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弛看了看死死盯著大帥的親娘，又看了看忽然緊張得口吃起來的大帥，腦中又回憶起了上午從第三屯趕回芳邑時，他們二人在隊伍中的神情。心說娘還真是厲害，大帥可是她的上司，也一樣怕她……

    進(jìn)洞的短短時間內(nèi)，各種意想不到的變數(shù)太多了，小乙還有些發(fā)懵。

    他想撲過去跟娘說，大帥剛提出要收他為義子?？稍挼阶爝呍倏茨锏谋砬椋麉s忽然有些害怕，再不敢說出口。

    平日里娘生氣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一旦生起氣來，她是什么也聽不進(jìn)去的……

    除了不明所以的江靜瀾，洞里的所有人都很緊張。乙弛連連咽了幾下口水。他看著大帥稍顯失態(tài)的表情，心中暗想，難道娘這些年的乖戾暴躁，竟然是因為他？

    中年美婦沒有說話，雙手交叉，嚴(yán)肅地行了個軍禮。禮畢之后手卻沒有收回去，而是自然地抄在胸前，背靠在了洞壁之上。

    她犀利的眼神只盯著大帥，但是每個人似乎都有一種想躲開那目光的沖動。

    安靜的洞窟深處忽然傳來吱呀一聲，三長老的房門好像被擠開了一道縫，立刻嘭的一聲關(guān)嚴(yán)了。

    “你……也一起回帝都吧。孩子們都是你拉扯大的，回帝都，歇歇……”

    大帥的話很奇怪，然而立刻被冷冷地打斷了。

    “柏夜和乙弛都是我?guī)Т蟮?，我都親。為了柏夜，我在山里呆了二十年，我可以呆到死。為了乙弛，我一樣可以隨時去死?！?br/>
    “死”字太重。沒人敢接話。

    “但不管怎么說，感謝你念著我的孩子們?！卑⒋嚷饬藥撞?，拉住了玲蘭的手：“客棧沒有了，你不用管天天受罪了。蘭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很美的?！?br/>
    小蘭的眼圈瞬間紅了，只是搖頭。

    “你們自己去闖。我就留在這里，哪也不去。圣子需要人看護(hù)，那三個挑嘴的老瘋子也得有人給做飯，要不全都得餓死?！?br/>
    洞窟深處的三間房門同時推開。長老們一起沖了出來。

    三長老說：“快走快走！你一個女孩子，留在這太不方便。麻煩死了！”

    二長老面紅耳赤地嚷嚷：“小蘭燒的飯才好吃。你根本不知道我愛吃什么！”

    大長老徑直走了過來，猶豫了一下，才張口說道：“阿慈姑娘。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背負(fù)著很多。我們沒有人怪你。你也得想開些，根本不用繼續(xù)替他背負(fù)著這些，用不著這樣。”

    阿慈看著大長老，冷冷地說：“我怎么想的，輪得到你們管么？”

    被阿慈一陣搶白，幾個長老都訕訕地不說話了。但柏夜站得離長老們很近，卻把三個老頭互相擠眉弄眼的樣子都看在了眼里。他很了解長老們了，有阿慈姑姑照顧，即便是天天挨懟，他們也是心滿意足的。不過老頭們說話吞吞吐吐的，姑姑到底在背負(fù)什么？替大帥么？想著想著，柏夜又一陣難過，他們父子倆拖累了太多人了。

    阿慈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后，旋即變了神色。她轉(zhuǎn)身拉住了玲蘭的手柔聲說：“蘭啊，你是好孩子。這么多年一直瞞著你，你也從不問。當(dāng)著這么多長輩們，今天該跟你坦白了。”

    玲蘭猛地抬頭，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的父親是雙生子，他們兄弟始終跟隨在當(dāng)今圣上身邊。那時還在打仗，你的父親突然有一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三皇子的貼身近衛(wèi)失蹤，那可是很嚇人的事情。我們找了好久，也沒有頭緒?！?br/>
    阿慈的目光漸漸轉(zhuǎn)向洞窟深處，似乎當(dāng)年的景象慢慢浮現(xiàn)在了眼前。

    “終于在第五天的夜里，你父親抱著你回到了大營，……那天雪特別大，三尺以外都見不到人，你們父女倆幾乎成了雪雕。你哪時才幾個月大，身上都青了。我們又都沒經(jīng)驗，最后還是柏夜他娘教人端來雪水揉搓，我們輪著摟了你了半夜，才把你救活的?！?br/>
    玲蘭忽然聽見提起柏夜的母親，心里顫了一下。連她自己也恍然不覺，在揭示自己身世謎團(tuán)的時刻，她心里想的，卻是小夜的感受。

    霍然回首。不遠(yuǎn)處的小夜雙眼放光，雙肩聳得老高，身子幾乎傾倒了過來。

    是柏夜的娘?。臎]聽長輩們提起過。小夜嘴上不說，日思夜想的都是他的爹娘??！

    阿慈姑姑卻沒注意到兩個年輕人的心思，她的話語越來越低沉：“你們父女分隔，實是無奈之舉。他們兄弟要日夜護(hù)衛(wèi)皇子，根本沒辦法照顧你。他們也不說你的親娘到底是誰，身在何處?！?br/>
    姑姑捏了捏小蘭的手，欣慰的笑容浮現(xiàn)在她的臉上：“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去見見吧，多親近親近……別怪他。你就留在……那邊自然會妥當(dāng)安置你，等仗打完了，你還可以隨時回來看我啊。”

    小蘭渾身顫抖，雙目滿噙著淚花，只是輕叫了聲：“娘……”

    阿慈一把將姑娘緊緊攬在懷中，過了好久，才抬頭看看小兄弟倆：“到了帝都，看好這兩個惹禍精，有錯就打。你要是受欺負(fù)了，就叫他們兩個幫你打回去?！?br/>
    “嗯。”

    乙弛的眼圈也紅了：“娘……”

    “滾！多大個人了，也要我抱抱你嗎！丟不丟人！”

    “對了，你還背著閻王的弓？是他要死了想傳給你嗎？搖什么頭！還不去問問人家，愿不愿意常借給你用？”

    柏夜過來把渾身發(fā)硬的乙弛拽到身后，過來拉住了阿慈姑姑的手。

    姑姑嘆了口氣，一邊整理著柏夜的衣襟，一邊囑咐：“第一次出遠(yuǎn)門，你萬事都要小心。有事情及時告訴我?！?br/>
    “不要騙我?！?br/>
    不光是柏夜，洞窟里幾乎所有的人都抖了一下。

    八月二十一，瀾國，芳邑官道

    大帥沒有給芳邑人留太多時間，熊熊山火一早上就燃起了十七八處。有風(fēng)巖、火語二位長老在，放火燒山的場面確實非常高效壯觀。

    舊鎮(zhèn)的地下和山腹中的空間，設(shè)計之初就足以防水抗火。再過幾天，留守的三位長老、阿慈和打算一直陪著丈夫孩子骨灰的王姨，就可以搬進(jìn)去了。全村的人都在何大成的帶領(lǐng)下遷去了白水城。在那邊，江家會給他們最好的安置。

    柏夜、乙弛、玲蘭，三個滿懷心事的年輕人，沒有來得及收拾什么身外之物，柏夜甚至都沒來得及回舊鎮(zhèn)拜別自己的父親，他們就依依不舍地告別了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家。跟著江家商隊一起，踏上了前往帝都的路。

    白凌羽領(lǐng)著少量親兵營精銳近衛(wèi)，攜帶著柏夜父親留下的一車筆記，緊緊跟在隊伍后邊。

    從芳邑到帝都，足有七天的路程。商隊的行進(jìn)路線已遠(yuǎn)離了主戰(zhàn)場的外圍。但是在外圍警戒的上千名云州弓騎還是絲毫不敢大意。

    自從蔚國雷皇率本部軍團(tuán)離開大城，與大帥在第三屯扎營對峙，安、蘇兩家就被勒令停止了穿插搶攻。戰(zhàn)場上四處亂竄的成建制軍隊幾乎全都收攏了回去。廣袤的關(guān)南平原上，現(xiàn)在是兩國斥候的天下。指不定會在哪里遭遇到誰。

    江靜瀾和小師姐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fù)，商隊頭一天只緩行了五十里路，就準(zhǔn)備宿營了。

    路旁山坳里陸續(xù)燃起了七八堆篝火。玲蘭、江靜瀾、大小師姐四位少女圍坐在篝火旁，各懷心事，沒什么言語。

    歡蹦亂跳的，是柏夜。

    商隊攜帶的精美饌食被他捧走，不大功夫就換來了近衛(wèi)們新打的野味。

    小夜又拉著乙弛在山坳里兜了一圈，驚喜地揀回幾片一尺見方的石片。數(shù)十層略帶彈性的薄片疊合在一起，閃爍著珍珠光澤，是難得的上品云母原石。

    乙弛幫著處理完獸肉，便耐心地蹲在篝火旁，瞅著柏夜利索地搭好了石灶，又神秘地掏出了個小罐子。

    粉嫩的肉片一擱到燒得發(fā)亮的云母石板上，立刻像活了一樣翻卷起來。清新的油脂香味很快散了開去。

    柏夜認(rèn)真地用匕首尖挑開微微彈動的晶瑩肉片，仔細(xì)地點了些小罐子里的淺褐色粉末。

    沒過多久，附近篝火旁的近衛(wèi)們就開始暗暗咒罵起來。拿野味換來的精致飯食，一點也不香了。

    憑心而論，柏夜料理出來的石板煎肉，比白凌羽的那幾串燒鳥，好吃不下十倍。但是今天沒什么人有胃口。

    柏夜無奈，只好挑起肥腴的煎肉，一片一片塞進(jìn)了乙弛的嘴里，邊塞邊念叨：“特制云母煎肉，油清脂香，嫩脆彈牙；性溫味甘，鎮(zhèn)驚安神；過了這村，沒了這店……”

    白凌羽跟親兵營守在山坳口，不太想往商隊這邊湊合。他可能還不大清楚，該怎么和自己的新表妹相處。

    江靜瀾卻已經(jīng)不怎么在意白凌羽了。

    在官道上初見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猜出了白校尉的身份，憋著一股邪火發(fā)泄出去后，自己也懊悔了一陣。其實他只是長得跟畫中人相像，卻又沒故意犯什么過失。但是每次見了那副面孔，還是會惹得她心煩意亂，總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罵他幾句。

    而現(xiàn)在，她的腦子更亂了。

    原以為是拋妻棄子的親生父親，現(xiàn)在，卻變成了自己的親舅舅。

    原以為是獨占父愛的同父異母哥哥，現(xiàn)在，卻變成了自己的表哥。

    幾年以來深深刻在腦海中的怨念，忽然之間就變成了這份讓人哭笑不得的親情，江靜瀾總覺得是在夢中，再加上解開秘術(shù)禁錮后的疲倦，她總是昏昏沉沉地靠在大師姐的肩上。

    柏夜端來了幾盤噴香的烤肉，分給了圍坐在篝火前的姑娘們。見江靜瀾顰眉苦臉的樣子，便蹲了下來：

    “長輩們的事情，可能都有自己的原因。錯怪了他們，還有補救的機會。起碼你還有可孝敬的人。我都沒見過我的母親?！?br/>
    江靜瀾煩躁地偏了偏頭：“你爹，你不也一樣沒見過么?！?br/>
    十天就能見一面哦！柏夜氣得險些脫口而出，但還是生生忍住了。

    一直沉默著的小蘭開口了，話里卻滿是苦澀：“倒是馬上能見到我的父親了。但那算什么父親。十幾年來就沒管過我。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母親是誰?！?br/>
    說罷，她的嘴角微微一彎：“說起來，咱們姐仨還真是挺像的。到這么大了，我和柏夜還不知道生母是誰。而小乙，卻是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柏夜回頭看了看跑到遠(yuǎn)處收拾東西的乙弛，有些尷尬。

    江靜瀾軟軟地坐起來，癡癡地望著嗶嗶卜卜的火苗，敞開了心扉：“在我的幻想中，我的親生父親是大帥這樣的戰(zhàn)神。而不是整天郁郁寡歡、悶悶不樂的父親。這些年，他連賺錢的欲望都沒有了?！?br/>
    又是一陣沉默。

    柏夜不知道該接什么話了。又磨嘰了半天，終于還是忍不住跑去拽小白過來嘗肉。

    在追求美食這件事上，他的倔強，倒是超過了在座任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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