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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偷拍強奸超碰1769 伸手試了試端進來的水甩了手上的

    ?伸手試了試端進來的水,甩了手上的水珠,李睦動作熟練地撕開一方白布,放到水里浸濕,再撈起來隔著衣衫輕輕按到周瑜后腰的血跡處。略帶溫熱的濕布將半凝固的血塊融開,再脫下衣裳時,便不會扯動了傷口。

    “不必如此麻煩?!敝荑ず粑活D,也不知是被她碰痛了傷處,還是她的反應太過出乎意料,向前讓了讓,側過身,三下兩下直接將衣服扯了下來。

    李睦不備,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周瑜已經裸了上身,背對著她,站到她面前。

    縫合傷口的絲線果然被崩斷了一大半,皮肉撕扯,仿佛強行被扯開了一道口子,偏偏末端還被絲線拽著,原本一指長的齊整創(chuàng)口扭曲成了一道半弧,長了一半有余,猙獰之中帶了幾分凄厲慘烈之氣,觸目驚心。

    李睦看著都覺得疼,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周瑜偏了偏頭:“怎么?”

    “這傷口就算他日長好,也要留下一道歪歪扭扭,又粗又丑的疤了?!本拖袼笆朗中g后的腳踝一般,骨頭長好了,皮膚上的那道傷疤卻是高高低低,怎么都沒辦法遮掩了。

    小心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漬,李睦壓住那處的皮肉,心里不住地可惜華佗那一番藝術品般的縫合成果。

    周瑜不知她心中的感嘆,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反手將干凈的布條遞給她:“又不是閨閣待嫁的女子,無所謂留不留疤痕,勞你替我壓住傷口,止了血便好。”本是男兒郎,既上戰(zhàn)場拼殺,又怎會去在意這一道兩道的傷痕?若非接下去要隨時備戰(zhàn),他根本就連這創(chuàng)口都不會在意。

    也是個不懂欣賞的莽夫!

    李睦撇撇嘴,暗自腹誹,毫不在意成為古往今來把周瑜歸為莽夫的第一人。

    清洗了傷口周圍的皮膚,再覆了塊白布在傷口上壓緊固定的布條,一頭從他肋下穿出。

    李睦比周瑜矮了整整一個頭,踮起腳站在他身后繞布條繞得吃力,便一手在他腰側拍了拍,示意他自己先按住一頭,從胸前繞過肩膀遞給她。

    周瑜的手一動,不偏不倚正好按到李睦的手背上:“你家中,除卻兄長之外,可還有其他人?”

    周瑜仍然向側面偏了頭和她說話,可從李睦的這個方向,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寬肩窄腰,猶如一尊黃金比例的人體雕塑。腰背的肌肉線條流暢,手臂上的肌肉則因抬起用力而微微鼓起,沉穩(wěn)的勁力牢牢將她的手掌按在他身前,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干燥而火燙。她本就踮著腳,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一個立足不穩(wěn),身子不由跟著晃了晃。

    手不夠長,伸到周瑜身前去時,李睦的臉頰距離他的背脊很近,這么一晃,若非她反應快,另一手抓住他的手臂撐了一把,險些臉頰就直接貼到他后背上去。

    男子身上的火熱的體溫仿佛一個熱力外散的火爐,熏得李睦的臉頰一下子燙起來。她下意識動了動手指,指腹下的肌肉遒勁緊致,和他的掌心背脊相比,微微有些涼。

    李睦咬了咬唇,僵著身子,不敢再動。

    哪知周瑜竟似渾不覺兩人這樣的姿勢有什么不對,不聽她答,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兩日前,我遣人于袁術營中尋找令兄,卻因不知令兄名諱,無果而返?!闭Z聲一頓,他似猶豫了一下,隨即轉過半邊身子來,“你要我護你兄妹平安,卻半字不提你令兄形貌名字,這般找人,豈不是刻意為難我?”

    李睦原是將要周瑜派人尋兄作為交出傳國玉璽的條件的,雖然在壽春的那晚慌亂之間她還來不及說出口,周瑜卻是早已猜到李睦既然要他保其兄妹平安,自然不會單單只是想在吳郡江東有一處落腳之地而已。不僅如此,他還想得很周到。他們已經遇上過與劉備前戰(zhàn)的散軍,也到過劉備治下的小沛求醫(yī),他遣人兩處探訪“投奔袁術的倆兄弟”,卻仍是毫無音訊。

    李睦最擔心的就是好不容易將在外的兄長又返壽春,與她錯過。正要開口,卻突然發(fā)覺周瑜的手抬了起來。她不及回答,正要趁著按住她手背的力道放松的間隙先抽回手,擺脫這個尷尬姿勢再說,卻不防他就這么突然轉身,男子半裸挺拔的身形就這么毫無遮蔽地呈現在她眼前。

    李睦猛然瞪大眼,腦中突然轟的一下一片空白,愣愣地望著眼前出奇英俊的容顏,以及那極認真,極專注的目光,一時之間,心口砰砰的跳動竟似戰(zhàn)前的鼓聲一般,震透了耳膜,她不自覺地想要伸手按住胸膛,然而才一抬,手背就碰到了周瑜溫熱的胸膛上,早就想好了的應對好像突然變作一片空白,一句都說不出來。

    “從袁術處盜出傳國玉璽,又藏起玉璽只用一方印記來尋我,可見你行事固然膽大,卻也思慮周詳,極為謹慎。這原是好事,可事過則不及。你我結識之初固然都有頗多思慮算計,但同歷生死,共赴險境,我自問無愧于心,卻始終不解究竟是何緣故,你竟對我防范若此?”

    纏了一半沒有系住的布條松了開來,掛在肩膀上將墜不墜,周瑜卻絲毫不在意,只看著李睦。目光之中,坦坦蕩蕩,毫不隱藏他心里的探究和不解。

    李睦一直防著他。從壽春的雨夜談判開始,一直到現在。若說在祖郎面前冒認孫權是情勢所迫,若說是男女之別不便互通姓名,可她至今一言不提自己的家世背景,就連要他一同照應的兄長不曾提起,這其中的防范之意,沒有人比周瑜更清楚。

    就連以孫權之名招撫高順,謀算陳登,看似兒戲賭氣,可應變進退之間,又何嘗不是她不愿將所有的決定權都交到他手里!

    但他將兩人相識以來的一切再三想過,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李睦這份沉重的戒心源自何處。

    見李睦仍是不答,這英武年輕的千古名將無奈地發(fā)出了一聲嘆息:“我要將你兄妹都帶回江東,縱然不便直詢于你,至少也該曉得我究竟帶了何人回去罷。更何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再落在李睦的手上,語聲之中,帶了幾分歉然,“你我如此,總要尋家中長輩事先言明才是?!?br/>
    方才周瑜轉身轉得急,李睦原本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是抽了回來,另一只撐在他手臂上的手卻還半僵著搭在他臂上,此時被他一看,才驟然驚覺,仿佛被蝎子蟄了一下似的抽回來。

    李睦好不容易從周瑜身上移開目光,回過神來。

    戒心固然是有,她來到這里,唯一熟識的兄長又數月不回,原本只在厚厚的書籍史冊里才出現的梟雄豪杰一個個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或武勇過人,或擅于謀算,更有甚者,如她此刻眼前的這個還文武雙全,智勇兼?zhèn)洌谎砸恍?,她若是不想清楚了,步步謹慎小心,怕是叫人賣了都要倒幫著數錢!

    更何況,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權衡得失,做出最有力的決定,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清清楚楚,也從未偏離。她的人生,每一個決定,都再三計劃,反復思量,不乏冒險,但絕不沖動,也從不猶豫,理智又大膽,回顧往事,從不后悔。

    可這身世姓名……卻實在不是她想瞞——她也想知道她現在到底是誰??!

    以前看穿越,旁人穿越都是會像放電影一樣接收一把原主的記憶,可輪到她,卻是半點沒有!她記得歪頭聳肩,幺蛾子不斷的德國老板,記得她重男輕女到無可救藥的父親,記得剛強又嘮叨的母親,可穿越之后的這具身體到底是誰,她卻是一點都不知道。

    這些日子以來,她的那個兄長以養(yǎng)病之名將她牢牢藏在屋中,自己偏時時隨軍出行,偶爾回來,除了滿臉歉疚地一再重復不可穿女裝示人之外,雖也會和她講些外面的事,可就算李睦作出病后迷糊的模樣,他也半字不提家中如何。她又能從何知曉!

    “我去年……年前重病一場,兄長為替我尋醫(yī),就近投了袁術,只為我尋一處安身養(yǎng)病之地。可我病好后……病愈之后,許多事情便都不記得了?!崩钅烂蛄嗣虼?,好不容易再度找回自己的聲音時,搜腸刮肚,組織語句占據了她大半心神,因此全沒聽出周瑜最后那句話中的深意,“只知道兄長便是兄長,家中情形,兄長名諱,就連我自己叫什么,都一概記不起來,兄長平日里喚我阿睦,我也只知自己叫做阿睦,倒不是有意瞞你,實在是華神醫(yī)也說了此病由心,一時難以痊愈?!?br/>
    想到前一世,李睦不禁悵然。在那一世里,她能自己養(yǎng)活自己,能照顧拉扯她長大的母親,能在生父指著她罵斷子絕孫的時候瀟灑地摔門而去。有房有車,有三兩好友,閑時飲茶曬太陽,忙時咖啡提精神,何等肆意,何等暢快!

    “阿睦……”周瑜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薄唇一開一合,將李睦的神思拉了回來。

    緩緩闔眼,慢慢吐出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她目中又復一片明澈清透,說出來的話也順暢了許多:“我在壽春時以養(yǎng)病為由,并不太出門,袁術想不起我這個人來,卻不代表時間久了旁人不會注意。我只擔心兄長全不知情再回壽春,袁術不見了傳國玉璽,便會疑心到他身上?!?br/>
    祭出“失憶”利器,又有華佗背書,理所當然,又順理成章。饒是周瑜思慮再甚,也想不到其中會有什么問題。他思索片刻,隨即微微一笑:“放心,我已遣了斥候守住壽春城的四座城門,本就是為防他調軍回援,不再北進。只要有袁軍回城,就立刻會有快馬來報。待伯符拿下廣陵,我便放出消息從壽春城中帶走一人,就算尋不到令兄,他若有所聞,也自會來尋你。其余的事,不妨等見到令兄之后再論,你還如此作男兒裝扮就是。將來見到伯符,其中的緣由我也會解釋清楚,只要不涉軍令,不擾軍威,便無妨?!?br/>
    在那明朗溫暖如陽光一般的笑容里,李睦應了一聲,自自然然地伸手環(huán)到他腰間,將墜下來的布條重新壓到他后腰的傷口上,再踮起腳依舊從肩膀上穿過來。定下了神,思路便一下子清晰起來,之前她拿到玉璽時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思量就這么順理成章地說了出來:“孫策若是舍得,大可將那玉璽再送回袁術手里,袁術丟了一次,失而復得,定要急著立刻稱帝,以證明他才是天命所歸。如此叛漢之臣,你們奪他廣陵,自然也算不得背義無信了?!?br/>
    周瑜聞言,臉上的笑容又明亮了一些。他最初見李睦拿出傳國玉璽的印記時,正有此打算。

    孫策與袁術反目是遲早的事,怎樣想一個名目卻是不易。他在壽春時也曾察覺了袁術的野心,本還想著如何推波助瀾,加以利用,卻始終有許多被動之處。有了傳國玉璽在手,他們幾時想與袁術反目,便幾時讓袁術“找回”玉璽,半點都無需倉促。

    “當記你首功!”周瑜伸手按住擱在自己肩頭的布條,讓李睦換過手來,又微微向前傾身,令她不用再費力踮腳便能夠到他的脖頸。

    李睦偏頭朝他一笑,扯著布條的兩頭一上一下,干凈利落地在他頸邊扣了個結,牙尖嘴利地一句話堵了回去:“你若養(yǎng)好了傷,才算首功!”

    兩人手掌交錯,指尖掌心難免又碰到一起,只這一次心境不同,一觸即放之后,李睦的手指擦過他胸口堅實的肌肉,方才生出的些許綺念悄然消散而去。

    與周瑜重新包好傷口之后,李睦頭一件事就是把人趕出去,去灶間尋人燒了熱水洗澡。

    雖然沒有淋浴,沒有浴缸,可她在這千年之前的大木桶里只要蹲下身,就能連頭帶臉被熱水淹沒,身體最適宜的水溫對于臉頰眼窩而言有些微燙。卻有一番說不出的舒爽暢然。

    熱氣升騰,水溫正好。門窗闔緊,視線氤氳。

    李睦舒服得長嘆一口氣,整個人都沉到水下。

    洗去一身血污,緊繃了許久的心緒也終于漸漸安定下來。許是之前的經歷太過驚險,此時放松下來,在熱水的包圍中,李睦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額角的血管一下一下地收縮,隱約地抽痛牽得眉心發(fā)酸,渾身的骨骼關節(jié)都在叫囂著酸痛,讓她恨不得就此沉到水底,就這么一直閉著眼睡過去。

    然而,看著隨手扔在屏風架子上的貼身抱胸心衣,李睦不禁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從水里站起來,擰干絹布,擦拭一身的水珠。

    為遮掩女兒身,她本來是遵照兄長的意思,里里外外穿了兩套中衣??伤昧似渲幸患o周瑜包扎傷口用了,華佗那里也不可能有女子的貼身衣物給她替換——于是她現在就沒了換洗的衣服!

    貼身衣物的布料較短褐外衣柔軟許多,李睦用兩根手指將它拎在手里,嫌棄地皺起眉。

    她從來就不是嬌生慣養(yǎng)的女孩兒,自問并不算是窮講究的人。前世徒步山區(qū)時,為看一眼無人壯美的景致,也經歷過無熱水洗澡的異常惡劣簡陋生存條件??勺詮碾x開壽春以來,先是遭遇祖郎,緊接著又日夜兼程直奔下邳,除了在華佗那里住的幾天外,她最多只能躲著人擦一擦脖子!連續(xù)這么多天穿同一件衣服,正過來反過去,又是血污又是塵土,實在是到了她的極限!

    好不容易身上洗干凈了,這衣衫一穿上身,豈不是等于白搭!

    偏偏周瑜要扣徐氏一族為質,兩千兵馬就駐扎在外面,人多眼多口多,她即使能避著人躲在屋子里偷偷把衣服洗了,也沒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晾干。這一看就是女人的衣服,放在現代等于就是內衣,就算是在一千八百年后,她也沒法子當著人拿出來晾!

    難道要她在屋子里用油燈烤干么?

    李睦側頭看了看房中明明滅滅的一點燈苗,不由嘆了口氣。且不說這撲閃著的豆大火苗能不能烤得干衣服,這一股燈油味兒沾在貼身內衣上走哪兒帶哪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偷喝了燈油呢。

    李睦拎著這件開始發(fā)臭的心衣,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簡直要愁死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撕了周瑜的內衣給他包扎傷口。她怎么就這么想不開用自己的?

    撇撇嘴,默默腹誹之后,又重重嘆一口氣。借著依稀燈火光亮摸了摸小衣的正反,正要強忍著再穿回去時,目光突然黏在那如豆的燈火上,腦中靈光一閃——烤火!

    兩千兵士在外就地扎營,夏夜悶熱,營地里的火堆旁即使晚上有兵士守夜,也不會直接守在火堆旁邊,而是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圍守。她只需悄悄溜近火堆,這件貼身小衣布料輕薄,烤一烤很快就能干。再不行,也能借著孫權的身份強行把火堆旁的兵士支開,雖然落在他人眼中奇怪了點,只一小會兒就能穿上干凈的衣服了!

    李睦的眼睛發(fā)亮,匆匆套上中衣外袍開始洗衣。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甚至還來得及洗了抱胸烘干后再拎一趟熱水重新擦一擦身。

    沒準還能趕得上穿著干凈衣服睡一會兒。

    李睦一下子高興起來,也顧不得隱隱酸痛的肌肉關節(jié),就著方才調和水溫剩下的冷水把心衣仔仔細細地搓洗了幾遍,將那團布料一寸一寸捏緊用力擰干,再抖開來扯平疊好,抱在手里,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做賊似地貼著門板聽了聽。

    外面一片寂靜,只有巡哨的腳步聲依稀傳來,顯然隔得尚遠。

    她偷偷推開門,借著滿天星光找尋火光的方向。

    兩千人的營中一共只燃了兩個火堆,距離她最近的那個就在回廊的盡頭,大約在百步開外。從她這個方向望出去,只能依稀看到跳躍的火光帶起的一圈圈暗影。李睦低頭看了看團在手里的那一團布料,咬了咬牙,將周瑜留下的披風扯了披上,攏住身前,將雙手都攏了進去,這才走了出去。

    與兩隊巡夜的兵士擦身而過,李睦一路微笑點頭,一副“我也來巡夜”的表情抬頭挺胸地來到燒得噼啪作響的火堆前。

    正好沒人!

    李睦舒了口氣,心里道一聲天助我也,手里連忙松一松,免得本就濕嗒嗒的心衣又沾了手心的汗。

    走到火堆旁,她再四下看了看,確定了確實沒人,便撩起披風對火蹲下身子,抖開那一團布料,一個角一個角地湊近熱烘烘的火光。

    突然之間,一只腦袋突然從李睦肩后伸了出來,“啊”的一聲叫:“這是何物?”

    李睦陡然之間被嚇了一跳,好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肩頭“砰”的一下,也不知撞到了哪里。

    總算她素來都有臨危不亂的心理素質,不及回頭,不及說話,余光瞥見隨著一聲哀嚎,一只已經伸到她面前,幾乎就要抓住心衣上長帶子的大手嗖地一下收了回去,便立刻趁機將小衣塞進懷里,退后兩步,全神戒備地盯著那個不知什么時候湊到她身后,被她肩膀正好撞到著臉的兵士,心里轉過了無數念頭。

    還不止一個人!

    方才還和李睦擦身而過的五個巡夜兵士此刻就和她面對面,五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李睦懷里,仿佛都要瞪出來了。

    一根紅艷艷,明晃晃的長帶子大約兩指寬,從李睦的懷里垂了出來,好似江東春天發(fā)芽的柳枝,鮮嫩得引著人去攀折。

    李睦只注意到前方圍守著火堆的兵士,卻沒料到他們會去而復返,這才失了警覺,被人近身到身后。

    她心口一陣疾跳,正不知該如何收場,那五人中年歲最大的兵士突然咧嘴露出了個猥瑣的嬉笑,指了指那根“嫩柳”,道:“權公子這是想阿母了還是思小娘了?”

    李睦這會兒反應極快,眉毛一挑,順著話頭就立刻橫了一眼過去:“廢話!你帶著家里老母的心衣當成寶啊!”一句話說出來,她的聲音因緊張而有點顫,干脆哼了一聲,惡聲惡氣地罵,“滾滾滾,看什么看,要看回去看自家的去!都給我滾!”

    幾乎耗去她半條小命的長途奔襲,倒讓她與一路同行的兵士們混跡在一起,熟悉起來。這些兵士都是部曲出身,大都都是粗莽直率的性子,初時顧忌著她“孫權”的身份,但隨著體力耗盡,摸爬滾打,怨天罵娘,跌跌撞撞,哪里還顧得了那么許多。再加上李睦原就沒打算在他們面前端世家子弟博學高傲的架子,言談舉止也沒有半點輕慢之意,便更是放開隨意起來。

    此刻聽她這么一喝,也不懼怕,反而哄笑起來,看著李睦故作鎮(zhèn)靜地把那根帶子塞回去,幾人干脆拉著李睦坐下來,你一言我一句,一個一本正經地勸她趕緊將思的那個“小娘”娶回來,免得征戰(zhàn)在外被旁人看了去,一個則開始感嘆自己孑然一身,連個念想的人兒都沒有,甚至還有一個日前教李睦煮水的兵士探問起她何時能回家探妻!

    李睦長長松了口氣。

    還是古人單純??!這早就爛大街的女扮男裝梗,完全不在他們的想象范圍之內。

    那個方才被李睦肩膀撞上鼻梁的兵士年紀最小,正是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的時候,聽他們說得熱鬧,放下了捂住臉的手,露出了個揉得紅通通的鼻頭,哼哼著插了一句:“一個個的,娶妻了不起么!看看那呂布的妻妾,那天她們從下邳來的時候……嘖!帶了帷帽,那個腳步就……哎喲!”

    他正說得得意,被李睦順手就在頭上一巴掌,嗷的一聲叫,剩下的半句話也就咽了下去。

    李睦狠狠瞪了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子一眼。高順固然不在這里,可他能投效孫氏,多半就是為了周瑜肯保全呂布的家眷。而以他忠義剛直的性子,這隨口的調笑渾話一旦傳到他耳中,又豈會罷休!

    然而這話在軍中又不能明說。

    見那小子還不服氣,李睦露出了與她現在年齡極不相符的老氣橫秋,往他腦門上又補了一巴掌,沒好氣地笑罵:“看了腳踝就想胸脯!改日敵軍派一支女兵上戰(zhàn)場,你小子就該鉆到人裙腳下去開疆辟土了!”

    一語驚人,李睦立刻成功地將話題扯了開去。年輕的小兵在一團哄笑中梗著脖子紅了臉,犟聲連道“這世道女人怎么能上場打仗”,結果又引來一陣哄笑。

    李睦厚著臉皮插科打諢,總算蒙混過關,暗自摸了摸懷里干了七八分,還有些冰,卻干干凈凈的小衣,笑得眉眼彎彎,一雙明澈清透的黑眸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誰都沒注意到回廊的拐角處,周瑜就站在廊柱后,淡而朦朧的星光將一人一柱的影子攪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若有似無。

    周瑜望著那火堆邊的人,臉色鐵青。那個清清朗朗的聲音在一陣陣哄笑聲中嬉笑怒罵,應對自如,聽得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頭一握,將手里一件干干凈凈的中衣狠狠團成一團。

    看到腳踝就想胸脯?

    這是哪里聽來的渾話,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怎就能如此說出口!

    周瑜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冷靜和自持,方才克制住沒有沖過去把那個已經開始和兵士們聊女人到底該是看臉還是看胸的小女子一把從地上拎起來。

    他本是聽說李睦要了木桶和熱水,料到她數日未曾換洗衣物,故而特意找了與李睦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中衣給她送來。又擔心正好撞上她在洗浴,便從回廊的另一面繞過來,準備遠遠看到她開了門再過去。卻不想,被他聽到這么一段話……

    要不是顧忌他現在出去可能會令她難堪……他一定……

    周瑜慢慢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里那股無名的火氣強壓下去,決定先去巡一圈營,散散火。

    說是兩千人的軍營,除去城中防務,城門守衛(wèi),其實也就只剩下數百人。陳氏是下邳最大的士族,莊園成頃,屋舍連綿,光是族中的隱戶和部曲也不止百人之數,若要為這數百人騰出住處并不困難??芍荑懒钪?,兵不解甲,馬不除鞍,所有兵士俱在屋前扎下營帳,鹿角圍火一律按照行軍在外布置,半點不差。軍威凜凜,胄甲烈烈,尸山血海的殺氣之下,生生將陳氏一族之中所有蠢蠢欲動的心思盡數壓了下去。

    從巡哨換崗,到城頭布防,一圈看下來,再回到李睦屋前的時候,天色已然隱隱泛明。

    令他驚訝的是,距離李睦房門最近的曲廊回折處,居然有兩個兵士守著。看到周瑜,兩名兵士一同躬身行禮:“將軍,權公子已經休息了?!?br/>
    周瑜認出這兩人是同李睦一起從沛縣外行軍到下邳的步卒,點了點頭:“這里有我,你們也去休息罷?!?br/>
    兩名兵士相視一眼,一人口快,直接道:“權公子有令,他休息時,不準任何人靠近這條回廊,否則,當以軍令論處。”

    李睦的屋子三面環(huán)水,只一條回廊自房門口向外延伸,臨水而過。若要進她的房門,就非要從這條回廊通過不可。周瑜不禁笑了笑——這辦法倒是不錯,不管是巡哨的隊伍無意走近,還是陳氏一族有意試探,與其憂心防范,倒不如像這樣大大方方找人守在門外,以她“孫權”的身份,倒也得宜。

    難得終于像個女子般謹慎了。

    只是,這“軍令”兩字一出口,就算周瑜也不好直接駁了就把人打發(fā)走,只能找個借口:“無妨。我有要事向權公子稟報,事涉軍情,耽誤不得,不算有違軍令?!?br/>
    “諾?!眱擅肯蛑荑ぴ偈┮欢Y,正要離開,之前說話的那人回身前突然往回廊盡頭一瞥,腳步一頓,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周瑜一眼,欲言又止地忍了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小聲地提了一句,“將軍,權公子自言會夜夢殺人,將軍不妨先隔著門將他喚醒再進去?!?br/>
    夜夢殺人?

    周瑜啞然失笑。也虧她能想出這種荒誕的借口來!

    忍了笑,周瑜點頭示意已經知曉了,待兩名兵士離開,便徑自沿著回廊走到李睦的房門前,悄聲推開門,放輕腳步,走了進去,又反手關門。

    李睦實在是累極了。

    好不容易把心衣的事應付過去,再回到房里時只覺得仿佛踩在云里一樣身子發(fā)軟,渾身上下散了架似的,額角一抽一抽地隱隱作痛,簡直就是心力交瘁。把房門一關,往榻上一躺,根本就沒力氣再去糾結要不要再打一盆熱水擦身的問題,身心放松下來,那一股壓抑了許久的疲憊昏沉就立刻將她淹沒。

    恍恍惚惚之中,她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五歲時,游樂園里高高的滑梯上,她一圈一圈往下滑,看著父親在下面逗別家的小男孩。

    七歲時,父親一邊抽著煙看三國演義,一邊對她說孫策孫權是子承父業(yè),孫夫人則是女生外向,等于白養(yǎng)。

    十歲時,父親將她的成績單隨手一扔,看著她嘆氣:“又不是個兒子,都那么多書干什么!”

    十六歲,高中住校,媽媽嘮嘮叨叨地叮囑她每天打電話回家,父親猛地一拍桌子:“女兒總是別家的人,啰嗦那么多!怎當初不給生個兒子!”

    高中選科,她選的是物理,高考志愿,她填的是本地最好大學的流體力學專業(yè),直到那一天晚上,那個她花了整整十九年努力獲得他的贊賞,努力讓他以她為驕傲的父親當面叫出“就是因為你,我老李家從此斷子絕孫!”

    一切的努力從此一文不值。

    李睦臨考改了志愿,最終進了另一所外國語專業(yè)的大學,徹底拋開數理化,拋開矢量方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學口譯,學設計,連那已經到手的提前錄取加分都干凈利落地拋諸腦后。

    只是,從小到大,爭勝好強的性子終究是已經養(yǎng)成了。她可以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可以一個月內全國各地地出差,可以和老板拍桌子談薪資……她也想好好地戀愛,找一個寬厚能干的男人,沮喪的時候抱住他哭,高興的時候抱著他笑,發(fā)脾氣的時候往他身上摔枕頭,興致勃勃地下廚弄得一地狼藉,她也想小鳥依人……

    可裝了太久,拼了太久,她早就習慣了什么事都一個人扛,歡樂成就可以展示出來,令旁人羨艷贊嘆,而委屈苦累則永遠藏在心底,即使親如母親,她也不再落一滴淚。

    她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代,沒有她的日子,她那年過半百的母親該怎么過下去!

    李睦知道自己在做夢。一個仿佛將前一世向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放映過去的夢,悲歡離合,一切都放大數倍,清晰數倍,重重地壓將下來,如同泰山壓頂,如同海浪撲面,逼得她呼吸不能,動彈不能,出聲不能。

    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氣,仿佛全部的自制力統(tǒng)統(tǒng)消失,李睦一點一點松開牙關,一寸一寸呼出心口的濁氣,帶著一絲嗚咽,一絲哽咽。她可以感覺到自己還閉著眼,可眼底酸澀得要命,眼淚措不及防地就滑落出來。

    反正是在夢里,反正是無人之處,就放松這一刻,哭這一次,脆弱這一次,就當是片刻的放縱狂歡……

    如同吊在懸崖上的人突然放開了繩索,身體沉沉下墜,所有理智,所有堅強,在這一刻禁錮大開。在這一刻,她不要再爭那一口看不見摸不著的傲氣。她只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子,再回不了家了,再見不到深夜亮一盞燈等她回家的媽媽,再不能當面告訴那個重男輕女到了極致的父親,他的女兒有多優(yōu)秀,看他一臉錯愕,甩他一臉瀟灑!

    淚如雨下,恨不能哭盡一世彷徨委屈。

    周瑜嘆了口氣,將燃盡的油燈從地上拿起來放好,再把帶來的干凈中衣放到她身側。

    初上戰(zhàn)場的新兵多半都會夜夢驚魘,白日里尸山血海的場面映在腦海里在黑夜里無聲地襲來,怖恐難安。他本是擔心李睦經歷過下邳城外的一場血戰(zhàn)后也會如此,這才趁著她睡了過來看看。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從被袁術散軍圍截時起,抑或是說,從雨夜叩響他的門,甚至起念盜取傳國玉璽開始,李睦的精神就一直緊繃著,直至進了下邳城門的那一刻才稍稍安心。這種心緒驟變本就是最易產生心神不穩(wěn)的時刻,卻不想李睦的這場夢魘,似乎全非他所料。

    少女睡得極不安穩(wěn),緊緊閉著眼,下意識仰著頭不住地抽泣,卻硬是咬著牙關將模糊不清的嗚咽統(tǒng)統(tǒng)壓抑在喉嚨里。若是周瑜真如她所愿,只是站在門外將她叫醒,未必能察覺到這個倔強的小女子竟然哭成這樣!

    略顯清瘦的容顏褪去幾分稚嫩,添了幾分清雅雋秀,一雙英氣勃勃的入鬢長眉被碎發(fā)遮掩,鋒利盡掩。此刻青白的天色自窗外外隱隱透進來,照在少女眼角的淚痕上,朦朦朧朧的瑩瑩發(fā)光,哪里還有半點白日里神采飛揚,將他噎得胸口發(fā)悶的得意少年郎模樣?

    周瑜不禁又嘆了口氣,唇角微微勾起來的同時,眉頭不自覺皺起來——到底是個小女子!

    縱然穿著男裝,縱然走路說話更無一處像女郎,卻到底是個與相依為命的兄長走散了的小女子!無人可信,無人可依。那夢囈般的細碎嗚咽,含含糊糊聽不清半個字,卻仿佛說盡了舉目無親的無助與委屈。就如同他年幼習武逞強?!酢酰搅送砩蠝喩硭嵬吹脦缀鮿佣疾荒軇?,想哭又要拼命忍住的樣子。

    周瑜深深吸了口氣,搖了搖頭,又懊惱地將這口氣重重吐出來,好像要連帶著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負疚感一同吐出去。

    又不是男兒郎,哪怕天塌下來,也輪不著她來硬扛!

    周瑜一把把她抱起來,抽出被她壓在身子底下團成一團的披風,抖開來給她蓋在身上。

    小女子的腰肢柔軟,骨骼纖細,好像稍稍一用力就能折斷。可正是這個脆弱嬌柔的小女子,敢盜袁術的玉璽,敢和他拍案據爭,敢當著祖郎冒認孫權,看得出他在徐州引狼驅虎,也想得到與他聯(lián)手招攬人才,膽大之極,亦聰慧之極。

    也正是這個小女子,在他身中流矢的時候,想方設法地救他。猶記得那一日林中陽光耀眼,落在少女圓潤白皙的肩頭,貼身的小衣緊緊貼著他的后腰,仿佛還帶著少女溫暖的體溫,將腰里那塊肌膚熨得發(fā)燙,一直燙到他心里。

    禮曰男女不相授受。他們日夜相守,肌膚相親,他明知她是個女子,又豈能不給她個交代!豈能無動于衷,行那違心無義之舉!

    自是要娶她的。

    不記得家中還有什么長輩不要緊,長兄為父,待尋到了她的兄長,他便將此事挑明了,堂堂正正還她一個女兒身!

    若有萬一,尋不到長兄,他也早想過。反正李睦現在冒了孫權之名,他與孫策言明,干脆請兩人拜為兄妹,由孫策為兄,做主嫁她。

    李睦壓在喉嚨里的嗚咽聲一頓,發(fā)出兩聲悶悶的哼哼,卻沒有醒。

    猶豫再三,周瑜終究還是沒叫醒她。撥開她額頭上的碎發(fā),想到初見時的那一場雷雨傾盆,李睦說一句便要想一會兒,字字斟酌的模樣,又想到她和兵士在一處時大咧咧口無遮攔的樣子,唇角眉梢,笑意儼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