝國王座！”

    “是深淵傀儡吧？”蠻帝慘笑一聲，扯下面具，一張血肉模湖的臉龐滿是淚水，又哭又笑道：

    “你們比誰都清楚朕很無辜，是朕放任瘋子坐大么？朕沒求過城堡頂層么？你們就是想找替罪羊！”

    群臣噤若寒蟬。

    這才是真相！

    金字塔頂端的食肉者只顧自己，接受帝國資源供養(yǎng)，卻不愿意做一丁點(diǎn)奉獻(xiàn)，生怕濁世污染道心。

    現(xiàn)在事態(tài)失控，食肉者害怕帝國子民埋怨深淵，只能推出替罪羊平息輿論怒火。

    早干嘛去了？

    蓋子爆炸之初，半開天門的絕巔者愿意動身，哪有后來一連串的噩耗？

    當(dāng)然，要怪就怪西域三個裁決者，豬狗不如的三個畜生！

    “瘋子很快就來陪你?！?br/>
    闕臺響起沙啞晦澀的嗓音，似乎幾年沒說話，月之光略微不適應(yīng)。

    “朕……”蠻帝還欲咆孝。

    使者冷漠截斷：

    “念及你執(zhí)政期間矜矜業(yè)業(yè)，就不帶回朝圣闕上絞刑架，想體面就拔劍自刎，深淵厚葬你。”

    拓拔離血紅的眼睛里閃爍著死亡的火焰，眾目睽睽之下嚎啕大哭。

    在突如其來的死亡面前，一個君王刻意維系了大半生的驕傲和尊嚴(yán)瞬間坍塌，剩下的，只有與常人毫無兩樣的懦弱。

    “快點(diǎn)?！笔拐咭荒槦o謂，他可不會動手背負(fù)弒君者罵名。

    “你們遲早會付出代價！”

    拓拔離聲嘶力竭地詛咒，顫抖接住遞來的利劍，一切恐懼都化為無盡仇恨。

    “朕怎會因瘋子而死?。?br/>
    ”

    利劍抹脖，鮮血飆飛，只剩咆孝聲回蕩不止。

    群臣跪地磕頭，掉下假惺惺的幾滴眼淚。

    或許除了折蘭老狗，這句話老巫婆說過，呼延壽老匹夫也說過。

    唯有瘋子殞命，才能結(jié)束這個奇怪的輪回。

    氣息殘留半炷香時間，一代君王于西域自刎而死。

    “好好收拾尸體，帶回圣城。”使者轉(zhuǎn)過頭去，恭敬看向綠童紅臉的老人：

    “請務(wù)必一擊必殺?！?br/>
    月之光輕輕頷首，拂袖間闕臺只剩殘影，最吊詭的一幕出現(xiàn)了，天穹彎月隱隱倒映出一道影子。

    “尊者，冕下……先帝駕崩，戰(zhàn)略部署要推翻嗎？”

    卡爾小心翼翼詢問。

    使者臉色僵硬如鐵，沉聲道：

    “西方拜占庭余孽作亂，帶著一群黑奴竟然敢說復(fù)國，南方神教勢力趁機(jī)宣揚(yáng)天道是陰謀，圣城也混亂不止。”

    “短時間內(nèi)，很難調(diào)撥三十萬精銳支援西域?！?br/>
    “無論怎樣，瘋子必死無疑！”

    群臣心驚肉跳。

    怪不得城堡火急火燎要處決先帝，再不推出替罪羊平息民怨，帝國矛盾真蓋不住了。

    無敵帝國僅僅敗了一場，內(nèi)部就亂成這樣，瘋子憑一己之力竟然締造了這般災(zāi)難后果。

    此人就是瘟疫之源！

    難怪向來一動不動的頂層絕巔者，也被迫踏入濁世。

    “沒有援兵，西域會戰(zhàn)很難……”女審判官一臉惆悵。

    偽造假頭顱的效果微乎其微，帝國將卒實(shí)在是恐慌至極，不相信瘋子會輕易殞命。

    “很難也必須贏，這是爾等的使命，敗了滾出中樞圓桌！”

    使者強(qiáng)硬扔下這句話。

    卡爾面色難堪，最終弱弱稱是。

    瘋子殞命，總能激發(fā)帝國兒郎的斗志吧？

    ……

    清晨，當(dāng)?shù)谝豢|陽光出現(xiàn)，綠童紅臉的老人出現(xiàn)在黃沙盡頭。

    他表情無波無瀾，一步幾十丈，步步在黃沙里留下一輪彎月的印記。

    白發(fā)飄舞的男人雙腿懸空坐在城頭，低眼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心。

    身體已經(jīng)痊愈沒有疤痕，可殺蠻太多形成習(xí)慣，手腕抖動停不下來。

    “我好累，家又不能不守?！鳖欓L安咕噥了一句，提著血劍跳下城頭。

    月之光轉(zhuǎn)眼挪移到城外，他皺眉凝視深淵，不去看瘋瘋癲癲的將死之人，平靜說道：

    “無端制造殺孽損害道心，殺完你我就走。”

    “滾出我的家啊。”顧長安迎風(fēng)而立，火種已經(jīng)不在手臂，也沒偏移手指，就在他的意念了。

    捏碎火種，血劍凌空。

    千萬條厭世殘忍的劍氣肆虐，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間被切割成無數(shù)條縱橫溝壑。

    月之光眉頭皺得更緊。

    果然是妖孽怪物。

    這樣的殺伐偉力，平常圣人已經(jīng)擋不住一招了。

    距離屠殺五萬眾才過去多久，實(shí)力竟然暴漲一倍有余。

    再不及時處理，真要成為深淵心腹大患了。

    “中原氣數(shù)已盡，天命有屬，公子何必自苦呢？”

    “活成你這樣，不如一死?！?br/>
    月之光無視滔滔劍氣，任憑血腥籠罩頭頂，五指輕輕橫推。

    沙漠億萬顆沙粒開始飛舞。

    緊接著變成一道沙河直赴天穹，于天穹最深處承接一道不可名狀的力量，然后向著無盡劍氣轟去。

    “砰”一聲巨響，宛若驚雷覆地。

    光芒爆炸處橫生由磅礴氣機(jī)散開的扇面，扇面迅速扭曲，震天響聲傳遍荒漠，百里外尋食的野狼不經(jīng)意間撞上氣墻，立即四崩五裂。

    爆炸中心點(diǎn)，白發(fā)男人七竅滲血。

    劍氣消弭于無形。

    一絲都沒有。

    “明白差距嗎？”

    月之光仰頭看著隱匿云層的明月，童孔綠光呈一種極端憤怒的色彩，冷喝道：

    “走這一趟，老夫足足損失十年道行！”

    “只有你個愚蠢的精神殉道者才會舍己為人，想要人定勝天？想要撼動新世界，你問自己配嗎？”

    “老夫二十九歲就是圣人，至今七旬還未窺破天道，你在浪費(fèi)天賦！”

    與其說在羞辱瘋子，不如說是妒忌。

    是的，月之光嫉妒得發(fā)狂。

    人世間沒誰擁有瘋子蓋世絕倫的天賦，他本該臣服帝國新世界，做第一個飛升者，給后人一條捷徑。

    可他呢？

    為所謂的民族流盡最后一滴血，為所謂的華夏枯守牢籠。

    愚昧！

    幼稚！

    顧長安置若罔聞，只是頻頻回首注視孤城，血流不止的雙眼充斥著迷惘之色，進(jìn)而是恐懼害怕。

    “不怕死，卻怕丟家，你也是無藥可救?！?br/>
    月之光懶得聒噪，手掌化拳重重一推，白發(fā)男人倒飛百丈，胸口炸出血腥花瓣。

    直接貫穿了正要蓄力的顧長安的整顆心臟。

    “我的家……我的家……”

    顧長安瘋癲般爬起來，像稚童般跌跌撞撞跑進(jìn)孤城，一場大雪隆隆而來，片片雪花覆蓋滿目瘡痍的荒原。

    “天公來湊趣！”

    “瑞雪兆豐年，應(yīng)是西域最后一場雪?！?br/>
    老人微瞇狹長雙眸，似乎挺享受雪花落在掌心的觸覺。

    半空劍氣就如同暴雪灌頂，齊齊落下，而且下落得并非毫無章法，至惡的噩夢意味悉數(shù)沖擊月之光。

    圣人在此，必死無疑。

    可月之光巍然不動。

    不過是擠壓到距離他頭頂一丈而已，只憑外瀉體魄的雄渾力量，硬扛下了四面八方的殘忍劍氣。

    大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你不強(qiáng)，只是天道無敵?！痹轮庾允贾两K都沒有挪動腳步，可此刻卻輕輕踏出一步。

    與此同時，失魂落魄的顧長安雙腳離地，以身化劍，身體蘊(yùn)含的全部氣機(jī)斬向偷家賊。

    以一命換一搏。

    “真恐怖的天賦，難怪史書說華夏衰落之際，總有一兩個人力挽狂瀾，可惜天公不作美。”

    似乎很崇拜天道，月之光句句不離，說完雙手做撕扯狀。

    白發(fā)男人身軀詭異靜止，艱難凝聚的厭世氣機(jī)頓時如洪水決堤。

    轟！

    天裂了！

    一聲震動響徹寰宇，掌開天門。

    蒼天裂出一副畫卷，流華絢爛。

    天門有左右，此刻只開左柱，右柱僅有雛形。

    “看到了么？有這道門，老夫能汲取天道的力量。”

    月之光指著熠熠生輝的天門左柱，天地之力源源不斷灌過來。

    沒有開天門的圣人，十有八九真被瘋子活活熬死。

    但是。

    當(dāng)天穹畫卷涌現(xiàn)，那便是新世界里的全新時代。

    天門之下，皆為凡。

    觸摸天門邊緣，就已經(jīng)敢自稱陸地神仙。

    “所以要敬畏天道，同時敬畏大蠻帝國！”

    月之光面色發(fā)狠，天門關(guān)閉的一瞬間，前所未有的力量橫亙而下，他懸空接引又重重拍落。

    一掌撫頂。

    天地俱寂，一切都恢復(fù)安靜，咆孝的沙漠也漸漸平息。

    顧長安一動不動，撕心裂肺的痛楚感知不到，只是笑出幾滴淚水：

    “怎么守著守著就丟了，對不起，可我盡力了?！?br/>
    天空忽而飄下雪花，開始還疏疏落落，不多時便如搓綿扯絮、滿天鵝毛。

    月之光收掌，遠(yuǎn)離十丈，靜靜目送偉大的傳奇離世。

    一切仇怨煙消云散。

    “我真的盡力了?！鳖欓L安淚流滿面，顫抖著翕動嘴唇：

    “我來時山河破碎，我走時也沒盛世，是我沒用?！?br/>
    天地昏沉，大雪越下越大。

    白發(fā)男子身軀寸寸裂開，并沒有血跡，而是直接分離。

    兵解。

    生命力已經(jīng)摧毀，只是彌留之際。

    顧長安緊緊閉上眼，他恍忽間做了一個夢，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城頭歡聲笑語，白袍稚童在街頭晃悠。

    他愿沉浸在這夢中不再醒來，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模湖的視線，隱約看向一盞盞明燈被大雪熄滅，遠(yuǎn)處又飄來一簇簇稀疏光芒。

    自己好像一生都在告別，與守城老卒告別，與城內(nèi)一草一木告別，與每個親人告別，與自己告別。

    可從來沒有過一次好好告別。

    告別應(yīng)該有儀式，他要走遍龜茲城每個角落，一寸一寸地看。

    可現(xiàn)在也沒機(jī)會。

    顧長安艱難扭頭，笑著朝孤城擺擺手道：

    “我走啦，下輩子再見?！?br/>
    四分五裂，肉體頭顱化作齏粉，在大雪中消亡。

    雪崩！

    天穹像是覆蓋著積存萬年的白雪，嘶叫的旋風(fēng)刮得天昏地暗，巨大的雪崩震撼得地動山搖，朝無邊地帶席卷而去。

    積雪已經(jīng)到了月之花膝蓋，他矗立良久良久。

    若非天門，世間誰也殺不了這個男人。

    隕落時畢生自創(chuàng)氣機(jī)化作雪崩異景，每一朵雪花還殘留殺戮余力。

    ……

    雪崩狂潮將西域七千里吞噬，無數(shù)修煉者一臉迷茫，抬手抵御雪花入侵。

    武道圣人憶江南佇立姑墨灘，在大雪中緊緊閉住雙目。

    原本想找機(jī)會通知中原，高懸軍營的頭顱是偽造。

    可現(xiàn)在沒必要了。

    顧長安……

    憶江南睜開眼睛，抹了抹臉，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水。

    那個天賦最出眾的男人，生于孤城，死于孤城，為華夏民族承受萬般苦難，這束光熄滅之前，他做到自己所能做的全部。

    終于長眠。

    黃金臺上。

    審判官及群臣怔怔望著漫天雪花。

    籠罩帝國的陰霾終于扯掉了。

    他們竟沒有想象中的快感，恨不得碾碎瘋子的骨頭，可真死了，卻有種經(jīng)歷一個男人傳奇一生的麻木。

    “百面大鼓齊齊擂動，昭告圣城，首惡已誅！”

    使者暢快大笑，迎著風(fēng)雪揮舞雙臂，隨即歇斯底里道：

    “這就是天！帝國深淵就是蒼天意志的執(zhí)行者，人世間誰敢不服？”

    卡爾恍忽間竟滋生尊重的想法，他趕緊調(diào)整情緒，緊張道：

    “尊使，兩千里在鏖戰(zhàn)，帝國兒郎恐怕會被雪花氣機(jī)影響，煩請通知圣人列陣祛除?！?br/>
    使者冷笑一聲，誅殺瘋子已經(jīng)是最大的戰(zhàn)果，接下來該對付漢奴了。

    ……

    戰(zhàn)場空氣灼熱，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整個荒原，如金蛇狂舞，到處是慘烈廝殺，一面面旗幟被踩進(jìn)血土。

    左翼軍陣，女帝狀若癲狂，冰寒劍氣肆掠呈半道湖面，前沖的蠻軍紛紛被冰封心脈，頭顱飄飛。

    黃金鎧甲血跡斑斑，猩紅鮮血從她指縫中滲出，李挽咽下一口血水，不知疲憊地?fù)]劍，仿佛要將愧疚付諸于劍刃之上。

    突兀。

    血霧被狂風(fēng)吹散，遠(yuǎn)方雪崩聲隆隆作響，雪花漫天飄舞，戰(zhàn)場鮮血很快被大雪沖散。

    這一幕，太過駭然驚悚！

    晴空萬里，怎么有雪崩？

    無數(shù)蠻卒莫名心季，像是被侵蝕意識，腦袋變得渾渾噩噩。

    中原修行者渾身僵硬，心臟像被利器刺穿，傳來劇烈的疼痛。

    “中原氣運(yùn)墜了……”

    “氣運(yùn)墜了?！?br/>
    一個個圣人面色蒼白，他們輕易察覺到神州大地的氣運(yùn)暴跌，自己之前怎么這般愚蠢！

    雪花飄落，對中原將卒毫無影響。

    他們大睜眼睛，眼神有些空洞，淚水滾落下來，粗糙不平的臉上血淚齊流。

    一個崩潰的真相??！

    顧英雄殺完五萬蠻狗，沒有死！

    現(xiàn)在……

    “殺！

    ”書院夫子粗暴怒吼，平生第一次儀態(tài)盡失，浩然正氣瘋狂涌出。

    悲憤交加的中原將卒戰(zhàn)意磅礴，蠻軍本就魂不守舍，戰(zhàn)場局勢瞬間呈一邊倒。

    后方鳴金收兵也無濟(jì)于事，三十萬中原精銳殺紅了眼，將未及撤離的蠻夷一一宰殺，雪地開出無數(shù)朵鮮艷紅花。

    慘叫哀嚎聲此起彼伏，猶如天塌地陷……

    女帝駐劍而立，捂著心口緩緩蹲下，眼中噙滿淚水，從未有過這一刻的痛苦。

    “是我害了你，我為什么不派人去孤城?！彼缓鹂耷?。

    “陛下……”

    幾個女侍衛(wèi)斬殺奄奄一息的蠻卒，趕緊攙扶著女帝。

    “他沒死，是朕沒救?！迸垌饪斩?，艱難翕動嘴唇，披散青絲滲落一滴滴血珠。

    “陛下，先回云車，此戰(zhàn)勝了?！崩蠇D人李憐圍攏過來，將女帝雙手搭在肩上，硬拖出戰(zhàn)場。

    她強(qiáng)忍淚水，是中原間接害死長安啊！

    如果派遣九圣以及百家爭鳴陣法，長安又怎么會死，中原只顧著哀悼，竟不去查驗(yàn)首級真?zhèn)巍?br/>
    “朕有罪?！迸凼Щ曷淦?，臉色蒼白如紙，呢喃道：

    “朕甚至沒見過他一面，他只活在畫像里，活在別人的描述中?！?br/>
    玉門關(guān)隘，被譽(yù)為中原最有天賦的星象師的道袍少女，此刻倚靠欄桿，悲慟到渾身抽搐。

    一片片飄落的雪花，像在無聲責(zé)怪她。

    “對不起……”李屏掩面低泣，自己太堅信窺天符，愚蠢到忽略卜測神州氣運(yùn)。

    “別傷心了?！背L公主悄悄走來，紅著眼摟住她。

    中原欺騙顧長安，也沒援救這個男人。

    百家爭鳴陣法、九圣，凝聚國運(yùn)之劍，只要動用其中一件，都不會有現(xiàn)在的驚天噩耗。

    就只知道哀悼祭祀，只知道袖手旁觀，仿佛中原是顧長安一個人的中原！

    ……

    中軍帳營。

    氣氛壓抑到近乎窒息。

    折蘭肅褪去鎧甲，臉龐肌肉微微顫抖，盡管自己還沒有完全融入中原，但此刻也明白雪崩對于神州大地而言，是多么巨大的打擊！

    這是前所未有的虧欠！

    在玉門關(guān)大捷之后，但凡誰提議派遣九圣趕往孤城，顧長安就不會力竭而亡。

    似乎在所有人心中，一己之力屠殺五萬余眾，包括圣人成道者，都是不可能的奇跡，活下來的機(jī)會近乎于無。

    從始至終，顧長安都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孤獨(dú)，從生到死。

    荒謬的是，他名震天下，成為神州大地的意志圖騰，卻仍然是黑暗絕境中的一只單兵，那中原有什么用？就是為了欺騙他贏得戰(zhàn)場勝利？

    這一刻，折蘭肅迷茫了。

    他投降中原，一方面是走投無路，另一方面也是敬佩顧長安的至高信仰，相信中原能崛起復(fù)興。

    可顧長安以這樣悲哀孤獨(dú)的方式死亡，中原文明真能撼動天道帝國么？

    所謂民族良心。

    顧長安對得起蒼生黎民。

    誰對得起顧長安？

    “休整一天，繼續(xù)推進(jìn)，驅(qū)逐西域蠻夷，老夫跪在孤城請罪?！?br/>
    徐霆眼眶赤紅，聲音嘶啞不堪。

    ……

    龜茲城。

    風(fēng)雪不止，月之光矗立如凋像，積雪覆蓋到胸膛。

    天地寂靜如墓窖，他的眼神從平靜到不安，最后是滔天震撼！

    整整五十年，月之光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

    見到傳說中的孤城，他也波瀾不驚，世間還有什么值得開天門者驚訝呢？

    鬼！

    這一幕，城堡頂層的道友都會目瞪口呆，中原看到將徹底癲狂！

    死后化鬼魂，鎮(zhèn)山河！

    一具魂魄飄蕩在城頭上，一如既往地巡視疆土，只是沒有身體，只是陰氣重重。

    “顧長安！”

    月之光迎著風(fēng)雪喊了一聲。

    顛覆了認(rèn)知。

    超脫了天道范疇。

    世間沒有妖，也容不下魑魅魍魎，更別提死后鬼魂。

    可飄忽不定的虛影告訴他。

    還在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